第179章 海外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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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海外遺孤

  安南國,西貢。

  西貢這個名字,其實來源於一個意譯。

  最開始的時候,這裡是高棉人在湄南河入海口的低矮灌木叢中建立的城市。

  高棉人把這個小城,稱為樹木之城,或者更確切的說,叫做樹叢中的城市。

  安南人到達這裡之後,根據高棉語的意思,將其稱為Sài Gòn。

  Sài為柴,Gòn統稱一切樹棍,也指矮小灌木等的枝幹。

  SàiGòn所對應的漢喃字,正好是柴棍。

  所以在越南人還沒有轉為使用拉丁拼音字母的時候,這個城市就叫做柴棍。

  不過由於「柴棍」不夠雅觀大氣,與越南語的發音聽起來也有些許差別,明末到達這裡的明鄉人,便開始用讀音更相近的西貢稱呼這裡。

  至於嘉定,這是安南國官方的稱呼,一般只存在於官方的文件中,民間更願意用嘉定稱呼整個嘉定省,繼續將嘉定城稱為西貢。

  十年後,法國人占領了這裡,為了消除安南阮朝對這裡的影響,才正式廢除嘉定之名,把西貢定為官方稱呼。

  西貢城外,正是秋稻收割的季節,無數隻著短衣短褲,頭戴斗笠的百姓,正在田間彎腰割稻。

  砰砰砰砰」的聲音傳來,十幾個農夫拿起稻杆,將稻穗狠狠摔打在一個類似穀倉的容器壁上。

  金黃的穀殼嘩啦啦的飛濺入倉,只需要再經過脫殼等程序的處理,香噴噴的白米,就出現了。

  「太公,朝廷下令了,讓咱們再出民夫千五百,米三萬石前往南寧府,協助官軍攻打真臘人。」

  太公不是指長輩,而是對於管事之人的尊稱,跟中國將縣令稱為太爺一個道理。

  負責這三千畝地的李進恩聽到呼喊,從樹蔭下的涼椅上站了起來,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若不是尹制台與咱們同是唐人,我絕不撥這民夫、米糧與他。

  真臘人就跟叢林裡的獼猴一樣,殺之不盡又不感恩義,不易馴化,非要收那鎮西城作何?」

  聽到李進恩的抱怨,來人臉上露出了討好的神色。

  尹制台身為欽差大臣、安江巡撫、都督鎮西四宣一鎮,在南圻位高權重,旁人等閒可不敢這麼說他。

  但這位李太公可不是等閒,他是皇帝跟前重臣,工部尚書陳養純在嘉定省的心腹。

  陳尚書年幼喪母,是吃李太公母親乳汁長大的,與李太公雖是主僕,但情比同胞。

  當然,李進恩也只敢背著吐槽幾句,當面見到那位尹制台,也還是要恭恭敬敬行禮的。

  「仆來時就知道,太公乃是嘉定省最懂道理的長者,咱們唐人好不容易在這天南有個家,就應該互幫互助。」

  「尹制台,也是為了大家好,鎮西城可是咱們唐人對朝廷的功績所在,拿回來了大家才能高官做得,肥地種得,對於陳尚書,也還是有好處的嘛。」

  李進恩聽了這話後不禁伸手摸了摸腦袋,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把辮子剪斷,去明鄉社插過香了,確實跟眼前這些大明遺民是一伙人了。

  「上差說的對,不過最近幾日在收割稻子,實在抽不出人手,且容我三日,割完稻子,我立刻就準備民夫和米糧,讓我兒押送到南寧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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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進恩拱了拱手,隨後請這些穿著明制衙役服的官差入莊休息,並讓人奉上酒肉。

  如果有後世人能穿越到此時以嘉定為首的南圻,也就是南越的話,會發現這裡竟然有一個小一號的大明朝。

  從衣冠到髮型,從制度到風俗,宛如過去二百年的時空,在此留影了。

  當然,由於這裡的大明遺民明鄉人基本都是苦出身,所以他們保留的明代官服大多屬於看起來相似,但細究便處處透露著離譜的那種。

  李進恩口中的南寧府,並不是廣西的南寧府,而是安南國的南寧府。

  此時,距離越南阮朝極盛時期剛剛過去六七年,在極盛時期中,安南完全滅亡了真臘,也就是柬埔寨。

  阮朝第二代大王明命帝在位期間,遣大將張明講,以南圻的明鄉人為依靠,攻陷了真臘全境。

  此後阮朝改金邊為鎮西城,在真臘故土設海西、海東、廣邊、山靜四個安撫使和鎮西軍鎮,進行統治。

  不過在四年前,真臘宗室安東王匿嗡敦在暹羅的支持下捲土重來,收復了金邊,基本摧毀了阮朝在真臘的統治。

  阮朝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剛剛登基的紹治帝立刻就將奪回鎮西四宣一鎮,當成了最大的目標。

  他以明鄉人大臣尹蘊為欽差大臣、安江巡撫,都督鎮西四宣一鎮兵馬,組織對真臘的反攻。

  尹蘊大軍目前已進軍至金邊附近,南寧府作為金邊外圍最重要的據點,剛被其拿下,正準備攻陷金邊。

  「太公,廣州來信了,是您侄孫女婿寫來的。」李進恩正在安排官差們吃肉喝酒,外面就來了信差。

  「哎呀,聽說太公侄孫女婿便是三元里痛擊紅毛鬼的大豪傑。」

  「你消息不靈通啊!三元里算是什麼,我聽說今年的洪聖王廟大戰才真是驚天動地,四國紅毛鬼都被打的丟盔卸甲,據說死了好幾萬。」

  嘉定地處南洋,對比起中國大陸,他們遭受的殖民者侵擾更加嚴重,對歐洲殖民者更加痛恨。

  因此只要哪裡有人痛打歐洲人,立刻就能在嘉定等地遍傳。

  是以洪聖王廟之戰才結束兩個多月,嘉定這邊就知道了。

  「哈哈哈哈,原來洪聖王廟之戰,乃是我那侄孫女婿韋紹光的女婿打的。

  這位洪大官人希望咱能幫他在南圻買白米十萬石,不日就會遣手下大將來嘉定洽談。」

  李進恩得意極了,他們這些在南洋的華人其實也在渴望著來自母國的保護,哪怕是紮根南圻快兩百年的明鄉人也不例外。

  因此看到故鄉親人很有實力,還要派人來南圻看他,李進恩非常高興。

  但就在李進恩非常高興的時候,安南欽差大臣、安江巡撫、都督四宣一鎮的尹蘊,卻眉頭不展。

  尹蘊祖籍廣東高州,其五世祖與明鄉人首領陳上川是鄉黨,十五歲時隨陳上川南下,成為了寓居海外的明鄉人。

  而由大明遺民組成的明鄉人,在越南阮朝非常有地位,因為阮朝就是他們和法國傳教士伯多祿一起給抬起來的。

  阮福映能從一流浪王子逆襲復國中興,明鄉人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阮福映入賢良祠祭祀的中興功臣中,明鄉人就占四成,法國人占三成,其餘才是阮氏原本的故舊。

  「朕與愛卿同是一族,同居天南,今北朝已喪胡虜之手,唯天南尚存禮教一息。

  是以世祖、聖祖召南北英豪,攬四方雄傑,破八面之蠻夷,推行教化,欲使仁義遍布四方,光大名教,化夷為夏,福澤後人。

  其尤真臘以為甚,此非我阮氏之功,亦獨非明鄉人之功,乃是我等漢人夏君夷民,教化四方蠻夷之功也!

  卿督軍安江已歷三年,兵馬錢糧朕無一不允,地方協力從不推諉,前番既言兵甲銃炮已足,何不趁機收復鎮西。


  紹治帝阮福暶這封親筆信,看得安江巡撫尹蘊潛然淚下,他抹了一把眼淚,對著從河內來的內侍說道。

  「臣即刻秘奏回稟聖上,我尹蘊就算肝腦塗地,也誓將收復鎮西,只等南圻六省今秋收穫的稻米一至,立刻就發兵!」

  只不過,等打發走了內侍之後,尹蘊臉上的淚珠瞬間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容。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開打,是因為手中沒有一支可以用的精兵。

  真臘安東王匿嗡敦在鎮西(金邊)盤踞已經四年了,整個城堡是按照西洋軍事教官指導修建的。

  特別是鎮西城中的王宮,那可是一座非常堅固的堡壘。

  其開口狹小,大軍根本施展不開,沒有一支精兵,休想能打得進去。

  除此之外,也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消滅真臘的戰爭已經斷斷續續打了快二十年,南圻六省被折騰的夠嗆。

  賦稅和徭役,都已經到了民眾承受的極限了,如果他這次出兵又遷延日久,尹蘊非常害怕會發生暴亂。

  「制台大人,嘉定士兵百戶李芝林押送今秋第一批民夫兼糧草趕到,並求見大人說有要事稟告。」

  正在尹蘊苦惱之時,幕僚前來通報。

  阮朝軍制,軍隊分為親禁兵、精兵和士兵,相當於中國的禁軍、廂軍和民團。

  一個負責都運糧草的從七品士兵百戶,求見他一個欽差大臣幹什麼,尹蘊有些詫異的看向了幕僚。

  「此人的父親,乃是大司空陳公乳母之子,其父與陳公情同兄弟,或許是大司空有什麼話要轉述吧。」

  幕僚當然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能暗中猜測。

  「那就讓他進來吧。」聽到是同為明鄉人的工部尚書陳養純的親信,尹蘊當即就讓幕僚將人請進來了。

  果然是陳養純有信來,尹蘊打開書信,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浮現出了驚喜的神色。

  「你是說,那位擊敗四國洋人的母國洪團練要來南圻買糧,還想與咱們長期合作?」

  「正是如此!」李芝林跪在地上,低聲回答道:「洪團練摩下大將甘先率三百精兵,在十三仔船隊護送下,已經過了會安。」

  尹蘊按捺住內心的騷動,摸著下巴讓自己冷靜下來。

  買不買糧,這都是次要的,生意嘛,跟誰都是做。

  但這三百精兵到底可不可靠,萬一他們上岸了不聽招呼怎麼辦?

  「想來大司空有些話不方便在信上說。」尹蘊抖了抖信箋,然後放到火上燒掉。

  「洪團練能擊敗四國紅毛,又有狀元公芾南先生支持,想來也是母國一雄傑。

  他派三百精兵南下,還由十三仔護送,所為何事?洪團練所求為何?大司空有說嗎?

  」

  李太公的兒子李芝林站起來後,在凳子上坐了半個屁股,繼續回答道。

  「他們是要去西婆羅洲的,洪團練是客戶出身,與蘭芳公司有舊,受蘭芳大總長葉公所請,應對荷蘭紅毛鬼的騷擾。

  洪團練顧慮廣州距離婆羅洲太遠,糧草輜重調撥不易,因此想要跟咱們明鄉人合作,在西貢或者河仙收集糧草,打造兵器。」

  尹蘊懂了,從廣州到蘭芳公司的坤甸,海上距離有六七千里之遙,調撥物資難度高,損耗大。

  而西貢或者河仙距離坤甸不到兩千里,若能在此囤積物資,支援蘭芳公司,那就容易多了。

  「既然大司空覺得可行,咱們就試一試。」搞懂那位洪團練想要搞什麼,尹蘊就放心多了。

  說著,他滿臉苦笑,撣了撣身上有些怪異的二品官官服。

  「百十年前,咱們多希望母國能給點助力,沒想到現在還真來了,且是以這種形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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