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紅塵舊事
天機道台之上，一層淡淡的道紋屏障緩緩鋪開，隔絕外界所有神識探查，將整片天地的風聲、動靜盡數擋在外面。
道台台面如玉，星軌紋路緩緩流轉，沉凝如水的道韻靜靜瀰漫在方寸高台之間。方才天無相講完摺疊空間一旦展開，洪荒萬族出世，人族將面臨滅頂之災，緊接著，一句藏著十七年恩怨的話，在洛星塵心底掀起巨大波瀾。
天無相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當年各大勢力聯手圍剿至尊殿，並不單單忌憚至尊殿快速崛起的勢力。這背後，藏著你父親年少時的瘋狂，藏著愛恨糾纏，還有斬不斷的至親糾葛。」
洛星塵原本輕鬆散漫的神態瞬間收斂。他身子站得筆直，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痞氣滿滿的雙眼，此刻亮得驚人。眼底交織著震撼、好奇，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從小到大，他眼裡的洛無雙永遠一副慵懶佛系的模樣。每日在秘境裡品茶曬太陽，遇上什麼事都不爭不搶，活成了一個看透世事的閒散隱士。洛星塵一直以為，自己的老爹早就看淡紅塵里所有紛爭，才願意安安穩穩守在秘境度日。
可天無相這幾句話，直接打碎了他固有的認知，過往的印象搖搖欲墜。
「無相爺爺，您就別賣關子了。」洛星塵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少年人壓不住的急切寫在臉上，「我爹天天一副萬事不上心的鹹魚模樣，實在很難想像，年輕的時候居然能鬧出這麼大動靜，引得整個紅塵聯手圍剿。這裡面肯定藏著不少隱情，您全部說給我聽聽！」
天無相望著眼前的少年，無奈輕輕一笑。這笑容底下，卻是跨越十七年的唏噓與沉重。
洛星塵平日裡看著玩世不恭，說話也常常口無遮攔，但骨子裡心性堅韌，一身血性。只是從前，他從未接觸過上一輩人那些沉重的過往。如今馬上就要踏入紅塵，前往渝城尋訪至尊殿遺脈，也確實該知曉這段塵封的往事。
「也罷。你馬上就要踏入紅塵，接觸至尊殿留下的殘局，理當知曉，你父親洛無雙那一段被各大勢力刻意抹殺，被歲月掩埋的絕代往事。」
話音落下，在這片隔絕天機的道台之上，塵封十七年的秘史，緩緩掀開厚重的面紗。
「如今你看見的洛無雙，是歷經一場血戰大劫，洗盡一身鋒芒之後的隱世之人。性子溫和隨性，早已看淡殺伐爭鬥。」
「但十七年前的他，和你熟悉的老爹，完全判若兩人。」
天無相目光悠遠，仿佛穿透漫長歲月，親眼看見當年那個在亂世之中獨行掙扎的少年身影。
「你父親生來孤苦，無父無母，沒有親人，也沒有師門依靠，半分背景都沒有。年少漂泊在紅塵最底層，受盡旁人冷眼與踐踏，處處遭人欺凌。偌大天下，竟然找不到一寸可以安穩落腳的地方。」
洛星塵臉上最後一絲嬉鬧徹底褪去，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他從小就在秘境安穩長大，一直被父親細心呵護，從來沒有體會過世間底層的苦難，洛無雙也從來沒有跟他提過半分年少時遭受的苦楚。很難想像，那個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男人，早年竟然是在泥濘絕境裡苦苦掙扎求生。
「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他才無所畏懼。」天無相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世間大多數修士，拜入師門之後，都會恪守禮法規矩，敬畏世家權威，一步一步循規蹈矩地修行。可洛無雙不走這條路。他從苦難泥沼裡面爬出來，不信天命，不認世俗的規矩，世間條條框框根本束縛不住他。」
「別人不敢踏足的禁忌險地，他敢闖；旁人望而卻步的機緣，他敢出手爭奪。」
「他一身震古爍今的修為，蓋世無雙的底蘊，不靠家世，也不靠師門饋贈，歸根到底，來自兩件事——偷師百家，劫掠天下。」
「好傢夥！」
洛星塵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識低呼一聲，滿臉震驚，仿佛自己的三觀都受到巨大衝擊。
偷師百家，劫掠天下。
單單這八個字，怎麼看都不像是正道天驕的行事風格，分明就是紅塵裡面無法無天的狂徒。
「那個每天躺平喝茶，遇事能躲就躲的老爹？」洛星塵嘴角狠狠抽了抽，一臉難以置信，「他年輕的時候居然這麼猛？膽子這麼肥？把整個修行界當成自家寶庫？我居然一點苗頭都沒有看出來！」
天無相微微點頭，繼續緩緩訴說那段波瀾滔天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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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之時的洛無雙孤身一人，遊走在紅塵最頂尖的兩股勢力之間。」
「十大傳承萬古的頂級世家，底蘊浩瀚深厚，尋常天驕連人家山門都不敢輕易靠近。七大隱世宗門超然世外，被凡間和修士尊為仙聖一般的聖地。」
「可在當年洛無雙眼裡，這些高高在上的豪門聖地，僅僅只是存放功法、秘寶與機緣的庫房。」
「他潛入世家祖地，闖過宗門禁域，穿梭在重重殺陣與禁制之中。十大世家的血脈秘術、鎮族絕學，七大隱世宗門的心法神通，全都被他一一窺探，盡數學下。」
「他悟性冠絕萬古，許許多多艱深難懂的大道奧義，看過就能領悟。短短數年時間，紅塵無數頂尖傳承，全都被他一人收入囊中。」
洛星塵聽得頭皮發麻，心底的佩服止不住往外冒。這下他總算明白，為什麼洛無雙施展出來的功法五花八門，路數千變萬化，看不出任何單一師門的痕跡。
「夠狠，實在是夠狠。」洛星塵咂舌感慨，眼中光芒閃閃，「別的修士拜師磕頭苦修一輩子，都未必能學到一門核心絕學。我老爹倒好，走遍天下白嫖各家道統，把十大世家七大宗門薅了個遍，這操作，屬實前無古人。」
「偷師，僅僅只是他崛起的開端。」
天無相話鋒一轉，道出當年更加霸道的一幕幕往事。
「洛無雙心性桀驁，行事全憑本心，恩怨自己說了算。學會百家功法之後，他便開始橫行四方，四處劫掠世間機緣。」
「世家珍藏的天材地寶、上古遺留秘藏，宗門鎮世至寶、洞天本源之力，只要被他看中，不問寶物歸屬，不講半分情面，直接強行取走。」
「若是有人出手阻攔，便直接出手打服；若是勢力拼死抵抗，他便直接橫掃對手。」
「那個年代，整個紅塵的人都畏懼他，憎恨他，卻又拿他毫無辦法。他既是人人唾罵的亂世狂徒，也是舉世難尋的絕代天驕。」
「牛，是真的牛。」洛星塵感慨連連，語氣裡面混雜驚嘆與哭笑，「換做旁人，得罪這麼多頂尖勢力，早就找個地方藏起來苟活度日。也就我老爹，孤身一人硬剛整個紅塵，想搶便搶，想戰便戰。難怪如今性子這般淡泊，怕是年輕的時候，已經鬧夠、殺夠，快意恩仇全都體驗過了。」
「可再桀驁孤高的人，也會遇上一段繞不開的緣分。」天無相語氣柔和幾分，「你母親，柳傾城，便是闖入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洛星塵神色一肅，凝神靜靜聽著。
「柳傾城乃是十大家族柳家的嫡女，出身尊貴，自小恪守世家禮法，是紅塵之中萬眾矚目的名門貴女。」
「二人初次相逢，立場便是死敵。當年洛無雙闖入柳家秘境求取機緣，柳傾城親自駐守秘境阻攔。一個一心要奪取機緣，一個死守家族法度，衝突一觸即發。」
「洛無雙素來不懂何為退讓，機緣他要拿，阻攔他的人，他便直接鎮壓。索性，將柳傾城一併帶走。」
洛星塵當場愣住，滿臉寫著匪夷所思。
「等等，我媽，是我爹搶回來的？！」
「最初之時，柳傾城滿心屈辱、戒備，心中恨意難平。身為世家嫡女，被狂徒擄走，是莫大的難堪。」
「可日復一日朝夕相伴，她慢慢看清了這個人。世人皆罵他強盜狂徒，可他本心不壞。就算舉世皆敵，也從來沒有自怨自艾。霸道外殼之下，藏著一份難得的溫柔。」
「恨意一點點消散，戒備慢慢瓦解，日久生情，宿命糾纏。最後，名門嫡女放下家族立場，不顧一切，與舉世為敵的洛無雙結為道侶。」
洛星塵聽完，一時間百感交集，忍不住苦笑一聲。
別人家父母，或是青梅竹馬，或是機緣邂逅。輪到自己爹媽，竟是劫掠劫出了一世姻緣。
「我爹這行事風格，真是從頭到尾不走尋常路。搶功法，搶珍寶，連老婆都是搶來的。難怪平日裡老媽偶爾會吐槽老爹當年無賴，原來根源在這。」
短暫的感慨過後，洛星塵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神情緩緩凝重下來。浪漫情緣之後，必然就是那場血色浩劫。
「這麼說來，後來那場席捲天下的圍剿，就是因為我爹到處劫掠，把各大勢力全部得罪死了？」
「是，卻又不全是。」天無相神色沉凝，「經年累月的偷盜劫掠，讓十大世家與七大隱世宗門顏面掃地，傳承受損，積攢下滔天怨恨。」
「而後洛無雙橫掃同輩天驕，建立至尊殿。當年至尊殿研究空間摺疊、秘境壁壘技術，靈能武器。初衷就是尋找守護人族的辦法。以天下安危為己任，至尊殿崛起速度太過迅猛，威勢壓蓋當世，動搖了各大世家宗門千百年來固有的地位。」
「舊怨疊加忌憚，仇恨夾雜尊嚴，所有情緒徹底爆發。」
「於是，素來互相爭鬥的十大家族與七大隱世宗門放下所有隔閡，結成空前龐大的同盟。傾盡大半頂尖力量，目標只有一個：誅殺洛無雙，踏平至尊殿。」
洛星塵雙拳不自覺攥起，心中已然明白，世間流傳的說辭，不過是那些勢力修飾過後的假話。
「說白了就是我爹太強又太狂，惹得所有人坐立難安，只能抱團群起而攻之。不過能逼得這麼多老牌勢力聯手對付自己一人，這份排面，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
就在洛星塵心中感慨的時候，天無相拋出了最為荒唐也最為沉重的一樁秘辛。
「還有一樁，你必須記牢。」
「參與圍剿的十大家族之中，包含柳家，也就是你母親柳傾城的本家，你的外祖一族。」
一語落下，天機道台之上瞬間陷入沉寂。
洛星塵臉上所有的神采驟然僵住，心頭猛地一沉，心裡五味雜陳。
「外公他們……也在圍剿我爹的陣營之中？」
「正是。」天無相輕輕嘆息，「家族大義、世代立場壓倒骨肉親情。柳家站在世家門閥一方，與自家女婿為敵，投身這場死戰。」
親情與仇恨糾纏，立場與愛恨撕扯。哪裡是什么正邪大戰，這是一盤剪不斷理還亂的亂世棋局。
洛星塵沉默許久，往日玩世不恭的嗓音帶上一絲厚重：「這下全都明白了。老爹隱居十七年不願提起過往，母親極少談及娘家，原來是埋藏著這樣一樁樁無可奈何的恩怨。」
「縱使洛無雙天賦蓋世，可也架不住天下群雄輪番圍攻。」天無相繼續訴說絕境往事，「無數場血戰打下來，至尊殿傷亡慘重，他殺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已經走到覆滅的邊緣。」
洛星塵心神一緊：「那個時候，當真沒有任何人願意伸出援手？」
「有，便是我。」
「你父親早年遊歷紅塵之時，尋到我，求我指點天機大道。他沒有行正式的拜師禮，不算入我門下的正式弟子，只能算是我的半個徒弟。」
「在天下皆敵的絕境之下，他帶著殘存的至尊殿嫡系殘部，浴血突圍，跨越萬水千山，前來向我求援。」
洛星塵恍然大悟，難怪哪怕落得這般境地，老爹心底始終存有一線退路。
「而我們如今身處的這座太古秘境，並不是一處無人問津的天然荒野。」
「這是我早年遊歷洪荒天地，尋找到並且掌控的一處太古洞天。」
「顧念這份半師徒情分，憐惜他半生孤苦，我便出手庇護。帶領洛無雙，連同至尊殿倖存的殘部，遷入這片與世隔絕的洞天，躲開紅塵追殺。絕境之中的狂徒，終於尋到一處可以安身的歸處。」
天無相稍作停頓，把秘境人群的分屬講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事，你要分清。早在洛無雙一行人到來之前，這片秘境便已經有原住民世代居住。」
「人皇蒼宸、殘刀，還有一眾秘境宿老，便是土生土長在此地的人。千百年不問紅塵紛爭。」
「十七年之前大戰落幕，秘境就此分成兩脈共存。一脈是本土原住民，守此方天地萬古安寧；另一脈便是自紅塵逃難而來的避難者，你的父母，至尊殿殘部盡皆在此。」
全部真相到此盡數攤開，所有伏筆慢慢閉環。
洛星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少年眼底的輕浮褪去大半，多出一份通透成熟。
「萬萬想不到老爹一生這般波瀾壯闊。」洛星塵低聲感慨，語氣中滿是敬重，「從前我只當他是個混日子的隱士，現在才懂，少年盜盡天下道統，孤身抗衡紅塵群雄，愛恨糾葛，絕境逃亡，幾乎就是一整部紅塵傳奇。」
天無相看著心境悄然成長的少年，目光望向遠方紅塵，望向渝城的方向。
「十七年的安穩只是暫避風波，不是恩怨的終點。如今天地大勢變動，秘境屏障鬆動，紅塵暗流洶湧，舊的因果註定要重新浮出水面。」
「此番你入世，前往渝城尋訪劉氏。尋找劉氏遺孤劉星，是當年大戰之後，流落在紅塵、沒能進入秘境的至尊殿核心遺脈。他們手中，不光握著解開這段陳年舊事的鑰匙，還保留著至尊殿傳承下來的空間壁壘、摺疊空間、靈能武器核心技術，是人族應對太古萬族出世，守住一線生機的關鍵。」
「星塵，此去渝城，不只是簡單歷練尋人。」天無相的聲音鄭重，清晰落在少年耳畔，「這一趟，是尋根溯源，是去面對父輩遺留下來的愛恨與沉冤，更是為守護紅塵億萬生靈，拿到對抗滅世大劫的關鍵。」
洛星塵抬眼，眸中鋒芒熠熠，少年身上那股痞氣還沒有完全消散，但單薄的肩膀，已經扛起了沉甸甸的過往與蒼生重擔。
「我明白了。」
「渝城，我會去。」
「塵封十七年的真相，該揭開了。屬於我洛家的因果，也該清算。」
清風掠過天機道台，道紋微光輕輕晃動。少年一身崢嶸，即將踏出這片洞天，奔赴滾滾紅塵。
道台台面如玉，星軌紋路緩緩流轉，沉凝如水的道韻靜靜瀰漫在方寸高台之間。方才天無相講完摺疊空間一旦展開，洪荒萬族出世，人族將面臨滅頂之災，緊接著，一句藏著十七年恩怨的話，在洛星塵心底掀起巨大波瀾。
天無相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當年各大勢力聯手圍剿至尊殿，並不單單忌憚至尊殿快速崛起的勢力。這背後，藏著你父親年少時的瘋狂，藏著愛恨糾纏，還有斬不斷的至親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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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他眼裡的洛無雙永遠一副慵懶佛系的模樣。每日在秘境裡品茶曬太陽，遇上什麼事都不爭不搶，活成了一個看透世事的閒散隱士。洛星塵一直以為，自己的老爹早就看淡紅塵里所有紛爭，才願意安安穩穩守在秘境度日。
可天無相這幾句話，直接打碎了他固有的認知，過往的印象搖搖欲墜。
「無相爺爺，您就別賣關子了。」洛星塵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少年人壓不住的急切寫在臉上，「我爹天天一副萬事不上心的鹹魚模樣，實在很難想像，年輕的時候居然能鬧出這麼大動靜，引得整個紅塵聯手圍剿。這裡面肯定藏著不少隱情，您全部說給我聽聽！」
天無相望著眼前的少年，無奈輕輕一笑。這笑容底下，卻是跨越十七年的唏噓與沉重。
洛星塵平日裡看著玩世不恭，說話也常常口無遮攔，但骨子裡心性堅韌，一身血性。只是從前，他從未接觸過上一輩人那些沉重的過往。如今馬上就要踏入紅塵，前往渝城尋訪至尊殿遺脈，也確實該知曉這段塵封的往事。
「也罷。你馬上就要踏入紅塵，接觸至尊殿留下的殘局，理當知曉，你父親洛無雙那一段被各大勢力刻意抹殺，被歲月掩埋的絕代往事。」
話音落下，在這片隔絕天機的道台之上，塵封十七年的秘史，緩緩掀開厚重的面紗。
「如今你看見的洛無雙，是歷經一場血戰大劫，洗盡一身鋒芒之後的隱世之人。性子溫和隨性，早已看淡殺伐爭鬥。」
「但十七年前的他，和你熟悉的老爹，完全判若兩人。」
天無相目光悠遠，仿佛穿透漫長歲月，親眼看見當年那個在亂世之中獨行掙扎的少年身影。
「你父親生來孤苦，無父無母，沒有親人，也沒有師門依靠，半分背景都沒有。年少漂泊在紅塵最底層，受盡旁人冷眼與踐踏，處處遭人欺凌。偌大天下，竟然找不到一寸可以安穩落腳的地方。」
洛星塵臉上最後一絲嬉鬧徹底褪去，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他從小就在秘境安穩長大，一直被父親細心呵護，從來沒有體會過世間底層的苦難，洛無雙也從來沒有跟他提過半分年少時遭受的苦楚。很難想像，那個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男人，早年竟然是在泥濘絕境裡苦苦掙扎求生。
「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他才無所畏懼。」天無相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世間大多數修士，拜入師門之後，都會恪守禮法規矩，敬畏世家權威，一步一步循規蹈矩地修行。可洛無雙不走這條路。他從苦難泥沼裡面爬出來，不信天命，不認世俗的規矩，世間條條框框根本束縛不住他。」
「別人不敢踏足的禁忌險地，他敢闖；旁人望而卻步的機緣，他敢出手爭奪。」
「他一身震古爍今的修為，蓋世無雙的底蘊，不靠家世，也不靠師門饋贈，歸根到底，來自兩件事——偷師百家，劫掠天下。」
「好傢夥！」
洛星塵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識低呼一聲，滿臉震驚，仿佛自己的三觀都受到巨大衝擊。
偷師百家，劫掠天下。
單單這八個字，怎麼看都不像是正道天驕的行事風格，分明就是紅塵裡面無法無天的狂徒。
「那個每天躺平喝茶，遇事能躲就躲的老爹？」洛星塵嘴角狠狠抽了抽，一臉難以置信，「他年輕的時候居然這麼猛？膽子這麼肥？把整個修行界當成自家寶庫？我居然一點苗頭都沒有看出來！」
天無相微微點頭，繼續緩緩訴說那段波瀾滔天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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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之時的洛無雙孤身一人，遊走在紅塵最頂尖的兩股勢力之間。」
「十大傳承萬古的頂級世家，底蘊浩瀚深厚，尋常天驕連人家山門都不敢輕易靠近。七大隱世宗門超然世外，被凡間和修士尊為仙聖一般的聖地。」
「可在當年洛無雙眼裡，這些高高在上的豪門聖地，僅僅只是存放功法、秘寶與機緣的庫房。」
「他潛入世家祖地，闖過宗門禁域，穿梭在重重殺陣與禁制之中。十大世家的血脈秘術、鎮族絕學，七大隱世宗門的心法神通，全都被他一一窺探，盡數學下。」
「他悟性冠絕萬古，許許多多艱深難懂的大道奧義，看過就能領悟。短短數年時間，紅塵無數頂尖傳承，全都被他一人收入囊中。」
洛星塵聽得頭皮發麻，心底的佩服止不住往外冒。這下他總算明白，為什麼洛無雙施展出來的功法五花八門，路數千變萬化，看不出任何單一師門的痕跡。
「夠狠，實在是夠狠。」洛星塵咂舌感慨，眼中光芒閃閃，「別的修士拜師磕頭苦修一輩子，都未必能學到一門核心絕學。我老爹倒好，走遍天下白嫖各家道統，把十大世家七大宗門薅了個遍，這操作，屬實前無古人。」
「偷師，僅僅只是他崛起的開端。」
天無相話鋒一轉，道出當年更加霸道的一幕幕往事。
「洛無雙心性桀驁，行事全憑本心，恩怨自己說了算。學會百家功法之後，他便開始橫行四方，四處劫掠世間機緣。」
「世家珍藏的天材地寶、上古遺留秘藏，宗門鎮世至寶、洞天本源之力，只要被他看中，不問寶物歸屬，不講半分情面，直接強行取走。」
「若是有人出手阻攔，便直接出手打服；若是勢力拼死抵抗，他便直接橫掃對手。」
「那個年代，整個紅塵的人都畏懼他，憎恨他，卻又拿他毫無辦法。他既是人人唾罵的亂世狂徒，也是舉世難尋的絕代天驕。」
「牛，是真的牛。」洛星塵感慨連連，語氣裡面混雜驚嘆與哭笑，「換做旁人，得罪這麼多頂尖勢力，早就找個地方藏起來苟活度日。也就我老爹，孤身一人硬剛整個紅塵，想搶便搶，想戰便戰。難怪如今性子這般淡泊，怕是年輕的時候，已經鬧夠、殺夠，快意恩仇全都體驗過了。」
「可再桀驁孤高的人，也會遇上一段繞不開的緣分。」天無相語氣柔和幾分，「你母親，柳傾城，便是闖入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洛星塵神色一肅，凝神靜靜聽著。
「柳傾城乃是十大家族柳家的嫡女，出身尊貴，自小恪守世家禮法，是紅塵之中萬眾矚目的名門貴女。」
「二人初次相逢，立場便是死敵。當年洛無雙闖入柳家秘境求取機緣，柳傾城親自駐守秘境阻攔。一個一心要奪取機緣，一個死守家族法度，衝突一觸即發。」
「洛無雙素來不懂何為退讓，機緣他要拿，阻攔他的人，他便直接鎮壓。索性，將柳傾城一併帶走。」
洛星塵當場愣住，滿臉寫著匪夷所思。
「等等，我媽，是我爹搶回來的？！」
「最初之時，柳傾城滿心屈辱、戒備，心中恨意難平。身為世家嫡女，被狂徒擄走，是莫大的難堪。」
「可日復一日朝夕相伴，她慢慢看清了這個人。世人皆罵他強盜狂徒，可他本心不壞。就算舉世皆敵，也從來沒有自怨自艾。霸道外殼之下，藏著一份難得的溫柔。」
「恨意一點點消散，戒備慢慢瓦解，日久生情，宿命糾纏。最後，名門嫡女放下家族立場，不顧一切，與舉世為敵的洛無雙結為道侶。」
洛星塵聽完，一時間百感交集，忍不住苦笑一聲。
別人家父母，或是青梅竹馬，或是機緣邂逅。輪到自己爹媽，竟是劫掠劫出了一世姻緣。
「我爹這行事風格，真是從頭到尾不走尋常路。搶功法，搶珍寶，連老婆都是搶來的。難怪平日裡老媽偶爾會吐槽老爹當年無賴，原來根源在這。」
短暫的感慨過後，洛星塵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神情緩緩凝重下來。浪漫情緣之後，必然就是那場血色浩劫。
「這麼說來，後來那場席捲天下的圍剿，就是因為我爹到處劫掠，把各大勢力全部得罪死了？」
「是，卻又不全是。」天無相神色沉凝，「經年累月的偷盜劫掠，讓十大世家與七大隱世宗門顏面掃地，傳承受損，積攢下滔天怨恨。」
「而後洛無雙橫掃同輩天驕，建立至尊殿。當年至尊殿研究空間摺疊、秘境壁壘技術，靈能武器。初衷就是尋找守護人族的辦法。以天下安危為己任，至尊殿崛起速度太過迅猛，威勢壓蓋當世，動搖了各大世家宗門千百年來固有的地位。」
「舊怨疊加忌憚，仇恨夾雜尊嚴，所有情緒徹底爆發。」
「於是，素來互相爭鬥的十大家族與七大隱世宗門放下所有隔閡，結成空前龐大的同盟。傾盡大半頂尖力量，目標只有一個：誅殺洛無雙，踏平至尊殿。」
洛星塵雙拳不自覺攥起，心中已然明白，世間流傳的說辭，不過是那些勢力修飾過後的假話。
「說白了就是我爹太強又太狂，惹得所有人坐立難安，只能抱團群起而攻之。不過能逼得這麼多老牌勢力聯手對付自己一人，這份排面，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
就在洛星塵心中感慨的時候，天無相拋出了最為荒唐也最為沉重的一樁秘辛。
「還有一樁，你必須記牢。」
「參與圍剿的十大家族之中，包含柳家，也就是你母親柳傾城的本家，你的外祖一族。」
一語落下，天機道台之上瞬間陷入沉寂。
洛星塵臉上所有的神采驟然僵住，心頭猛地一沉，心裡五味雜陳。
「外公他們……也在圍剿我爹的陣營之中？」
「正是。」天無相輕輕嘆息，「家族大義、世代立場壓倒骨肉親情。柳家站在世家門閥一方，與自家女婿為敵，投身這場死戰。」
親情與仇恨糾纏，立場與愛恨撕扯。哪裡是什么正邪大戰，這是一盤剪不斷理還亂的亂世棋局。
洛星塵沉默許久，往日玩世不恭的嗓音帶上一絲厚重：「這下全都明白了。老爹隱居十七年不願提起過往，母親極少談及娘家，原來是埋藏著這樣一樁樁無可奈何的恩怨。」
「縱使洛無雙天賦蓋世，可也架不住天下群雄輪番圍攻。」天無相繼續訴說絕境往事，「無數場血戰打下來，至尊殿傷亡慘重，他殺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已經走到覆滅的邊緣。」
洛星塵心神一緊：「那個時候，當真沒有任何人願意伸出援手？」
「有，便是我。」
「你父親早年遊歷紅塵之時，尋到我，求我指點天機大道。他沒有行正式的拜師禮，不算入我門下的正式弟子，只能算是我的半個徒弟。」
「在天下皆敵的絕境之下，他帶著殘存的至尊殿嫡系殘部，浴血突圍，跨越萬水千山，前來向我求援。」
洛星塵恍然大悟，難怪哪怕落得這般境地，老爹心底始終存有一線退路。
「而我們如今身處的這座太古秘境，並不是一處無人問津的天然荒野。」
「這是我早年遊歷洪荒天地，尋找到並且掌控的一處太古洞天。」
「顧念這份半師徒情分，憐惜他半生孤苦，我便出手庇護。帶領洛無雙，連同至尊殿倖存的殘部，遷入這片與世隔絕的洞天，躲開紅塵追殺。絕境之中的狂徒，終於尋到一處可以安身的歸處。」
天無相稍作停頓，把秘境人群的分屬講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事，你要分清。早在洛無雙一行人到來之前，這片秘境便已經有原住民世代居住。」
「人皇蒼宸、殘刀，還有一眾秘境宿老，便是土生土長在此地的人。千百年不問紅塵紛爭。」
「十七年之前大戰落幕，秘境就此分成兩脈共存。一脈是本土原住民，守此方天地萬古安寧；另一脈便是自紅塵逃難而來的避難者，你的父母，至尊殿殘部盡皆在此。」
全部真相到此盡數攤開，所有伏筆慢慢閉環。
洛星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少年眼底的輕浮褪去大半，多出一份通透成熟。
「萬萬想不到老爹一生這般波瀾壯闊。」洛星塵低聲感慨，語氣中滿是敬重，「從前我只當他是個混日子的隱士，現在才懂，少年盜盡天下道統，孤身抗衡紅塵群雄，愛恨糾葛，絕境逃亡，幾乎就是一整部紅塵傳奇。」
天無相看著心境悄然成長的少年，目光望向遠方紅塵，望向渝城的方向。
「十七年的安穩只是暫避風波，不是恩怨的終點。如今天地大勢變動，秘境屏障鬆動，紅塵暗流洶湧，舊的因果註定要重新浮出水面。」
「此番你入世，前往渝城尋訪劉氏。尋找劉氏遺孤劉星，是當年大戰之後，流落在紅塵、沒能進入秘境的至尊殿核心遺脈。他們手中，不光握著解開這段陳年舊事的鑰匙，還保留著至尊殿傳承下來的空間壁壘、摺疊空間、靈能武器核心技術，是人族應對太古萬族出世，守住一線生機的關鍵。」
「星塵，此去渝城，不只是簡單歷練尋人。」天無相的聲音鄭重，清晰落在少年耳畔，「這一趟，是尋根溯源，是去面對父輩遺留下來的愛恨與沉冤，更是為守護紅塵億萬生靈，拿到對抗滅世大劫的關鍵。」
洛星塵抬眼，眸中鋒芒熠熠，少年身上那股痞氣還沒有完全消散，但單薄的肩膀，已經扛起了沉甸甸的過往與蒼生重擔。
「我明白了。」
「渝城，我會去。」
「塵封十七年的真相，該揭開了。屬於我洛家的因果，也該清算。」
清風掠過天機道台，道紋微光輕輕晃動。少年一身崢嶸，即將踏出這片洞天，奔赴滾滾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