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翻身機
第134章 翻身機
張捷三那幫兵，本來就不經打。
他的人，十個裡頭有七八個是老弱婦孺，叫他們搬塊石頭都費勁。
半大娃子還沒槍高，拿著刀手都在抖。
剩下的那些青壯，也多是地痞閒漢，平日欺負百姓還行，真上了戰場，腿都軟。
更糟的是，張捷三壓根沒預備多少城防的傢伙。
這廝占了城南這些天，光顧著享樂了。
娶婆姨，招兵，搶地盤，就是沒想過清妖會來打。
城牆上該堆的滾木，沒多少，該備的礌石，也少得可憐。
火油沒熬，金湯沒煮，連箭都沒多造幾捆。
張捷三以為占了濟南就萬事大吉了，以為清妖一時半會兒來不了。
這會子清兵往上爬，張捷三那些兵推雲梯都推不動。
扔下去的石頭，拳頭大一塊，砸在清兵身上，人家拍拍灰接著爬。
頭一波城防的傢伙很快就用光了。
越來越多的清兵爬上了城牆。
一個清兵剛翻過垛口，一刀砍翻了個捻子，落地站穩，又捅倒一個。旁邊又翻上來兩個，三個人背靠背，開始往裡殺。
張捷三的人哪見過這陣勢？當場就亂了。
有人扔了刀就跑，跑了幾步叫追上，一刀砍在後背上。
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清兵理都不理，一刀一個。
有人嚇得腿軟，癱在那尿了一褲子，被清兵一腳踹下城牆，摔得腦漿進裂。
張捷三本部那些能打的，倒是有些馬隊。
可這是在城牆上，馬又上不來，只能當步兵使。
那些人穿著甲，拿著刀，可城牆太窄，施展不開，跟清兵擠在一起，你一刀我一刀，全憑蠻力。
眼瞅著就要頂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城下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張樂行帶著他的人馬趕到了。
韓老萬沖在最前頭。
這乾瘦的老頭子，這會子跟瘋了一樣，一把刀舞得呼呼生風。
他一刀砍翻一個清兵，又一腳踹倒一個，踩著屍身往上沖。
龔得樹跟在後面，這人長得五大三粗，手裡一桿長矛，捅起來跟串糖葫蘆似的。
他一矛捅穿一個清兵的肚子，那人慘叫一聲，他抬腳把人踹下城牆，又捅下一個。
張樂行親自帶著精銳衝上來。
他沒喊沒叫，就那麼悶著頭殺。
一刀一個，兩刀一雙，臉上沒啥表情，可那刀快得叫人看不清。
這是張樂行最後的家底子，都是見過血，殺過人，還有幾分戰力。
幾個人一組，互相配合，仗著人多和地勢，把那些已經爬上城牆的清兵，給攆了回去o
清兵剛站穩腳跟，被他們推了回去。
城牆上的磚都被血染紅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里全是血腥味，嗆得人想吐。
勝保在遠處瞅著，臉色越來越沉。
他瞅見那些剛爬上去的兵，一個接一個被砍下來。
有的掉在城牆根底下，摔成一攤爛肉。
有的掛在半空的雲梯上，血順著往下流。
廝殺了半個時辰，他的人死了一地，城牆上那些長毛卻越殺越猛。
勝保咬了咬牙，終於下了令：「鳴金！收兵！」
噹噹當的鑼聲響起來。清兵們如蒙大赦，紛紛往回撤。
勝保瞅著退下來的兵，心裡頭卻越發高興起來。
勝保看出來了，長毛裡頭，還是有能打的。
就是剛才衝上來的那批人。
可這樣的人，不多。就那麼幾百個。
剩下那些，全是烏合之眾，一碰就碎。
勝保越想越篤定，自己在臨清城下打的就是長毛！
就是這幫人！長毛沒有那麼多精銳了，只有少部分能打，剩下的全是流民。
皇上罵他，那是誤會他了！
他勝保是大清的功臣啊！
勝保騎在馬上，瞅著遠處的濟南城，嘴角勾起一絲笑。
回到營里，勝保叫人鋪紙磨墨，他要寫摺子。
這摺子得好好寫，寫得花團錦簇，叫皇上看看他勝保的能耐。
勝保提起筆，一邊想一邊寫：「奴才勝保，謹奏陛下。」
寫了幾句，又停下來，想了想，再寫。
「臣晝夜行軍，疾至濟南，當日便猛攻濟南，幾乎奪城，奈何城中長毛眾多。」
「此番長毛之戰力，遜色阜城之長毛遠矣。除少數精銳外，其餘與普通流民無異。」
「待瑞麟部一到，我等合攻濟南，則濟南必下。」
寫完了，勝保念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這回總沒問題了吧？長毛就是長毛，能打的是長毛，不能打的也是長毛。
他勝保打的，就是長毛！
勝保把摺子封好，叫來親兵：「六百里加急，立馬送往京城！」
親兵接過摺子，翻身上馬，一溜煙跑了。
勝保又拿起筆，寫了另一封信。
這封信是給瑞麟的。字不多，就短短几句：「濟南城中長毛甚弱，速行軍至，共建大功。勝保。」
寫完了，勝保叫來一個馬隊的頭領：「帶著這封信，往北去，尋瑞麟將軍的兵。尋著就給他，越快越好。」
那頭領接過信，帶著幾個人，打馬往北去了。
勝保站在營門口，瞅著那幾個人隱在夜色里，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
等瑞麟到了，南北夾擊，濟南必破。到時候，他勝保就是頭功！
皇上還能罵他？
勝保幾乎能瞅見翻身的機會在向他招手了。
比當初在臨清城下瞅得還要真，還要近。
總不能朝廷明文發的，還他娘的不算長毛吧？
勝保笑著走回營帳，叫人擺酒。
濟南城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張捷三坐在臨時尋來的椅子上，像一攤爛泥。
他臉色煞白，眼窩子直愣愣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僅僅一日，他招募的近萬兵馬就跑得一乾二淨。
那些地痞閒漢，一看清兵上城，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些被他強拉來的百姓，當場就反了，拿起刀就往他身上招呼。
要不是他的舊部護著，他早就叫自己人砍死了。
要不是張樂行及時趕到，他張捷三眼下腦殼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張捷三想起那些清兵爬上城牆的樣子，想起那些刀光劍影，想起那些慘叫聲。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場面。
在河南的時候，打打村寨，搶搶大戶，最多撞上幾個團練，哪見過這種陣仗？
張樂行走過來，站在他跟前。
張樂行瞅著張捷三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這廝這些天乾的那些事，搶地盤，娶婆姨，強拉壯丁，他全都知道。
張樂行忍了，沒跟張捷三計較。因為張樂行知道，清妖要來，不能內訂。
眼下好了，這廝自家撞了南牆，曉得疼了。
張樂行開口了，聲氣不高，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老三，醒一醒。甭做那娘們樣。起來。」
張捷三抬起頭，瞅著他。那眼神茫然無助，還有幾分怕。
「大哥————」張捷三叫了一聲。
這是分兵之後，張樂行頭一回聽見張捷三叫「大哥」。
張樂行心裡頭一酸。
可張樂行知道，這時候不能軟。他一把把張捷三從椅子上拽起來：「起來！咱得整頓兵馬！清妖后頭還得來呢！」
張捷三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穩了，喃喃道：「大哥，不行————不行咱帶弟兄們撤吧————」
張樂行眼窩子一瞪：「屁話！跑？往哪跑？出了濟南，哪達有糧？哪達有活路？」
張樂行抓著張捷三的肩膀，使勁晃了晃：「都是一個肩膀扛兩個腦殼，曾帥能打得下濟南，咱就能守得住！咱兩萬人守不住濟南？丟不丟人？」
張捷三愣愣地瞅著他，那茫然的眼神里，慢慢有了點光。
「行————」張捷三咽了口唾沫，「大哥，俺都聽你的。」
張樂行鬆開他，轉身往外走：「那就甭愣著！跟我來！」
張樂行開始接管城防。
他先把張捷三的人重新整編，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發去後勤。那些趁亂搶東西的，砍了幾個腦殼，震懾全軍。
張樂行又叫人連夜加固城防。
滾木，礌石，火油，金湯，能預備的全預備上。城牆上的缺口，用沙袋堵上。城門後頭，又加了幾道柵欄。
戒嚴令也下了。
天黑之後，任何人不得上街。有違令者，一律按奸細論處，格殺勿論。
那些城裡的百姓，嚇得家家關門閉戶，連燈都不敢點。
張樂行站在城牆上，瞅著城外那些清妖的營火，一動不動。
張樂行知道，清妖不會善罷甘休。今兒只是試探，明兒才是真正的惡仗。
可張樂行不知道的是，更糟的還在後頭。
勝保那封信，即將送到瑞麟手裡。瑞麟正帶著一萬多人馬，日夜兼程往這邊趕。
等瑞麟到了，南北夾擊，濟南城還能守幾日？
張捷三那幫兵，本來就不經打。
他的人，十個裡頭有七八個是老弱婦孺，叫他們搬塊石頭都費勁。
半大娃子還沒槍高，拿著刀手都在抖。
剩下的那些青壯，也多是地痞閒漢，平日欺負百姓還行，真上了戰場，腿都軟。
更糟的是，張捷三壓根沒預備多少城防的傢伙。
這廝占了城南這些天，光顧著享樂了。
娶婆姨，招兵，搶地盤，就是沒想過清妖會來打。
城牆上該堆的滾木，沒多少，該備的礌石，也少得可憐。
火油沒熬，金湯沒煮，連箭都沒多造幾捆。
張捷三以為占了濟南就萬事大吉了，以為清妖一時半會兒來不了。
這會子清兵往上爬，張捷三那些兵推雲梯都推不動。
扔下去的石頭，拳頭大一塊，砸在清兵身上，人家拍拍灰接著爬。
頭一波城防的傢伙很快就用光了。
越來越多的清兵爬上了城牆。
一個清兵剛翻過垛口，一刀砍翻了個捻子，落地站穩，又捅倒一個。旁邊又翻上來兩個，三個人背靠背，開始往裡殺。
張捷三的人哪見過這陣勢？當場就亂了。
有人扔了刀就跑，跑了幾步叫追上，一刀砍在後背上。
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清兵理都不理，一刀一個。
有人嚇得腿軟，癱在那尿了一褲子，被清兵一腳踹下城牆，摔得腦漿進裂。
張捷三本部那些能打的，倒是有些馬隊。
可這是在城牆上，馬又上不來，只能當步兵使。
那些人穿著甲，拿著刀，可城牆太窄，施展不開，跟清兵擠在一起，你一刀我一刀，全憑蠻力。
眼瞅著就要頂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城下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張樂行帶著他的人馬趕到了。
韓老萬沖在最前頭。
這乾瘦的老頭子，這會子跟瘋了一樣，一把刀舞得呼呼生風。
他一刀砍翻一個清兵，又一腳踹倒一個，踩著屍身往上沖。
龔得樹跟在後面，這人長得五大三粗，手裡一桿長矛，捅起來跟串糖葫蘆似的。
他一矛捅穿一個清兵的肚子，那人慘叫一聲，他抬腳把人踹下城牆，又捅下一個。
張樂行親自帶著精銳衝上來。
他沒喊沒叫，就那麼悶著頭殺。
一刀一個，兩刀一雙，臉上沒啥表情，可那刀快得叫人看不清。
這是張樂行最後的家底子，都是見過血，殺過人，還有幾分戰力。
幾個人一組，互相配合，仗著人多和地勢，把那些已經爬上城牆的清兵，給攆了回去o
清兵剛站穩腳跟，被他們推了回去。
城牆上的磚都被血染紅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里全是血腥味，嗆得人想吐。
勝保在遠處瞅著，臉色越來越沉。
他瞅見那些剛爬上去的兵，一個接一個被砍下來。
有的掉在城牆根底下，摔成一攤爛肉。
有的掛在半空的雲梯上，血順著往下流。
廝殺了半個時辰，他的人死了一地，城牆上那些長毛卻越殺越猛。
勝保咬了咬牙，終於下了令：「鳴金！收兵！」
噹噹當的鑼聲響起來。清兵們如蒙大赦，紛紛往回撤。
勝保瞅著退下來的兵，心裡頭卻越發高興起來。
勝保看出來了，長毛裡頭，還是有能打的。
就是剛才衝上來的那批人。
可這樣的人，不多。就那麼幾百個。
剩下那些，全是烏合之眾，一碰就碎。
勝保越想越篤定，自己在臨清城下打的就是長毛！
就是這幫人！長毛沒有那麼多精銳了，只有少部分能打，剩下的全是流民。
皇上罵他，那是誤會他了！
他勝保是大清的功臣啊！
勝保騎在馬上，瞅著遠處的濟南城，嘴角勾起一絲笑。
回到營里，勝保叫人鋪紙磨墨，他要寫摺子。
這摺子得好好寫，寫得花團錦簇，叫皇上看看他勝保的能耐。
勝保提起筆，一邊想一邊寫：「奴才勝保，謹奏陛下。」
寫了幾句，又停下來，想了想，再寫。
「臣晝夜行軍，疾至濟南，當日便猛攻濟南，幾乎奪城，奈何城中長毛眾多。」
「此番長毛之戰力，遜色阜城之長毛遠矣。除少數精銳外，其餘與普通流民無異。」
「待瑞麟部一到，我等合攻濟南，則濟南必下。」
寫完了，勝保念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這回總沒問題了吧？長毛就是長毛，能打的是長毛，不能打的也是長毛。
他勝保打的，就是長毛！
勝保把摺子封好，叫來親兵：「六百里加急，立馬送往京城！」
親兵接過摺子，翻身上馬，一溜煙跑了。
勝保又拿起筆，寫了另一封信。
這封信是給瑞麟的。字不多，就短短几句：「濟南城中長毛甚弱，速行軍至，共建大功。勝保。」
寫完了，勝保叫來一個馬隊的頭領：「帶著這封信，往北去，尋瑞麟將軍的兵。尋著就給他，越快越好。」
那頭領接過信，帶著幾個人，打馬往北去了。
勝保站在營門口，瞅著那幾個人隱在夜色里，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
等瑞麟到了，南北夾擊，濟南必破。到時候，他勝保就是頭功！
皇上還能罵他？
勝保幾乎能瞅見翻身的機會在向他招手了。
比當初在臨清城下瞅得還要真，還要近。
總不能朝廷明文發的，還他娘的不算長毛吧？
勝保笑著走回營帳，叫人擺酒。
濟南城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張捷三坐在臨時尋來的椅子上，像一攤爛泥。
他臉色煞白，眼窩子直愣愣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僅僅一日，他招募的近萬兵馬就跑得一乾二淨。
那些地痞閒漢，一看清兵上城，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些被他強拉來的百姓，當場就反了，拿起刀就往他身上招呼。
要不是他的舊部護著，他早就叫自己人砍死了。
要不是張樂行及時趕到，他張捷三眼下腦殼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張捷三想起那些清兵爬上城牆的樣子，想起那些刀光劍影，想起那些慘叫聲。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場面。
在河南的時候，打打村寨，搶搶大戶，最多撞上幾個團練，哪見過這種陣仗？
張樂行走過來，站在他跟前。
張樂行瞅著張捷三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這廝這些天乾的那些事，搶地盤，娶婆姨，強拉壯丁，他全都知道。
張樂行忍了，沒跟張捷三計較。因為張樂行知道，清妖要來，不能內訂。
眼下好了，這廝自家撞了南牆，曉得疼了。
張樂行開口了，聲氣不高，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老三，醒一醒。甭做那娘們樣。起來。」
張捷三抬起頭，瞅著他。那眼神茫然無助，還有幾分怕。
「大哥————」張捷三叫了一聲。
這是分兵之後，張樂行頭一回聽見張捷三叫「大哥」。
張樂行心裡頭一酸。
可張樂行知道，這時候不能軟。他一把把張捷三從椅子上拽起來：「起來！咱得整頓兵馬！清妖后頭還得來呢！」
張捷三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穩了，喃喃道：「大哥，不行————不行咱帶弟兄們撤吧————」
張樂行眼窩子一瞪：「屁話！跑？往哪跑？出了濟南，哪達有糧？哪達有活路？」
張樂行抓著張捷三的肩膀，使勁晃了晃：「都是一個肩膀扛兩個腦殼，曾帥能打得下濟南，咱就能守得住！咱兩萬人守不住濟南？丟不丟人？」
張捷三愣愣地瞅著他，那茫然的眼神里，慢慢有了點光。
「行————」張捷三咽了口唾沫，「大哥，俺都聽你的。」
張樂行鬆開他，轉身往外走：「那就甭愣著！跟我來！」
張樂行開始接管城防。
他先把張捷三的人重新整編，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發去後勤。那些趁亂搶東西的，砍了幾個腦殼，震懾全軍。
張樂行又叫人連夜加固城防。
滾木，礌石，火油，金湯，能預備的全預備上。城牆上的缺口，用沙袋堵上。城門後頭，又加了幾道柵欄。
戒嚴令也下了。
天黑之後，任何人不得上街。有違令者，一律按奸細論處，格殺勿論。
那些城裡的百姓，嚇得家家關門閉戶，連燈都不敢點。
張樂行站在城牆上，瞅著城外那些清妖的營火，一動不動。
張樂行知道，清妖不會善罷甘休。今兒只是試探，明兒才是真正的惡仗。
可張樂行不知道的是，更糟的還在後頭。
勝保那封信，即將送到瑞麟手裡。瑞麟正帶著一萬多人馬，日夜兼程往這邊趕。
等瑞麟到了，南北夾擊，濟南城還能守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