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草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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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站在廣安寺那扇漆成朱紅色的厚重大門前。

  周彥的隨從此時正站在台階下,臉上掛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禮貌。

  「陸行走,我家大人說了,佛門清淨地不宜談論俗事,他此時已移步城郊永定河畔垂釣。」

  隨從說完這句話,不等陸青回應,便徑直登上了旁邊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

  陸青看著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碾碎了夕陽的殘影。

  這已經是第四個地方了。

  從鬧市茶樓到煙月酒樓,再到這肅穆的廣安寺,周彥刻意引導他在京城兜了大半圈。

  陸青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香灰,轉身朝著城郊的方向走去。

  他並不覺得焦躁。

  相反,周彥表現得越自大,越是沉浸在這種戲耍的快感中,張千那邊的行動就越安全。

  城郊。

  永定河水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青灰色,水面偶爾被風吹皺,泛起層層漣漪。

  河岸邊的一棵垂柳下,支起了一頂素雅的白布涼棚。

  陸青遠遠地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周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並沒有穿那身象徵權力的尚書官袍。

  他身形略顯單薄,面容清癯,下頜蓄著三寸打理得極其整齊的美髯。

  這種裝束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寄情山水的隱逸名士,而非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禮部尚書。

  在周彥的身旁,坐著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羅裙,眉眼間與周彥有五六分相似,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溫婉氣質。

  她此時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擺弄著案几上的茶具。

  每當茶壺中的水沸騰,少女便會起身,動作輕柔地為周彥續上一杯。陸青的靴子踩在枯黃的草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十餘名身著灰衣的守衛瞬間緊繃了身體。

  他們的手掌整齊劃一地搭在腰間的刀柄處。

  那名站在周彥身後的中年男人神色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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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凝練的殺意。

  陸青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的真氣波動。

  那是獨屬於凝氣境強者的威壓。

  這種壓力在普通武夫眼中或許沉重。

  但在見識過真元境出手的陸青看來,只能說這很一般。

  他沒有任何停頓,腳步依舊沉穩。

  周彥並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身前那隻碧綠的玉杯上。

  那名妙齡少女伸出纖細的手指,拎起滾燙的茶壺。

  她動作優雅的為周彥續水。

  水流擊打杯底,發出清脆的響聲。

  少女的面容與周彥有幾分神似。

  她的眉眼間透著未出閣的青澀。

  她始終低垂著眼帘,似乎對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毫無察覺。

  陸青在距離桌案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只是簡單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久仰大名。」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周彥緩緩端起茶杯。

  他的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壁。

  他抿了一口茶,這才將目光移向陸青。

  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冷漠。

  陸青直視著這位執掌天下文官命脈的大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見您一面,這京城跑斷了腿怕是都不夠。」

  周彥放下茶杯。

  他發出一聲輕笑,聲音聽起來溫文爾雅。

  「陸行走說笑了。」

  「本官今日事務繁忙,確實讓陸行走久等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坐吧。」

  陸青也不客氣,直接撩起衣袍坐了下來。

  少女立刻上前,為陸青也倒了一杯熱茶。

  茶香撲鼻,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這位是晴兒,本官的內侄女。」

  周彥隨口介紹了一句。

  名為晴兒的少女對著陸青微微欠身。

  她的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陸青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旋轉的茶葉。

  「周大人好興致。」

  「這永定河的景致雖好,但這風吹得緊,怕是不利於養生。」

  周彥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風大一點沒關係。」

  「只要根扎得深,什麼風都吹不倒。」

  陸青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他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根扎得再深,若是底下的土爛了,那也只是早晚的事。」

  陸青伸出食指,輕輕撥弄著杯中漂浮的那枚嫩葉。

  茶葉在水中打著旋,始終無法沉底。

  「土若是爛透了,根扎得再深,吸上去的也全是毒瘡。」

  「這種樹長得越快,枯死的時候動靜就越大,指不定還要砸死幾個樹蔭下的倒霉蛋。」

  周彥聽聞此言,原本輕撫美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掀起眼皮,目光在陸青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陸行走倒是悲天憫人。」

  「可惜你忘了,這林子裡除了樹,還有伐木的樵夫。」

  「只要樵夫覺得這棵樹還有用,就算它爛了心,也會用鐵箍紮起來,讓它繼續撐著這片天。」

  陸青輕笑一聲,手指離開杯緣。

  「樵夫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萬一那鐵箍生了鏽,或者是樹心裡的蟲子鑽出來咬了樵夫一口呢?」

  周彥發出一聲冷哼,將手中的玉杯重重地擱在石案上。

  杯底與石面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站在周彥身後的那名中年男人眼神驟冷,周身的氣息隱隱開始波動。

  晴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擾,拎著茶壺的手腕顫了顫,幾滴滾燙的水珠濺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卻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迅速低下頭,用帕子擦拭。

  周彥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

  他那雙常年浸淫權術的眼睛裡,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審視。

  「陸行走今日繞了半個京城來尋本官,難道就是為了在這永定河邊談論這些草木之事?」

  「你這每句話里都藏著刀子,聽得本官耳朵生疼。」

  他直起身子,月白色的常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本官自問與司禮監素無瓜葛,與你陸青更是從未有過交集。」

  「說吧,你費盡心思找上門來,到底所為何事?」

  陸青看著周彥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反而愈發燦爛。

  他攤開雙手,姿態顯得極為放鬆。

  「周大人真是快人快語。」

  「我若說只是因為在宮裡待得悶了,想出來瞻仰一番咱們大夏文官宗師的英姿,周大人可信?」

  周彥看著陸青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他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對這種低劣謊言的不屑。

  「這種話,你拿去哄騙那些剛入京的雛兒或許有用。」

  「本官執掌禮部,每日處理的公務堆積如山,沒時間陪你在這兒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著的陸青。

  「你是太后眼前的紅人,是司禮監的行走,身份確實特殊。」

  「但這並不代表,你可以隨意消遣一位當朝二品大員。」

  「本官的時間,與你這種整日遊手好閒的小嘍囉不同,每一刻都關乎社稷民生。」

  「有話直說便是。」

  「若只是為了這些無聊的試探,那你可以回去了。」

  急了。

  這是陸青的評價,一下說了這麼多話,看來這周彥急的不輕。

  陸青依舊坐在原處,仰頭看著這位氣勢凌人的禮部尚書。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自上而下的壓迫感。

  但在他眼裡,這不過是強弩之末的虛張聲勢。

  他需要繼續拖下去。

  拖到張千的行動完成即可,時間越長,張千的行動便會愈發順利。

  陸青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不急不緩。

  「周大人何必動怒?」

  「社稷民生確實重要,但有時候,一件陳年舊事若是處理不好,也會動搖國本的。」

  周彥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垂在袖中的手掌猛地攥緊,指甲嵌入了掌心。

  「陳年舊事?」

  「陸青,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青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褶皺。

  他湊近周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比如,三年前那場科舉的狀元卷。」

  「周大人還記得嗎?」

  周彥的呼吸頻率亂了一瞬。

  雖然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但那瞬間的僵硬沒能逃過陸青的眼睛。

  陸青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看來周大人的記性不錯。」

  周彥死死盯著陸青,眼神陰冷得如同冬日裡的寒潭。

  「陸青,禍從口出,這個道理沒人教過你嗎?」

  陸青聳了聳肩。

  「教過,但我這人天生記性不好,總喜歡說實話。」

  河對岸,一隻驚鳥掠過水麵,發出悽厲的鳴叫。

  風更大了,吹得涼棚的白布嘩嘩作響。

  周彥深吸一口氣,很快便冷靜下來。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既然敢提那件事,手裡肯定掌握了什麼。

  可惜的是,這個證據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陸青根本拿他沒辦法。

  周彥冷笑一聲。

  「空口無憑,陸行走若是想憑几句瘋話就想與本官交談,未免太天真了。」

  「你既然喜歡這河邊的風景,那就留在這兒慢慢看吧。」

  「本官恕不奉陪。」

  說完,周彥轉身欲走。

  陸青並沒有攔他,只是幽幽地飄出一句話。

  「周大人,何必急著走?陳松可是將所有東西全都交代了,周大人難道就不好奇,陳松說了什麼嗎?」

  周彥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他的脊背瞬間變得僵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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