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古村鞭影
青山鎖霧，古村藏幽。
這片隱於天地夾縫的仙隱村落，像被歲月遺忘的一處舊夢。
十七年前，亂世壓頂，十大世家割據，七大宗門霸權在握。至尊殿被血洗，一眾身負舊怨與秘辛的強者斬斷紅塵，遁入這片無人知曉的萬古古村，避世苟安。
外界歲月奔騰，科技日新月異，繁華鼎盛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而這座古村，依舊停在十七年前。
古樹旁立著一塊從逃亡路上帶回來的電子屏，供村中老人看舊戲，全靠一台老式手搖發電機勉強續命。屏幕畫質時好時壞，偶爾還會冒出雪花，卻成了村里為數不多的消遣。
於是，這世間最荒誕也最奇異的景象，便在這裡留了下來。
修仙強者隱於村野，舊時代科技殘件散落屋角，靈藤繞著籬笆，丹爐冒著青煙，鐵匠鋪里還循環播放著十七年前的老歌。
村口，一株萬古蒼天古樹橫貫天地。
樹幹粗得數人合抱，樹皮如龍鱗疊覆，根系扎入九幽厚土，樹冠遮得雲巔都暗了幾分。它在這村里站了十七年，見過最強的至尊，也見過最混的少年。
而此刻，樹身正中，一道少年身影被柔韌靈藤捆得扎紮實實，凌空吊著，晃都晃不動。
正是洛星塵。
他剛從後山偷了鳳靈雞，在河邊烤得正香，跟洛無雙交手時又被搶了半隻，本以為溜回村里就能矇混過關，誰料剛踏村口，就被柳如煙堵了個正著。
柳如煙立在樹下，白髮蒼蒼，身形佝僂如彎弓。臉上刀疤縱橫交錯，深可見骨，星輝落進疤痕里，襯得她整個人戾氣極重。
她手裡握著一根靈鞭，看著洛星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偷了靈藥還敢在村門口晃悠的孽畜。
「啪——！」
長鞭凌空揚起，狠狠落下。
洛星塵皮肉一疼，當場嘶了一聲。
「哎喲！柳姑姑，你這是下死手啊！」
柳如煙面無表情。
「偷雞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死手。」
「我那不是偷！」洛星塵被吊在半空，雙腿懸空亂蹬，懷裡還死死摟著剩下的半隻鳳靈雞，「這雞在後山吃靈草，吃得都快成精了，能犧牲一下滋養我這種天才，那是它的福氣！」
「你也知道是滋養。」
柳如煙手腕一翻，又是一鞭。
「那我就替你多滋養幾下。」
這一鞭落下，看似兇狠，卻藏著極精純的靈氣。鞭梢掃過洛星塵四肢百骸，震得他渾身發麻，也震開了幾處淤堵。
洛無雙抱臂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藏著一點笑意。
「瘋婆子，這是下血本了，本源靈氣都用上了！」
別人以為柳如煙是在罰人，他卻清楚，這瘋婆子是在幫洛星塵洗筋伐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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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困在煉體境十年，光靠自己修煉，根本難以固化根基。柳如煙每鞭都落在筋骨縫隙、經脈要衝之處，狂暴之中帶著極穩的分寸，分明是把自身本源靈氣都砸進去了。
這種機緣，外人求都求不來。
偏洛星塵不知道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一上來就喊得驚天動地。
「疼！疼！柳姑姑，你倒是輕點！我這一身細皮嫩肉，打壞了誰給你養老送終！」
柳如煙眸光一冷。
「我要是想養老，不如養只雞。」
「雞哪有我貼心！」洛星塵理直氣壯，「我會偷雞，會陪你說話，還會……」
他頓了頓。
「還會挨揍。」
柳如煙：「……」
「這點用處，倒也勉強夠了。」
她說著，鞭子又落了下來。
洛星塵慘叫得更厲害了。
「洛無雙！你管不管！你親兒子要被人打死了！」
洛無雙靠著樹幹，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你剛才不是挺威風嗎？」
「那不一樣！剛才是父子切磋，現在是晚輩挨打！」
「你偷雞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是晚輩。」
洛星塵噎了一下，隨即又喊：「娘！救命啊！柳如煙殺人了！」
村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各處傳來憋不住的笑聲。
古樹左側，鐵匠鋪里，鐵塔似的老者赤裸上身，耳朵塞著一隻十七年前的藍牙耳機，一邊打鐵，一邊「阿巴阿巴」地跟著哼。
他長得凶，力氣更大，一錘下去，鐵鋪都震三震。可此刻他停了手，抬頭看向樹上的洛星塵，滿臉笑意。
洛星塵像是看見了救星。
「鐵匠師傅！救我！我還給你留了雞屁股！」
鐵匠眼睛一亮，像是在說：早說啊。
可柳如煙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鐵匠脖子一縮，嘿嘿兩聲，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重新掄起大錘。
「叮噹！叮噹！」
洛星塵：「……」
「叛徒。」
古樹右側，藥廬里丹爐青煙繚繞。
覆面老者坐在爐邊，一手控著火候，一手抱著老舊平板。屏幕一邊放著老電影，一邊偷偷照向村口，顯然是在偷看洛星塵挨揍。
洛星塵瞥見了他。
「藥師傅！你也看見了！柳姑姑欺負小孩。！」
藥爐老者頭也不抬。
「她欺負的不是小孩，是偷雞賊。」
「我那是為了修行！」
「那你繼續修。」老者淡淡道，「我幫你看著火。」
洛星塵：「……」
他終於明白，這些人是一個都指望不上了。
石階上，幾個隱世強者放下老式掌機，湊在一起看熱鬧。像素遊戲還在滴滴作響，沒人管了。
洛星塵嗓門更大了。
「你們別光看啊！有本事上來替我挨兩鞭！」
「洛無雙！親爹！你良心不會痛嗎！」
洛無雙把酒壺蓋上，似笑非笑。
「現在記起我是你爹了？」
「剛才你搶我雞的時候，怎麼不說這個。」
洛星塵翻了個白眼。
「那能一樣嗎！你是我爹，吃我一隻雞算什麼！」
「那柳如煙也是你長輩，吃她一隻雞，為什麼不行。」
洛星塵卡殼了。
「這……這不是親的嘛！」
柳如煙又是一鞭。
「你倒是挺會論親疏。」
洛星塵疼得一抽，嘴上卻依舊不停。
「如煙姑姑，打歸打，別傷我臉！我以後還要靠臉吃飯的！」
「你以後靠的是拳頭。」
「拳頭也要臉襯著啊！」
全村又是一陣低笑。
洛無雙都差點沒忍住。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告訴自己：這還是個孩子，親生的侄子！
她手中靈鞭卻沒停。
每一重鞭影落下，都帶著溫潤靈氣，掃開洛星塵體內雜質，重塑煉體根基。
洛星塵慢慢喊得沒那麼凶了。
不是不疼。
是他隱約覺出了不對勁。
這鞭子疼歸疼，可過後，四肢百骸里竟有一股暖流在緩緩遊走，連平時滯澀的經脈都鬆快了幾分。
他不笨。
挨揍挨多了，也能品出點門道來。
洛星塵悄悄抬眼，看向柳如煙。
老太太臉色冷得像冰，下手卻極有分寸。每一處鞭痕都避開了要害，專挑淤堵之處下手，分明是在借著鞭打，幫他洗筋伐髓。
洛星塵忽然有點不自在。
他鬧得凶，是因為知道柳如煙不會真下死手。
可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姑姑，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幫他。
「怎麼不喊了？」柳如煙淡淡道。
洛星塵抿了抿嘴。
「我……我省點力氣。」
柳如煙：「……」
「看來這頓打，終於把你打聰明了一點。」
洛星塵沒接話。
他懷裡那半隻鳳靈雞已經被擠得不成樣子，油都蹭到衣服上了。可他還是沒鬆手。
不是嘴饞。
是忽然覺得，這半隻雞，像是他跟這群怪人之間，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
柳如煙罵他偷雞。
洛無雙搶他雞。
鐵匠想看雞屁股。
藥師傅一邊煉丹一邊看他笑話。
可這些人，又偏偏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護著他。
柳如煙這一鞭，落得比剛才更穩。
靈氣順著洛星塵毛孔滲入，沖刷肉身雜質，把他的煉體根基一點點重新打磨。
同樣的場景，在洛星塵十七年的時光里。經歷了無數次！
洛無雙站在樹下，看著這一幕，神色也淡了幾分。
這十七年，他們躲在村里，避的是外界追殺，守的是一個孩子。
洛星塵是他們藏起來的希望。
也是他們唯一願意打破規矩，偷偷慣著的人。
終於，最後一鞭落下。
柳如煙收了靈鞭，臉色依舊冷硬。
「下來。」
靈藤一松，洛星塵從樹上直直摔下，在地上滾了一圈，懷裡那半隻雞愣是沒丟。
他爬起來，齜牙咧嘴。
「柳姑姑，你這哪是打人，你這是把我往死里煉啊。」
「你不是一直想突破嗎？」柳如煙冷冷道，「今天這頓打，比你自己瞎修三個月有用。」
洛星塵摸了摸身上的鞭痕，又摸了摸懷裡的雞，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洛無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沒有。」
「你有。」洛無雙看了他一眼，「剛才要不是我故意激你，你能站得這麼直？」
洛星塵：「……」
「爹，你能不能別什麼都知道。」
洛無雙笑了一下。
「你是我兒子，我還能不知道你？」
洛星塵撓了撓頭，又看向柳如煙。
老太太已經轉身，像是準備走了。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柳姑姑，今天……謝了。」
柳如煙腳步一頓。
「謝我什麼？」
「謝你……沒把我打死。」
柳如煙：「……」
「滾。」
洛星塵嘿嘿一笑，也不生氣。
他知道，這位老太太雖然凶，卻是真的把他當自家孩子看。
村里眾人又笑了起來。
鐵匠鋪里，鐵匠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藥廬里，老者淡淡道：「下次偷雞，記得分我一條雞腿。」
洛星塵立刻精神了。
「藥師傅，你也想吃？」
「煉丹費神，補一補。」
洛無雙：「……」
「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
柳如煙冷冷道：「你剛才吃得比誰都香。」
洛無雙：「……」
洛星塵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看吧，爹，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洛無雙眼一瞪。
「你還說！」
洛星塵轉身就跑。
「我去後山修煉了！別追我！」
「這就對了！」柳如煙在後面喊，「今天沒突破，別回來見我！」
洛星塵腳步一頓。
「那我今晚能不能吃雞？」
「不能。」
「那我修煉個屁！」
全村爆笑。
洛無雙抬手就是一顆小石子，正中洛星塵後腦勺。
「臭小子，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洛星塵抱著頭，跑得更快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
洛星語從旁邊屋門探出頭，看著他飛奔而過的背影，眨了眨眼。
「哥，你又挨揍了？」
「別問！」洛星塵頭也不回，「我現在是去修行！不是逃跑！」
洛星語看著他跑遠，認真地點了點頭。
「哦。那你注意安全。」
洛星塵：「……」
「知道了！」
古樹之下，眾人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笑聲漸漸收了。
柳如煙握著靈鞭，神色複雜。
洛無雙把酒壺收起來，語氣平靜。
「這小子，看著混，心裡清楚。」
柳如煙哼了一聲。
「清楚就好。」
她看了一眼村外雲霧深處。
「十七年了。外界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外界了。」
洛無雙眸色微沉。
「嗯。」
「藏不住了。」
洛無雙沒說話。
古樹枝葉簌簌落下，像時光在輕聲嘆息。
村裡的笑聲還在，掌機滴滴作響，丹爐青煙裊裊，鐵匠鋪里又響起熟悉的叮噹聲。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可洛星塵跑到後山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身上鞭痕還在發疼，懷裡那半隻雞已經涼了。
剛才靈氣沖刷經脈的一瞬間，他隱約捕捉到一縷極陌生的氣機，像是從村外雲海深處傳來，又像是藏在這片古村的舊時光里。
很淡。
卻讓他心裡莫名一緊。
洛星塵慢慢抬起頭，望向雲霧深處。
「剛才那是什麼？」
沒人回答他。
山風掠過林梢，帶著古村遠處的笑聲，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涼意。
洛星塵握緊了懷裡的半隻雞。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頓打，好像不只是洗筋伐髓那麼簡單。
這個村子，也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安寧。
但他沒有回去問。
有些事，心裡知道就夠了。
洛星塵把雞往懷裡一揣，鑽進了密林。
「先不管了。」
「變強要緊。」
「等我厲害了，以後偷雞，就不用再挨揍了。」
山風穿過樹林，像是在笑他。
也像是在替這個還沒長大的少年，悄悄擋住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風雲。
這片隱於天地夾縫的仙隱村落，像被歲月遺忘的一處舊夢。
十七年前，亂世壓頂，十大世家割據，七大宗門霸權在握。至尊殿被血洗，一眾身負舊怨與秘辛的強者斬斷紅塵，遁入這片無人知曉的萬古古村，避世苟安。
外界歲月奔騰，科技日新月異，繁華鼎盛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而這座古村，依舊停在十七年前。
古樹旁立著一塊從逃亡路上帶回來的電子屏，供村中老人看舊戲，全靠一台老式手搖發電機勉強續命。屏幕畫質時好時壞，偶爾還會冒出雪花，卻成了村里為數不多的消遣。
於是，這世間最荒誕也最奇異的景象，便在這裡留了下來。
修仙強者隱於村野，舊時代科技殘件散落屋角，靈藤繞著籬笆，丹爐冒著青煙，鐵匠鋪里還循環播放著十七年前的老歌。
村口，一株萬古蒼天古樹橫貫天地。
樹幹粗得數人合抱，樹皮如龍鱗疊覆，根系扎入九幽厚土，樹冠遮得雲巔都暗了幾分。它在這村里站了十七年，見過最強的至尊，也見過最混的少年。
而此刻，樹身正中，一道少年身影被柔韌靈藤捆得扎紮實實，凌空吊著，晃都晃不動。
正是洛星塵。
他剛從後山偷了鳳靈雞，在河邊烤得正香，跟洛無雙交手時又被搶了半隻，本以為溜回村里就能矇混過關，誰料剛踏村口，就被柳如煙堵了個正著。
柳如煙立在樹下，白髮蒼蒼，身形佝僂如彎弓。臉上刀疤縱橫交錯，深可見骨，星輝落進疤痕里，襯得她整個人戾氣極重。
她手裡握著一根靈鞭，看著洛星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偷了靈藥還敢在村門口晃悠的孽畜。
「啪——！」
長鞭凌空揚起，狠狠落下。
洛星塵皮肉一疼，當場嘶了一聲。
「哎喲！柳姑姑，你這是下死手啊！」
柳如煙面無表情。
「偷雞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死手。」
「我那不是偷！」洛星塵被吊在半空，雙腿懸空亂蹬，懷裡還死死摟著剩下的半隻鳳靈雞，「這雞在後山吃靈草，吃得都快成精了，能犧牲一下滋養我這種天才，那是它的福氣！」
「你也知道是滋養。」
柳如煙手腕一翻，又是一鞭。
「那我就替你多滋養幾下。」
這一鞭落下，看似兇狠，卻藏著極精純的靈氣。鞭梢掃過洛星塵四肢百骸，震得他渾身發麻，也震開了幾處淤堵。
洛無雙抱臂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藏著一點笑意。
「瘋婆子，這是下血本了，本源靈氣都用上了！」
別人以為柳如煙是在罰人，他卻清楚，這瘋婆子是在幫洛星塵洗筋伐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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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困在煉體境十年，光靠自己修煉，根本難以固化根基。柳如煙每鞭都落在筋骨縫隙、經脈要衝之處，狂暴之中帶著極穩的分寸，分明是把自身本源靈氣都砸進去了。
這種機緣，外人求都求不來。
偏洛星塵不知道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一上來就喊得驚天動地。
「疼！疼！柳姑姑，你倒是輕點！我這一身細皮嫩肉，打壞了誰給你養老送終！」
柳如煙眸光一冷。
「我要是想養老，不如養只雞。」
「雞哪有我貼心！」洛星塵理直氣壯，「我會偷雞，會陪你說話，還會……」
他頓了頓。
「還會挨揍。」
柳如煙：「……」
「這點用處，倒也勉強夠了。」
她說著，鞭子又落了下來。
洛星塵慘叫得更厲害了。
「洛無雙！你管不管！你親兒子要被人打死了！」
洛無雙靠著樹幹，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你剛才不是挺威風嗎？」
「那不一樣！剛才是父子切磋，現在是晚輩挨打！」
「你偷雞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是晚輩。」
洛星塵噎了一下，隨即又喊：「娘！救命啊！柳如煙殺人了！」
村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各處傳來憋不住的笑聲。
古樹左側，鐵匠鋪里，鐵塔似的老者赤裸上身，耳朵塞著一隻十七年前的藍牙耳機，一邊打鐵，一邊「阿巴阿巴」地跟著哼。
他長得凶，力氣更大，一錘下去，鐵鋪都震三震。可此刻他停了手，抬頭看向樹上的洛星塵，滿臉笑意。
洛星塵像是看見了救星。
「鐵匠師傅！救我！我還給你留了雞屁股！」
鐵匠眼睛一亮，像是在說：早說啊。
可柳如煙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鐵匠脖子一縮，嘿嘿兩聲，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重新掄起大錘。
「叮噹！叮噹！」
洛星塵：「……」
「叛徒。」
古樹右側，藥廬里丹爐青煙繚繞。
覆面老者坐在爐邊，一手控著火候，一手抱著老舊平板。屏幕一邊放著老電影，一邊偷偷照向村口，顯然是在偷看洛星塵挨揍。
洛星塵瞥見了他。
「藥師傅！你也看見了！柳姑姑欺負小孩。！」
藥爐老者頭也不抬。
「她欺負的不是小孩，是偷雞賊。」
「我那是為了修行！」
「那你繼續修。」老者淡淡道，「我幫你看著火。」
洛星塵：「……」
他終於明白，這些人是一個都指望不上了。
石階上，幾個隱世強者放下老式掌機，湊在一起看熱鬧。像素遊戲還在滴滴作響，沒人管了。
洛星塵嗓門更大了。
「你們別光看啊！有本事上來替我挨兩鞭！」
「洛無雙！親爹！你良心不會痛嗎！」
洛無雙把酒壺蓋上，似笑非笑。
「現在記起我是你爹了？」
「剛才你搶我雞的時候，怎麼不說這個。」
洛星塵翻了個白眼。
「那能一樣嗎！你是我爹，吃我一隻雞算什麼！」
「那柳如煙也是你長輩，吃她一隻雞，為什麼不行。」
洛星塵卡殼了。
「這……這不是親的嘛！」
柳如煙又是一鞭。
「你倒是挺會論親疏。」
洛星塵疼得一抽，嘴上卻依舊不停。
「如煙姑姑，打歸打，別傷我臉！我以後還要靠臉吃飯的！」
「你以後靠的是拳頭。」
「拳頭也要臉襯著啊！」
全村又是一陣低笑。
洛無雙都差點沒忍住。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告訴自己：這還是個孩子，親生的侄子！
她手中靈鞭卻沒停。
每一重鞭影落下，都帶著溫潤靈氣，掃開洛星塵體內雜質，重塑煉體根基。
洛星塵慢慢喊得沒那麼凶了。
不是不疼。
是他隱約覺出了不對勁。
這鞭子疼歸疼，可過後，四肢百骸里竟有一股暖流在緩緩遊走，連平時滯澀的經脈都鬆快了幾分。
他不笨。
挨揍挨多了，也能品出點門道來。
洛星塵悄悄抬眼，看向柳如煙。
老太太臉色冷得像冰，下手卻極有分寸。每一處鞭痕都避開了要害，專挑淤堵之處下手，分明是在借著鞭打，幫他洗筋伐髓。
洛星塵忽然有點不自在。
他鬧得凶，是因為知道柳如煙不會真下死手。
可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姑姑，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幫他。
「怎麼不喊了？」柳如煙淡淡道。
洛星塵抿了抿嘴。
「我……我省點力氣。」
柳如煙：「……」
「看來這頓打，終於把你打聰明了一點。」
洛星塵沒接話。
他懷裡那半隻鳳靈雞已經被擠得不成樣子，油都蹭到衣服上了。可他還是沒鬆手。
不是嘴饞。
是忽然覺得，這半隻雞，像是他跟這群怪人之間，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
柳如煙罵他偷雞。
洛無雙搶他雞。
鐵匠想看雞屁股。
藥師傅一邊煉丹一邊看他笑話。
可這些人，又偏偏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護著他。
柳如煙這一鞭，落得比剛才更穩。
靈氣順著洛星塵毛孔滲入，沖刷肉身雜質，把他的煉體根基一點點重新打磨。
同樣的場景，在洛星塵十七年的時光里。經歷了無數次！
洛無雙站在樹下，看著這一幕，神色也淡了幾分。
這十七年，他們躲在村里，避的是外界追殺，守的是一個孩子。
洛星塵是他們藏起來的希望。
也是他們唯一願意打破規矩，偷偷慣著的人。
終於，最後一鞭落下。
柳如煙收了靈鞭，臉色依舊冷硬。
「下來。」
靈藤一松，洛星塵從樹上直直摔下，在地上滾了一圈，懷裡那半隻雞愣是沒丟。
他爬起來，齜牙咧嘴。
「柳姑姑，你這哪是打人，你這是把我往死里煉啊。」
「你不是一直想突破嗎？」柳如煙冷冷道，「今天這頓打，比你自己瞎修三個月有用。」
洛星塵摸了摸身上的鞭痕，又摸了摸懷裡的雞，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洛無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沒有。」
「你有。」洛無雙看了他一眼，「剛才要不是我故意激你，你能站得這麼直？」
洛星塵：「……」
「爹，你能不能別什麼都知道。」
洛無雙笑了一下。
「你是我兒子，我還能不知道你？」
洛星塵撓了撓頭，又看向柳如煙。
老太太已經轉身，像是準備走了。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柳姑姑，今天……謝了。」
柳如煙腳步一頓。
「謝我什麼？」
「謝你……沒把我打死。」
柳如煙：「……」
「滾。」
洛星塵嘿嘿一笑，也不生氣。
他知道，這位老太太雖然凶，卻是真的把他當自家孩子看。
村里眾人又笑了起來。
鐵匠鋪里，鐵匠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藥廬里，老者淡淡道：「下次偷雞，記得分我一條雞腿。」
洛星塵立刻精神了。
「藥師傅，你也想吃？」
「煉丹費神，補一補。」
洛無雙：「……」
「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
柳如煙冷冷道：「你剛才吃得比誰都香。」
洛無雙：「……」
洛星塵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看吧，爹，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洛無雙眼一瞪。
「你還說！」
洛星塵轉身就跑。
「我去後山修煉了！別追我！」
「這就對了！」柳如煙在後面喊，「今天沒突破，別回來見我！」
洛星塵腳步一頓。
「那我今晚能不能吃雞？」
「不能。」
「那我修煉個屁！」
全村爆笑。
洛無雙抬手就是一顆小石子，正中洛星塵後腦勺。
「臭小子，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洛星塵抱著頭，跑得更快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
洛星語從旁邊屋門探出頭，看著他飛奔而過的背影，眨了眨眼。
「哥，你又挨揍了？」
「別問！」洛星塵頭也不回，「我現在是去修行！不是逃跑！」
洛星語看著他跑遠，認真地點了點頭。
「哦。那你注意安全。」
洛星塵：「……」
「知道了！」
古樹之下，眾人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笑聲漸漸收了。
柳如煙握著靈鞭，神色複雜。
洛無雙把酒壺收起來，語氣平靜。
「這小子，看著混，心裡清楚。」
柳如煙哼了一聲。
「清楚就好。」
她看了一眼村外雲霧深處。
「十七年了。外界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外界了。」
洛無雙眸色微沉。
「嗯。」
「藏不住了。」
洛無雙沒說話。
古樹枝葉簌簌落下，像時光在輕聲嘆息。
村裡的笑聲還在，掌機滴滴作響，丹爐青煙裊裊，鐵匠鋪里又響起熟悉的叮噹聲。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可洛星塵跑到後山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身上鞭痕還在發疼，懷裡那半隻雞已經涼了。
剛才靈氣沖刷經脈的一瞬間，他隱約捕捉到一縷極陌生的氣機，像是從村外雲海深處傳來，又像是藏在這片古村的舊時光里。
很淡。
卻讓他心裡莫名一緊。
洛星塵慢慢抬起頭，望向雲霧深處。
「剛才那是什麼？」
沒人回答他。
山風掠過林梢，帶著古村遠處的笑聲，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涼意。
洛星塵握緊了懷裡的半隻雞。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頓打，好像不只是洗筋伐髓那麼簡單。
這個村子，也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安寧。
但他沒有回去問。
有些事，心裡知道就夠了。
洛星塵把雞往懷裡一揣，鑽進了密林。
「先不管了。」
「變強要緊。」
「等我厲害了，以後偷雞，就不用再挨揍了。」
山風穿過樹林，像是在笑他。
也像是在替這個還沒長大的少年，悄悄擋住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