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接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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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躬身引路,宋溪在前,眾人直上三樓攬湖閣。

  此乃頭等雅間,三面軒窗盡開,西湖夜色一覽無餘。

  遠望保俶塔影影綽綽,湖面畫舫燈火流轉,笙歌隱約隨波而來。

  閣內鋪設西域纏枝花波斯毯,四角麒麟銅爐檀香裊裊。

  正中紫檀嵌大理石圓桌光潤如玉,杯盤皆是御窯白釉暗花瓷器,烏木鑲銀箸,素銀匙,處處透著奢華。

  宋溪面無波瀾,略掃一眼便落座主位。待他坐下,其餘人才依次入席。

  周員外含笑拱手詢道,大人一路勞頓,若不覺粗陋,便吩咐開席如何。

  宋溪頷首,客隨主便。

  周員外側身向門邊掌柜略一抬手。掌柜會意,轉身朝廊下輕擊兩掌。

  旋即一陣輕捷腳步聲自樓梯傳來,青衣夥計手捧朱漆描金托盤,魚貫而入。

  席間肴饌至此流水呈上。

  四乾果蜜餞,四冷葷啟宴。

  荷影拼盤,醉湖蟹滿黃,雲腿玉蘭薄片,龍井熏雀舌清韻留香。

  熱菜逐呈,玉盞金湯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茶氣氤氳,東坡燜肉酥潤伴嫩筍,宋嫂魚羹雪腴綴火腿薑絲。

  更奉火腿甲魚、雞火蓴菜、蝦籽蒲菜等時令珍味。

  佐以三十年女兒紅,琥珀光傾玉杯,陳醇綿長。

  周員外舉杯起身,聲若洪鐘。

  他稱頌府尊年少高才,聖眷優隆,實乃杭州百姓之福,藉此薄酒聊表歡迎,日後還請多多照拂。言罷一飲而盡。

  滿座頓時附和聲起,紛紛舉杯。

  宋溪含笑舉杯還禮,目光溫和掃過席間眾人面容。

  他心中所慮,首在觀人。

  何人主導,何人附和,何人眼神閃爍,皆需分辨。

  其二立威,謙和是姿態,卻不可失卻分量。

  其三避嫌,初來乍到,絕不與任何一方顯得過分親密,尤要避開錢糧工程等實務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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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四更是為安全計,酒食入口皆需謹慎。

  他面上波瀾不驚,只徐徐開口,聲音平穩。

  「周老員外與諸位鄉賢太抬愛了。本府初臨貴地,於風物人情政事民事,皆是學生。久聞杭州人傑地靈,諸位皆地方棟樑,德望素著。日後正要多向諸位請教,還望不吝賜教。」

  語速平緩,態度謙和,卻自有一種沉穩氣度,讓人不敢輕慢。

  眾人免不了又紛紛離座起身,口稱不敢,大人言重,舉杯齊敬。

  周員外滿面紅光連道:「大人如此謙光下士,實乃吾等之幸,杭州百姓之福。但有驅使,敢不盡力。」

  一時席間儘是奉承表忠之聲。

  直到宋溪再次抬手示意,眾人才恭敬落座,只是姿態比先前更拘謹三分,眼神中的探究也更深了些。

  這番應對落在席間眾人眼中,引出了各自心思。

  周員外放下酒杯時,眼角細紋里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早得消息,這位新任府尊乃寒門出身,年歲又輕。

  按常理,這般人物驟登高位,面對盛筵,縱使面上持重,眉梢眼角也難免泄出志得意滿或謹慎過頭。

  可眼前這位宋知府,自入席起便意態從容,行止有度,連對奢華陳設都只粗略一掃,那份淡然不似作偽。

  舉杯應酬時手臂穩當,目光清正,言語謙和卻字字有骨。

  周員外心中那點或許易於拿捏的揣測,不由淡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謹慎。

  此人年紀雖輕,城府卻不淺。這般人物最是不好打交道。對於他們而言,貪財的人最好結交。

  一旁胡老爺指腹摩挲著溫潤玉杯,借著飲酒間隙,與斜對面米行東家交換了一個極快眼神。

  他們這些積年富商,最擅察言觀色,拿捏人心。

  寒門子弟往往兩種極端,一是急於政績,雷厲風行卻失於魯莽,易被拿住把柄;二是謹小慎微,唯恐出錯,反倒容易妥協。

  可這位宋知府,言談只引風月,不涉實務,滴水不漏。

  拒絕私謁時語氣平和,卻毫無轉圜餘地。

  這分明是心裡極有主意,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胡老爺心下暗忖,看來不是個能輕易用常例或人情打動的。

  日後打交道,恐需多費周章,換個更迂迴的法子。

  其餘幾位巨賈面上堆笑,殷勤勸酒布菜,心底算盤卻也撥得飛快。

  他們見周胡二人態度雖恭敬,卻比預想中少了幾分對待雛鳥官員那種隱隱的主導意味,便知這新任知府的第一面,並未讓人探到底細,反叫人生出幾分莫測之感。

  於是那原本存了七分的觀望掂量之意,此刻又添了三分警惕。

  席間氣氛看似熱鬧,實則暗流下,每個人都調整了最初的估量。

  這位年輕的寒門知府,恐怕並非他們原先設想中那般可輕易揣度或施加影響。

  往後是傾力結交,是保持距離,還是另做打算,都需從長計議。

  且看他接下來舉動再說。

  左右不過初次面見,日後還長。如何抉擇,還要再思。

  席間每每隱晦談及稅務試探一試,總被宋溪輕巧引向風物雅趣。

  周員外講孤山梅妻鶴子,胡老爺接靈隱寺法會盛況,米行東家則細說西湖醋魚選材火候。

  宋溪偶插幾句,問及蘇白二堤修葺沿革、岳王廟香火變遷,引典適度,顯是做過功課,卻絲毫不碰錢糧、刑名、海塘絲市等實務話題。

  敬酒往來,他淺酌即止。

  蕭原侍立身後,不僅適時布菜,低聲提示某道菜的來歷或吃法,更以不易察覺的動作護持左右。

  有商人慾借敬酒湊近說私話,宋溪或是舉杯遙敬後即轉向他人,或是由蕭原稍稍擋上半步,溫言岔開話題,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宴至尾聲,時鮮果品並一小盅冰糖燉官燕奉上。

  宋溪略用了兩勺燕窩,便含笑起身:「今日多謝諸位盛情,佳肴美酒,湖山勝景,本府盡領了。只是初來乍到,衙中尚有文書待閱,就此別過。來日方長。」

  眾人慌忙起身相送。

  周員外親自執一盞明角燈籠,一路引至樓下轎前。

  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潤和植物的清香,吹散了席間酒氣。

  他趁攙扶宋溪上轎的當口,借著燈籠光暈的遮掩,極輕極快地道:「府尊初來,百事待興。改日老朽再備一份家鄉土儀,親至衙中拜會,也好細細說話。」

  宋溪腳步未停,借著俯身入轎、轎簾垂落之際,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出:「周員外美意本官心領。只是衙門重地,私謁非宜。若有公事,盡可依例呈遞。若論風土人情,今日席間已聆教不少。」言罷,在轎內拱手一禮。

  如此一來,周員外倒不好再言。宋溪禮數周全,也算是在另一面給足了他面子。

  到底是一府之尊。

  周員外聞言,眼中精光微斂,隨即展顏溫聲道:「大人所言極是,倒是老朽唐突了。今日得聆清誨,已是幸甚。大人勤於公務,愛民如子,實乃吾杭之福。老朽謹祝大人政躬康泰,來日方長。」說罷,持燈退後兩步,躬身長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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