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佛地魔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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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祭壇,陰風陣陣,寒骨森森。

  整片遼闊的天然溶洞之內,死氣沉沉,寒意徹骨。層層疊疊的枯骨堆積如山,散落鋪滿每一寸岩層地面,風化發黑、腐朽殘缺,不知掩埋了多少歲月、多少無辜生靈。

  斑駁的陳年黑血浸透石縫岩層,歷經千載風乾凝固,依舊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暴戾與陰邪。

  正中央,那座暗紅色奇石壘砌的獻祭祭壇靜靜矗立。

  蠻荒猙獰的古老圖騰爬滿石身,縱橫交錯的溝壑紋路如同乾涸的血河,記錄著一場又一場隱秘而殘酷的獻祭大典。

  洛星塵靜立陰影邊緣,眸底所有平日裡的痞氣散漫盡數褪去。

  他沉默望著這片宛若人間煉獄的景象,心底萬千思緒無聲翻湧。

  真是荒唐至極。

  這靜心禪寺隱於絕境深山,與世無爭、禪心清淨,是俗世難得的修身淨土。

  誰能想到,這座千年佛院的腳下,竟是埋魂萬千、血祭千載的屠場地獄。

  夜半心悸、整夜不安的所有違和感、所有本能預警,在此刻盡數落地。

  這座古寺,從根上就是假的。

  慈悲是偽裝,清淨是外殼,普渡是謊言。

  千年香火禪聲之下,藏著最陰毒、最貪婪、最泯滅人性的黑暗罪孽。

  短暫的震撼過後,洛星塵心神迅速沉澱,理智瞬間壓過驚怒,思路無比清醒通透。

  「我當務之急是趕赴渝城,找到劉星,滅世大劫將至,不能在此地久留。」

  我只是途經此地的路人,沒必要蹚這攤千年渾水,沒必要招惹這藏在深山裡的是非恩怨。

  「此地罪孽深重、水深難測,最好的選擇因果太深,貿然插足進來不知要耽誤多少時間,安穩帶星語離開,不沾因果。」

  這是最理智、最穩妥的選擇。

  他完全可以假裝從未窺見地底秘密,不動聲色留宿一夜,天亮瀟灑離去,從此天高路遠,這古寺的千年罪孽、未來的血祭亡魂,都與他毫無干係。

  可目光掃過那些細碎殘缺的孩童骸骨、普通凡人遺骸,洛星塵心底那一份刻入骨髓的善良與蒼生大義,終究無法冷眼旁觀。


  他們心懷善意、虔誠拜佛,卻要淪為祭壇亡魂,白白殞命於此,沉冤萬古無人知。

  我今日親眼見此罪孽,若袖手離去,縱使無人知曉,我本心難安,道心有瑕。

  他素來隨性灑脫、愛懶愛鬧,看似萬事不上心,可骨子裡善惡分明、心懷蒼生。

  看透正邪偽善,更懂凡人命如螻蟻的卑微不易。

  一念既定,取捨已然分明。

  只破禍根、不絕人跡、不留痕跡。悄無聲息廢掉這座獻祭大陣,斷了他們千年血祭的後路,救下後來的無辜之人,然後天亮坦然上路,繼續奔赴虞城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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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星塵斂盡雜念,身形輕如殘影,借著地底幽暗死寂,緩緩靠近血色祭壇。

  全程極致克制,按下心裡的悸動。極致的目力與縝密心智,細細觀摩整套獻祭陣法。

  祭壇之上,紋路嵌套環扣、首尾閉環、精妙詭譎,是一套年代極其久遠的陰邪古陣。

  無數血紋溝壑匯聚氣流、吸納生機、鎖困魂魄,最終歸集於一處極其隱蔽的核心陣眼,源源不斷為古寺暗處供給陰煞之力,延續千年罪孽。

  洛星塵目光銳利,逐條拆解。甄別,推演,很快看破整套陣法的運轉邏輯與核心陣眼。

  陣法老舊、結構閉環、隱蔽性極強,尋常修士闖入,頂多看見枯骨血污,根本看不懂陣道玄機。

  唯獨核心陣眼一處,牽一髮而動全局,無需毀壇、無需破紋,只需斷此節點,整套血祭大陣便會徹底崩壞、永久失效。

  鎖定那處藏在祭壇側面、毫不起眼的核心凹槽陣眼,洛星塵抬手凝勁,指尖力道精準入微、克制至極。

  微不可查的石裂聲在方寸之間悄然響起,轉瞬被陰風掩蓋。

  承載千年血祭的核心陣眼,紋路崩碎、節點斷裂。

  下一瞬!

  整座祭壇所有暗紅紋路瞬間黯淡死寂,流轉萬古的陰煞血氣、獻祭之力層層潰散、煙消雲散。

  縈繞整片地底空間的暴戾殺機、鎖魂怨氣,徹底消散一空。

  延續千年、害命無數的蠻荒獻祭大陣,無聲破碎、無痕報廢,從此再無開啟可能。

  從今往後,這座地底祭壇徹底淪為廢棄石台,再也無法吸納生靈、開啟血祭,再也釀造不出一樁樁無辜慘案。

  「完美!」

  乾淨利落,無波動、無痕跡、無破綻的搞定一切事宜洛星塵感慨道。

  哪怕幕後之人日後自查,也只會以為陣法歲月耗損、自然老朽失效,絕查不出有人暗中破陣。

  洛星塵眼底微松,本心徹底安穩。

  既無愧蒼生,亦不耽誤前路,更不連累自身與妹妹。

  做完一切,他再無逗留,快速掃視整片地底,確認沒有留下任何一絲自身痕跡,隨即轉身原路折返。

  就在此時,後山上方,傳來幾縷沉穩緩慢的腳步聲,輕緩落地,帶著老僧獨有的沉靜韻律,一點點靠近密道死角。

  洛星塵心神一凜,警鈴大響。

  是老住持!

  深夜深山、後院死寂,唯有這位看似慈悲的老僧,會在此時悄然巡寺、暗查四方。

  他不再遲疑,身形極致迅捷,屏息斂氣、寸步無聲,轉瞬穿梭整條幽暗密道。

  抬手、推石、歸位。

  厚重青石磚嚴絲合縫、完美復原,將整片地底煉獄、萬古罪孽徹底封死山體之下,外界看不出半點異常。

  做完所有一切,洛星塵借著黎明前最昏暗的夜色陰影,貼牆潛行、避影穿行,悄無聲息返回自己的廂房。

  直至躺回床榻,洛星塵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徹底放鬆緊繃整夜的心神。

  耐心靜坐等候,踏踏實實等到天光徹底大亮、古寺破曉。

  長夜緩緩落幕,夜色層層褪去。

  不知多久,天際翻出魚肚白,曦光穿透山間雲霧,灑落整座沉寂古剎。

  咚——咚——咚——

  清亮悠遠的晨鐘劃破山谷寂靜,層層迴蕩,喚醒整座靜心禪寺。

  僧房開窗、木魚輕響、誦經聲次第響起、晨間煙火裊裊升起。

  一夜黑暗盡數被晨光掩埋,地底萬古枯骨、血色罪孽、破碎陣眼,仿佛從未存在過。

  眼前依舊是那座清雅寧靜、佛氣裊裊的千年古寺,溫柔、平和、慈悲,騙過世人,亦騙過光陰。

  片刻後,門外傳來稚嫩輕柔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乾淨純粹的嗓音。

  「洛師兄,天亮了,我送早齋過來了。」

  洛星塵從容起身,抬手開門。

  門外,小和尚塵心一身素淨僧衣,眉目清澈、心性純粹,眼底不染半點塵埃,笑容溫軟天真,待人赤誠至極。

  他雙手端著清淡齋飯,眉眼彎彎,全然是未經世事的乾淨模樣,對這座生他養他的古寺黑暗,一無所知。

  洛星塵望著眼前這純白無瑕的少年,心底悄然生出無盡複雜的感慨,所有思緒盡數藏於心底,不露分毫。

  最純粹的佛心,生長在了最骯髒的魔土。

  這孩子自幼禮佛、心懷慈悲、向善至純,修的是正道佛心,守的是赤誠善意,可他日日誦經的佛院,腳下是萬魂枯骨,夜夜相伴的禪地,藏著千年血祭。

  他敬的住持是偽善惡人,信的佛法是虛假皮囊,長大的故土是屠場魔獄。

  這般至純至善的佛根,根植於萬古罪孽魔地,早晚必會被現實撕碎、被虛偽崩塌、被黑暗浸染。

  天生佛骨,長養魔鄉,前路註定善惡撕裂、佛魔糾纏。這般乾淨心性,最終只會被逼得半善半惡、半魔半佛,背負一身無解悲情,終其一生不得解脫。

  這一刻,徹底預埋塵心一生悲情、半魔半佛的終極宿命。

  他是白紙,卻生於濁世;他修佛道,卻身處魔淵。

  洛星塵面上神色淡然無波,不露半點心緒,溫和點頭應聲:「多謝小師傅。」

  塵心靦腆一笑,將齋飯遞來,輕聲細語:「山寺粗茶簡食,師兄將就些。若是歇息無礙,今日天光正好,山道路徑也清晰。」

  話音未落,庭院盡頭,一道蒼老淡然的身影緩緩踱步而來。

  老住持一身素色僧袍,鬚髮花白、眉眼慈悲、氣度安然,周身禪氣溫潤,看上去依舊是寬厚超脫、與世無爭的得道老僧模樣。

  可那雙深邃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淡、極隱晦的審視試探,輕輕落在洛星塵身上。

  昨夜無風無浪、無跡可尋,他查不出任何破綻,卻依舊心底存疑,對這兩位夜半留宿的外來訪客,始終未曾全然放心。

  洛星塵坦蕩對視,神色自然、心境平穩,眼底無驚無怯、無慌無避,一如尋常留宿過客,落落大方、禮數周全。

  他心底無比清楚。

  對方藏罪千年、城府如海,自己昨夜暗破祭陣、窺見天機,哪怕無痕無跡,也絕不能有半分異動破綻。

  短暫對視,暗流涌動。

  老住持見他神色坦蕩、毫無異常,眼底隱晦的試探緩緩褪去,慈和開口:「施主歇息安好,便是山寺之緣。」

  「勞住持掛心。」洛星塵淡淡回應。

  簡單寒暄過後,老住持微微頷首,轉身離去,依舊是那副超然世外的平和姿態。

  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深藏。

  洛星塵眸底微光沉靜,袖中指尖輕輕摩挲著昨夜拾取的殘血古玉,冰涼刺骨的觸感時刻提醒他,眼前的祥和皆是假象,此地的乾淨全是偽裝,唯有地底枯骨、破碎陣眼、千年罪孽,才是這座古寺最真實的底色。

  所幸,禍根已除,罪孽已斷。

  從今往後,此地再無血祭、再無枉死、再無無辜亡魂沉淪地底。

  他本心已安,再無半分牽掛。

  轉頭看向身旁依舊天真純粹的塵心,洛星塵心底輕輕一嘆,所有思緒盡數壓下。

  前路是少年無解的悲情宿命,是佛魔撕裂的註定結局,可這一切,已不是他能插手、能改變的因果。

  做完該做的善事,守好自己的本心,護住身邊的親人,便是足矣。

  片刻休整完畢。

  洛星塵轉身走向隔壁廂房,叫醒尚且安睡的洛星語。

  天光徹底大亮,山風清和,前路明朗。

  此地事宜徹底落幕,是非已了、因果已結、禍根已除。

  洛星塵神色從容,心底前路無比篤定。

  兄妹二人收拾妥當,從容走出廂房,坦然向禪寺眾人告辭。

  一夜隱秘驚濤,盡歸塵埃。

  外人無知無覺,古寺依舊祥和。

  唯有洛星塵自己清楚,他於無人之夜、於無聲之處,斷了千年魔業,渡了萬千未生亡魂,守了自身蒼生本心。

  而後,拂衣起身,攜妹上路,坦蕩奔赴前路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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