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滹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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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滹沱河

  勝保騎著馬,慢悠悠地往濟南城走。

  他身後跟著一隊親兵,馬鞍上掛著大大小小的腦殼,血早就幹了,黑乎乎的一坨,瞅著瘮人。

  可勝保心裡熱得很,不覺得瘮人,勝保只覺得這些腦殼都是功勞,都是銀子,都是升官的梯子。

  三天追殺,勝保帶著騎兵把那些逃跑的捻子殺了個乾乾淨淨。

  老弱婦孺,一個沒留。砍了多少腦殼?

  勝保沒細數,反正夠報個大捷了。

  勝保想著,等進了城,瑞麟那老小子咋著也得出來迎迎吧?

  咋說他勝保也是欽差大臣,是皇上派來的人。

  瑞麟雖然是軍機大臣,可也不能太拿大。

  可到了城門口,勝保愣住了。

  城門開著,出來迎接的只有幾個小官,點頭哈腰的,沒一個能上檯面。瑞麟呢?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勝保心裡頭有點不痛快,可沒說什麼。

  勝保進了城,往衙門走。一路上,街上靜悄悄的,沒什麼人。

  那些捻子殺的殺,跑的跑,剩下的百姓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偶爾有幾個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瞅,瞅一眼又縮回去。

  到了衙門,勝保剛下馬,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個太監就從裡頭出來了。

  那太監手裡捧著聖旨,尖著嗓子喊:「勝保接旨!」

  勝保心裡頭咯噔一下,趕緊跪下。

  聖旨念得很快,可勝保聽得很清楚,臨清失陷,叫他速攻濟南,然後馳援臨清。

  勝保跪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臨清失陷了?那個張積功守的臨清?

  勝保想起張積功那張諂媚的臉,想起張積功送的銀子,想起那份花團錦簇的捷報。

  這才幾日?臨清就丟了?

  太監念完聖旨,瞅了勝保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勝保跪在那兒,好半天沒起來。

  一個念頭從勝保腦子裡冒出來,越想越覺著不對勁:

  他娘的,這回打濟南的功勞,不會又不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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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保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心裡頭堵得慌。

  正要往衙門裡走,裡頭出來一個人。

  瑞麟。

  這老小子終於露面了。穿著一身便服,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咋看咋假。

  瑞麟走到勝保跟前,拱了拱手:「勝保兄辛苦了,快請進。」

  勝保心裡頭有氣,可也不好發作,跟著瑞麟進了衙門,坐下,茶端上來,兩人都不說話。

  沉默了好一忽兒,瑞麟先開口了:「勝保兄,方才聖旨的事,你都知道了。臨清那邊,桂良已經帶兵去了。咱這邊,也得趕緊整頓兵馬,發往臨清。」

  勝保哼了一聲:「發往臨清?剛打了三天,馬都跑瘦了,兵都累癱了,這就得走?」

  瑞麟嘆了口氣,壓低聲氣說:「勝保兄,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勝保瞅著他。

  瑞麟說:「你追殺的這些人,我讓人審了俘虜。從口供來看,他們不是長毛。」

  勝保愣住了。

  「不是長毛?那是什麼?」

  瑞麟說:「是捻子。河南過來的捻子,領頭那個叫張樂行,還有個叫張捷三的。」

  勝保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勝保想起自己在臨清城下打的那一仗,想起那些穿著太平軍號衣的捻子,想起皇上罵他「欺君冒功」的那道聖旨。

  「你的意思是我打的這些,都不是長毛?」

  瑞麟點點頭:「從俘虜口供來看,確實是捻子。長毛的精銳早就走了,留下這些捻子守濟南。」

  勝保愣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這才明白,為啥瑞麟不來迎接。

  不是因為忙,不是因為拿大,是因為他打的是捻子,不是長毛。

  剿滅捻子收復濟南,和剿滅長毛收復濟南,那能是一回事嗎?

  捻子算啥?流寇而已。長毛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勝保,打了半天,殺了一堆人,結果打的是一群流寇。

  勝保想起幾日前,自家那份摺子。

  完了。又要挨罵了。

  勝保坐在那兒,好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勝保才開口,聲氣乾澀得像嚼沙子:「那咱啥時候發兵?」

  瑞麟說:「越快越好。桂良那邊已經去了,咱們也不能太慢。」

  勝保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至於請功的摺子,勝保沒心情去管,交給瑞麟隨便寫寫得了。

  勝保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仰頭瞅著天。

  天上灰濛濛的,日頭躲在雲後頭,瞅不見。

  勝保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他娘的世上,還有天理嗎?咋我打下來的,都他娘的不算長毛?」

  沒有人答他。

  十日後。

  勝保和瑞麟的軍隊,終於慢悠悠地開到了臨清左近。

  說慢悠悠,是因為勝保實在提不起勁。

  勝保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臉上沒啥表情,就算打下了臨清,又不是長毛,他和誰說理去。

  瑞麟催過他幾回,勝保嘴上應著,可就是走不快。

  今兒歇一天,明兒再歇一天,後兒又說馬要餵料。本來五六天的路,愣是走了十天。

  瑞麟也拿勝保沒法子。

  到了臨清左近,兩人卻發覺桂良壓根就不在,桂良去哪了?

  兩人只能派人到左近打探,才明白,這桂良輕敵冒進,早在十日前被長毛殺散,眼下正在阜城左近收集散兵呢。

  這下子勝保更有理由拖延了,瑞麟也被嚇得不敢冒進。

  兩人就這麼在臨清城東紮下大營,也不攻城,就等著朝廷的下一份旨意。

  與此同時,獲鹿以南的深山裡,趙木成的隊伍正在艱難前行。

  從巨鹿到內丘,從內丘到臨城,再到贊皇,十日的行軍,每一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頭幾日還算順當。

  巨鹿那片丘陵地帶,山不高,林子密,正好藏身。

  白日尋山坳歇息,夜裡摸黑趕路,前頭尖兵探路,後頭大隊跟著。

  走了五日,愣是沒撞上過一個清妖的巡邏兵。

  黃生才那幾日天天咧著嘴笑,說木成兄弟這法子好,晝伏夜出,比他們以前那些老法子快多了。

  可第六日開始,就不那麼順了。

  那日傍晚,隊伍剛要從藏身處出發,前頭的斥候就跑回來了,說山外頭有一隊清妖的巡邏兵,正往這邊走。

  趙木成趕緊讓隊伍原地停下,大氣不敢出。

  那隊清妖從山腳走過,離他們藏身的地方不到二里地,火光都瞅得見。

  等了半個時辰,等清妖走遠了,隊伍才敢動。

  那日夜裡,只走了二十里。

  第七日又撞上麻煩。

  過一條山溝的時候,前頭探路的尖兵踩空了,摔下去折了腿。那慘叫在山裡傳出老遠,嚇得所有人心裡發毛。

  那尖兵是腿折了,不能走了。趙木成叫人把他抬到附近一個山洞裡,留下乾糧和水,又留了兩個弟兄照看。

  第八日,第九日,反倒順了。大概是進了深山,清妖的汛兵也少了。隊伍白日也能走一段,腳程反倒快了些。

  第十日傍晚,他們終於出了贊皇山口。

  站在山口往外瞅,前頭是一馬平川。

  獲鹿縣城,就在那個方向。

  趙木成瞅著那片平原,沉默了好一忽兒。

  十日的躲躲藏藏,十日的晝伏夜出,十日的提心弔膽,終於到了這末了一道關口。

  過了河,就是一馬平川。

  過了河,就不用再躲了。

  過了河,就跟清妖拼腳程,誰跑得快誰贏。

  可問題是,咋過河?

  帳篷里,幾個人圍在輿圖前。

  黃生才指著滹沱河那一段:「按咱定的路線,從贊皇出去,往東北走十里,就是獲鹿。獲鹿縣城邊上有渡口,是這一帶最大的。」

  趙木成問:「渡口有多少清妖?」

  黃生才說:「汛兵一百來人,守著渡口和船。縣城裡還有幾百綠營,不過那是守城的,輕易不會出來。」

  蘇天福瓮聲瓮氣地說:「一百來人怕個鳥?咱八千人,一擁而上就踩平了。」

  趙木成搖搖頭:「不是怕打不過,是怕他們狗急跳牆,把船燒了。」

  趙木成指著輿圖,聲氣沉下來:「兵貴神速,沒有船,八千人馬咋過河?游過去?那得游到啥時候?等咱過完河,清妖早把保定守死了。」

  黃生才點頭:「木成兄弟說得對。船是命根子,不能讓清妖毀了。」

  趙木成接著說:「所以這一仗,不能硬打,得巧打。要快,要狠,要在他們回過神之前,把渡口拿下,把船保住。」

  黃生才看向旁邊一個乾瘦的老頭,那是他們從贊皇尋的嚮導,姓喬,在獲鹿渡口當過船夫,對那一帶熟得很。

  「老喬,你說說,渡口那些汛兵,夜裡咋布防?」

  老喬湊過來,指著輿圖上渡口的位置,慢慢說道:「汛兵一百二十人,分兩班。一班巡邏,一班睡覺。巡邏的順著河邊走,一趟半個時辰。睡覺的就在渡口邊上的幾間草房裡。船有四條,大的能裝五六百人,小的能裝一二百。夜裡拴在河邊木樁上,有兩個看船的。」

  趙木成問:「看船的好對付嗎?」

  老喬咧嘴一笑:「兩個懶貨,看一忽兒就回草房喝酒去了。那船就扔在那,沒人管。」

  趙木成點點頭,又問:「縣城裡的兵呢?離渡口多遠?」

  老喬說:「七八里地。夜裡城門一關,他們出不來。就算聽見動靜,等他們開城門、

  整隊伍、趕過來,至少也得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趙木成心裡算了算,一個時辰,夠他們拿下渡口了,而且那縣城裡的兵丁哪敢出來。

  趙木成看向黃生才:「黃大哥,把尖兵都挑出來,要手腳利索的,摸黑能殺人的。尋個麻利的帶隊,把那些人都摸了。」

  黃生才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二更天,隊伍出發了。

  沒有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八千人在夜色里摸索著往前走,沒人說話,沒人點火把,只有前頭那些纏著白布條的

  兵,在黑暗裡一晃一晃的。

  走了兩個時辰,前頭隱隱約約能瞅見幾點燈火。

  老喬湊過來,壓低聲氣說:「那就是渡口。亮燈的是汛兵的草房。」

  趙木成點點頭,沖後頭揮了揮手。

  一百多個尖兵,分成三撥,由羅金剛領著。

  一撥去河邊摸看船的,一撥去摸巡邏的,一撥守在草房外頭,等裡頭的人睡熟了再動手。

  羅金剛帶著一撥,趴在草叢裡,盯著那幾間草房。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

  河邊忽然傳來幾聲悶響,很輕,像啥東西落在地上。然後是幾聲水響,接著就靜了。

  草房裡的燈還亮著,能瞅見人影晃來晃去。有人在說話,聲氣模模糊糊的。

  又等了一袋煙的功夫,燈滅了。

  羅金剛手一揮,尖兵們摸過去。

  動作很輕,輕得像螞蟻爬。

  摸到門口,摸到窗下,屏著氣聽裡頭的動靜。

  裡頭傳來打鼾聲,此起彼伏的。

  門被輕輕推開。

  幾個人摸進去,摸著黑,摸到床邊。手起刀落,噗噗幾聲,鼾聲停了。

  從頭到尾,沒出一聲。

  過了一忽兒,羅金剛從裡頭出來,向隊伍揮了揮火把。

  這是成了的信號,大隊人馬開始往河邊涌。

  八千人,黑壓壓一片,像潮水一樣漫向渡口。

  四條船已經在等著了。

  第一批人上去,擠得滿滿當當,船身一晃一晃的,眼看就要翻。

  掌船的老喬吼了一嗓子:「甭動!都他娘甭動!」

  沒人敢動了。

  船慢慢離岸,往對岸划去。

  趙木成站在河邊,盯著那團黑影一點一點往對岸挪。

  黑夜裡瞅不真切,只能聽見槳划水的聲氣,嘩,嘩,嘩。

  突然,對岸傳來幾聲悶響,然後是短暫的喊叫,很快又沒了。

  趙木成心裡一緊,對岸有埋伏?

  可沒過多久,對岸傳來幾聲鳥叫,那是約好的信號,第一批人過去了,一切順當。

  趙木成鬆了口氣。

  船一趟一趟地過。

  過了不知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末了一批人也過了河。

  趙木成是末了一個過的。

  上了岸,黃生才迎上來,滿臉的笑:「成了!四條船,一條沒少!人也一個沒少!」

  趙木成點點頭,回頭瞅了一眼那條河。

  河水嘩嘩地流著,在晨曦里泛著白光。那幾間草房,還立在那,靜得跟啥都沒發生一


  趙木成轉過身對過了河的眾人道:「弟兄們,過了河,就不用再躲了。」

  「前頭是官道,是平原,是保定。咱就跟清妖拼腳程,看誰跑得快。」

  「傳令下去,天亮以後,全軍北上,直奔保定。每日走多少算多少,走不動也得走。

  早到一日,臨清的弟兄們就多一分活的盼頭。」

  八千人的隊伍,整隊完畢。

  隊伍開拔了。

  前頭是官道,是一馬平川,是直隸的腹地。

  後頭是滹沱河,是已經走過的九百里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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