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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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6章 進軍

  那些挑戰的騎兵在陣前游弋了多久,李石根就在陽光下呆立了多久。初秋的陽光雖不似盛夏那般毒辣,卻依舊明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又被乾冷的秋風迅速吹乾,留下一層黏膩的鹽霜。

  他完全不知道隊伍為什麼突然停下來,也不知道那些雜亂如雷、往復不休的馬蹄聲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只能在惶惑不安的人群中,一遍又一遍地向蒼天、向所有知道名號的神佛祈禱停下來,就這樣停下來吧!掉頭回去,千萬......千萬不要再往前走了!

  只可惜,天地不仁,神佛無耳。

  老天爺沒有回應他的禱告,甚至連一絲憐憫的風也不曾多給。耳畔持續往復、令人心煩意亂的馬蹄聲,在某個毫無徵兆的時刻,突然開始減弱,最終像退潮般平息下去。

  李石根的心,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里,沉得更深了。

  寂靜並未持續太久。不多時,一陣完全聽不懂的急促呼喝,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猛地從隊伍的前方炸開!

  雜亂而沉悶的腳步聲、木輪碾過地面的吱嘎聲、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再次響起,直刺在李石根的的心尖上,讓他渾身一凜,幾乎要窒息。

  緊接著,停滯許久的灰黃色潮水,緩緩地動了起來。

  很快,那催命般的吆喝和鞭響,便如瘟疫般蔓延到了他所在的第二陣。

  「向前!快!磨蹭什麼!」

  「推車!推車!誰不動就砍了誰!

  幾個腦後拖著鼠尾辮的金軍步卒面目猙獰地擠到楯車之間,用生硬的朝鮮語夾雜著女真話厲聲呵斥,手中的刀鞘和槍桿毫不留情地戳打在動作稍慢的俘虜背上、肩上。

  李石根面前的楯車猛地一晃,在前後俘虜的推搡下,吱呀作響地向前挪動了。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四肢冰涼,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身後同樣想要退縮的同胞卻堵住了他去路。

  他們就像一叢落入激流的秋葉,沒有絲毫自主的餘地,只能隨波逐流。

  「動了!奴賊又動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明軍最前沿的戰壕里,那個新兵再一次驚叫起來。他惶恐地指著那股重新開始蠕動的灰黃色潮水,臉色比剛才還要煞白。

  「別他娘的嚷嚷!老子看得見!」癩子王煩躁地踹了那新兵一腳,臉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閒適。

  賀什長也動了。他就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老豹,迅捷無聲地從觀察口撤回,幾步走到戰壕內側堆放雜物的角落,一把抓起那頂,插有小旗的制式鐵盔,穩穩地扣在自己頭上,一邊繫繩,一邊對眾喊道:「所有人,立刻檢查裝具!沒戴頭盔的戴頭盔,鬆了衣繩的趕緊系!刀出鞘,銃上繩!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戰壕里無人應聲,但一片細碎而急促的響動立刻響起。方才還或坐著或躺著的老兵油子們,此刻再無半分懈怠。他們麻利地套緊衣甲,握緊手邊的兵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將自己調整至臨戰狀態。

  「老任!點火!」完成自身披掛後,賀什長立刻朝蹲在戰壕右側中部、守著一個火盆的小個子老兵喊道。

  「是!」老任,全名任萬坦,是這些人里專司照看火源的火兵。聽見招呼,他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竹製的火摺子。可當他擰開竹筒蓋子,湊到嘴邊用力一吹卻發現預想中的火苗並沒有升起,甚至連半點火星也無。

  任萬坦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嘴唇和臉瞬間失去了全部血色,變得慘白。他不死心地又連吹了幾下,甚至用力搖晃竹筒,可那火摺子如同死了一般,再無半點反應。

  「賀......賀頭兒!」任萬坦的聲音帶著哭腔,連滾帶爬地挪到賀什長身邊,舉起火摺子,話都說不利索了,「火、火摺子熄了!點不著了!」

  賀什長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他一把奪過火摺子看了看,隨即又死死盯住任萬坦:「你怎麼搞的?!馬上要接敵了,你他娘的告訴我火摺子熄了?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直貼身揣著.

  ..」任萬坦急得滿頭大汗,語無倫次。「剛才奴賊出營的時候我還看了一眼,當時還好好的!」

  「貧,老子等會兒再收拾你!」賀什長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狠狠罵了句粗口,但現在顯然不是追究的時候。他迅速將熄滅的火摺子塞回任萬坦手裡,轉頭望向臨近的另一段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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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戰壕離得很近,呈左右犄角之勢,但中間卻隔著一道鋪滿了削尖木刺和鐵蒺藜的陷坑,若要繞行,得費不少工夫。

  賀什長沒時間繞路,索性一個箭步躥到戰壕邊緣,雙手攏在嘴邊,朝著對面放聲大喊:「老楊!楊麻子!聽見沒有!你他娘的聾了嗎?」

  旁邊的戰壕里,一個同樣在督促士兵整備的矮壯軍官聽見聲音,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跑自己的戰壕邊上,高聲回應道:「賀瘸子,你他娘的在嚎喪什麼呢!要死了?」

  「快死了!我這兒火摺子熄了!點不著了!」賀什長聽見回應,心下大喜,連忙吼了回去,「你趕緊給我借個火!快!」

  「貧!」楊麻子心裡一凜,連忙回過頭沖自己隊裡的火兵喊:「老二!范老二!咱們的火能點著嗎?!」

  范老二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他聽見長官的呼聲,也不開腔,直接就把手裡燃著的火摺子舉了起來。

  「快!快把火盆點起來,再弄個耐燒的玩意兒給我!」楊麻子鬆了口氣,回過頭又沖賀什長喊道:「賀瘸子,我這有火!你等會兒,馬上給你傳過來!」

  「你傳就是了!囉嗦什麼!」

  「貧!你他娘的就這麼求人的嗎!」楊麻子罵了一句,正準備轉身催促,卻發現范老二已經從自家的火盆,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柴,遞到了自己的面前:「楊頭兒,火。」

  「好小子!」楊麻子誇了他一句,隨即又沖對面的戰壕喊道:「賀瘸子,火來了!接著!」

  「你扔仔細了!別他娘的甩到老子的火藥桶上去了!」

  「老子就要炸死你狗日的!」楊麻子嘴上罵著,但還是仔細地估摸了一下距離和風向,才將燃燒的木柴拋出去。

  燃燒的木柴在空中劃出一道帶著白煙和火星的弧線,啪嗒一聲,落在了賀什長戰壕前沿的土堆上,濺起幾點火星。原本旺盛的火苗被這一摔,頓時萎靡下去。

  賀什長貓著腰衝過去,一把抄起木柴,湊到嘴邊鼓足腮幫子,拼命吹氣。「呼—呼」暗紅的炭火在他急促的氣流下逐漸明亮,重新騰起了橘黃色的火苗。

  「接到了沒?!」對面傳來老楊的喊聲。

  「接到了!謝了!」賀什長高舉燃著的木柴揮了揮,「你可以滾了!」

  「恩將仇報的狗東西!」老楊搖頭笑罵,「別死了,老子可不想給你這瘸子收屍!」

  「放心!你又不是我兒子,輪不到你給老子收屍!」賀什長回敬一句,轉身就把燃燒的木柴塞到任萬坦手上:「趕緊的!把火盆生起來!再出岔子,老子先劈了你!」

  「是!」任萬坦如獲至寶,雙手接過,隨即跑到火盆旁邊,將火種塞進去。

  火盆里早已備好了乾燥的蘆葦絮、細樹枝等引火物,火源一進去,火盆里立刻就冒出一簇白煙。幾息之後,煙色轉淡,橘紅色的火舌「轟」的一下舔舐上來,將一張張緊繃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直到這時,賀什長才略微鬆了口氣。他重新撲到面對敵軍的方向,將半個身子掩在垛口後,虛眼觀察。

  這時,灰黃色的潮水又逼近了不少,楯車粗糙的輪廓和後面攢動的人頭已清晰可辨,若是仔細觀察,甚至還能透過楯車間的縫隙,看見幾張麻木的臉。

  賀什長縮回頭,深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大聲吼道:「趙大,馮麼,癩子王,立刻給火門上藥,並點燃火繩!」

  「麻杆孫,獨眼李,檢查箭囊,給弦上箭!」

  「張大、張三,你們兩兄弟立刻去角落把虎蹲炮架起來,防止敵軍趁隙突襲!」

  「周黑炭!還他娘的吃?趕緊過來給佛郎機裝填子銃!」

  吼聲落下,戰壕里立刻響起一陣有條不紊的響動。賀什長自己也來到了那門被油布半遮蓋著的中型佛郎機旁邊。他一把扯開油布,雙手撫上炮尾的轉向機構,接著眯起一隻眼睛,集中全部心神,隨著敵軍的推進,不斷地調整炮口的指向。

  「所有人!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金軍第二陣側翼,一個滿臉橫肉、腮邊帶疤的牛錄額真一邊揮舞腰刀,一邊嘶啞吼叫,「跟緊楯車!注意隱蔽!那些南蠻子的火器不是吃素的,挨一下就能讓你們見長生天!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冒頭,更不許亂沖!都聽見沒有?!」

  類似的咆哮和警告,在緩緩前壓的金軍陣中不斷重複著,但被裹挾在人群中李石根卻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只能惶恐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和前面那人的腳後跟,機械地邁步,再邁步————直到一轟!

  一聲突如其來的爆響,晴空霹靂般地撕碎了戰場上的喧囂!

  緊接著,一枚雞蛋大小的實心鐵彈,穿透了將它推出炮膛的硝煙,尖嘯著劃破長空,直撲金軍陣列!

  李石根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擂了一下,瞬間停下了腳步。不僅是他,前進中整個的金軍隊伍,無論是被驅趕的朝鮮俘虜還是驅趕他們的披甲金兵,都不由自主地

  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和停滯。

  澎這一炮瞄得挺准,但仰角太低。鐵彈最終砸在了距離最前排楯車尚有二十幾步遠的荒地上,掀起一大蓬渾濁的煙塵和碎石,並留下一個顯眼的淺坑,卻未能傷及任何人。

  不過,火炮聲本身帶來的震懾,已足以讓前排那些被刀槍驅趕著的朝鮮俘虜魂飛魄散。幾輛楯車立刻停了下來,推車的人瑟縮著,再不敢向前。

  「前進!繼續前進!誰都不許停下!」指揮中軍第一陣的牛錄額真索綽諾·納密達,用怪腔怪調的朝鮮語狂吼著,試圖驅動停止的人群。可最前排那些負責推行楯車的朝鮮俘虜,已經被那發近在咫尺的炮擊嚇破了膽,任憑納密達及摩下金兵如何驅趕,也不肯再向前挪動半步,甚至隱隱有退縮傾向。

  「娘的!一群廢物!」納密達怒罵一聲,眼中凶光畢露。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都會導致整條進攻鋒線的崩潰。他「噌」的一聲舉起佩刀,直指離他最近的一個瑟縮在楯車後面的中年男子,「再不走,我現在就剁了你!」

  那俘虜嚇得渾身癱軟,臉上滿是涕淚和泥土。他張著嘴,搖著頭似乎想求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好!那你就去死吧!」納密達猛地探身,左手如鐵鉗般抓住那男子的衣領,將他從人群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不」男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麼,可納密達的右臂卻已經

  毫不猶豫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刀鋒輕而易舉地刺破了破爛的衣衫,深深沒入那俘虜的心窩。男子的身體猛地一挺,鮮血噴薄而出,瞬間便染紅了刀柄和納密達的手。

  轟!

  恰在此時,第二聲炮響傳來!又一枚鐵彈從另一個方向呼嘯而至,這一次,炮彈的落點更近了,幾乎是擦著最前排一輛楯車的邊角砸在地上,濺起的泥土碎石僻里啪啦地打在牛皮蒙覆的車板上,也濺了周圍人一身。

  納密達恍若未覺。他猛地將刀抽出,滾燙的鮮血隨之噴濺而出,染紅了他半邊手臂和衣甲。那男子軟軟倒下,眼神迅速渙散,但身體還在神經性地抽搐著。

  納密達俯下身,一把揪住那俘虜的頭髮,隨後手腕一翻,刀光一閃,一顆頭顱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摘了下來。

  「看見沒有!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納密達渾身浴血,狀如厲鬼。他將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高高舉起,讓那死不瞑目的雙眼對著其他嚇傻了的俘虜。「誰要是再敢遲疑,下一個就是他!」

  「叉槍上,掛起來!」納密達隨手將那血淋淋的頭顱扔給旁邊一個親兵,隨後粗暴地抓住另一個嚇得魂不附體的年輕俘虜,像丟麻袋一樣把他摜到空出的推車位上:「你!頂上去!推!」

  眼前這血腥恐怖到極點的一幕,徹底摧毀了前排朝鮮俘虜們最後的僥倖和遲疑。求生的欲望以另一種扭曲的方式被激發出來一向前推,或許會被明軍的炮火打死,但停下來,立刻就會像剛才那人一樣,被這些韃子像殺雞一樣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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