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被改寫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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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被改寫的命運

  「舉賢任能講究個『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嘛。用幾個信得過的人而已,談不上多大的罪過。」就像崔文升料想的那樣,皇上確實不太在意他任用私人的行為。「你以後注意點兒就行了。」

  「奴婢叩謝主子天恩。」崔文升趕緊就坡下驢,跪謝天恩。

  「還有別的事兒嗎?」朱常洛端起茶盞,淡飲濃茶。

  「回主子的話。沒了。」

  「東廠的事情還沒理順吧。要是沒什麼別的要緊事兒,你就回衙門待著去吧。」朱常洛擺擺手。

  「那奴婢就此告退了。」崔文升長出一口氣,心想:我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坐在御案左側第一張桌子後面的王安一直沒說話,直到崔文升離開之後,他才開口說話:「主子。崔文升這奴婢會特地跑到南書房來請罪,恐怕不止用了一兩個私人啊。」崔文升的小伎倆根本瞞不過王安的眼睛。「就這麼放他離開,是不是太便宜這奴婢了?」

  「他這不是沒用成嘛。」朱常洛聳聳肩,說道:「西廠已經敲過他了,朕要是再說他幾句,反倒是過猶不及。東廠總還是得囂張一些才好,要是把他給下麻了爪子,弄得他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顧後就不好了。」

  「奴婢怕他得寸進尺。」王安擔憂地說道。

  「唔。」朱常洛點點頭。「派人去把米夢裳叫到南書房來。」

  王安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主子英明!」

  魏朝的身體素質相當不錯,腿腳很快,沒多久就進了文華殿。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皇上需要的記錄。當他經過乾清門的時候,看見一個同樣身著大紅色衣袍的瘦削身影,正踩風踏雪地朝同一個目的地趨來。

  魏朝有點兒輕微的近視,所以遙望了一會兒才分辨出來人的身份。「奴婢見過米主子。」魏朝站定,恭敬地行了一個拱手禮。

  「見過魏太監。」米夢裳回禮後,很體貼的說道。「就算皇上讓您出來接我,您也不用走到這兒來啊,天寒地凍的,別傷著身子了。」

  魏朝心裡一暖。他也不揭破,只是含混地說道:「不妨事兒,為主子爺辦事兒嘛。而且我也沒有老到那種地步。」

  「走吧。」米夢裳邁著大四方步朝南書房的方向走去,頗有些當官兒的氣勢。

  「好嘞。」魏朝弱米夢裳半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

  片刻後,米夢裳和魏朝一起來到南書房門口。因為他倆都是可以不必通名而直入的,所以見門兒微開了一道縫隙就進去了。

  「賤妾米夢裳見過皇上!」米夢裳以妻禮拜道。

  「過來坐。」朱常洛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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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旁,一張鏤空帶炭可以暖屁股的矮墩子已經準備好了。米夢裳走過去,乖巧地坐了下來。

  「皇上終於想起賤妾了。」米夢裳眨了眨眼睛,她努力地讓自己的雙眸看起來閃閃發亮、怎奈案牘如山看得她眼睛乾澀,實在弄不出眼含清淚,我見猶憐的效果。「賤妾還以為皇上把賤妾給忘了呢。」

  米夢裳畢竟是教坊司調教出來的,就算只靠這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嗔怪聲,也足以將久禁慾盛的皇帝撩撥得邪火亂竄。

  「咳咳!」朱常洛輕咳兩聲收斂心神,指著崔文升的空位,正色說道:「剛才崔文升來過了。」

  「崔太監應該是來向皇上請罪的吧?」米夢裳明知故問道。


  「無論文武刑獄,凡是能塞人的機要位置崔太監都塞了。」米夢裳輕諷一聲。「崔太監這拿權立威的法子也太難看。」

  「哦?」朱常洛來了興趣,追問道:「怎樣才算好看呢?」

  「怎麼才算好看妾不知道。但魏太監的法子肯定是比崔太監的要高明得多的。」米夢裳回答道。

  魏朝還以為米夢裳在說自己,不由得向她投去疑惑的眼神。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米夢裳意指的魏太監現在並沒有坐在這兒。

  「西廠執行局的將兵有兩個來源,一是徐氏通州兵,二是御馬監禁衛軍。魏太監沒有將人數較少的通州兵打散,而是直接安排來自禁衛軍的劉宗琮千戶統領以通州兵為主的第一執行大隊,並將夜燁和黃雨銘這二位提拔自通州兵的千戶調去統領禁衛軍的士兵。」米夢裳將自己的觀察娓娓道來:

  「同時,魏太監從人數較少的通州兵中擢拔出更多的百戶及以下的中低級軍官。在完成所有官校的補選之後,魏太監才通過抽籤的方式,將兵丁安排給他們。」

  「抽籤?」朱常洛問道:「你不是說沒打散通州兵嗎?」

  「哦!」米夢裳回答道:「魏太監的這簽不是三千人混抽的。它只在各執行隊內部進行。」

  「這是為什麼?」王安一向十分關心魏忠賢的動向,但這並不等於他能了解到西廠組建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

  「具體緣由我就不知道了。」米夢裳微微將身子轉向王安。「反正到最後,魏太監任用的唯一一個私人,是廠督直屬衛隊的千戶銜總旗官傅應星。傅應星是魏太監的侄子。這事兒皇上應該是知道的。」

  「傅應星那身官服是地跑到朕這裡來求的。」朱常洛想了想,肯定道。朱常洛當時就知道,魏忠賢不只是在求官,更是在消疑表忠。

  「你做得很好。」朱常洛突然對米夢裳說。「想要什麼賞賜?」

  米夢裳的心臟不規律地一跳,有件事情立刻就蹦了出來。但她還是開口辭讓道:「妾領著皇上發的俸祿,就應該為皇上分憂,怎麼能妄言賞賜呢。」

  米夢裳領著兩份兒銀錢,一是作為妃嬪的例銀,二是作為從四品局正的二千兩正俸。這個數額非常高。

  西廠低級執行的俸祿採用階梯式增長法。不算不世爵位帶來的「終身御賞銀」。無銜執行一年十八兩淨俸。隊總加三兩,為二十一兩。旗總在隊總的基礎上加四兩,為二十五兩。總旗總在旗總的基礎上加五兩,為三十兩。

  而從中級執行往上,階梯式增長法則改為跳躍式增長法。統領一個中隊,也就是三個總旗的把總,年銀百兩。統領一個大隊,也就是三個中隊的千總,每年淨銀五百兩。也就是說,西廠十個把總的年俸加起來只抵得上兩個千總,而包括千戶銜總旗官傅應星在內四個千總的年俸加起來才與米夢裳的相同。

  或者說,她一個人的俸祿能頂得上一百一十一個普通執行。如果米夢裳願意,她一年能贖兩個周妙彤這樣的高級清倌兒給她暖腳。

  「一碼事兒歸一碼事兒。俸是俸,賞是賞。」朱常洛一邊羅列,一邊稱讚道:「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了清帳的差事。崔文升一復職你就給他套上了狗鏈子,還盡職盡責地盯著魏忠賢。這很好,朕很滿意。」

  「這不是妾一個人的功勞。」米夢裳仍舊推辭。

  「其他人有其他人的賞。朕不允許你再推辭了。」朱常洛擺手止住米夢裳,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

  「那那賤妾.」聽到這句話,米夢裳覺得時機已到,便站起身走到朱常洛的御案前跪下。

  「要什麼你直說就是。沒必要非得跪下,站起來。」朱常洛的眉頭微皺。

  「請皇上恕賤妾僭越。」米夢裳磕頭道:「賤妾想請皇上赦免妾的父、兄。免了他們的三千里流。」

  禮部那邊兒剛為萬曆皇帝的各位妃嬪擬定了封號,還沒正式冊封。因此,李竺蘭、米夢裳等皇帝本人的妃嬪就還得頂著選侍、才人這樣不入流的封號繼續等著。

  不正式冊封,禮部就不會例行公事地開展關於她們背景調查。沒有相關衙門的報告,忙得跟陀螺似的朱常洛也從沒主動問過米夢裳的過往,就不知道她的父、兄的情況。

  「他們犯什麼事兒了?」朱常洛看向王安。

  王安舔了舔嘴唇。他是知道米夢裳的身世的,但同時他以為皇上應該也了解,所以就沒有多嘴。

  「奴婢這就叫人去查。」王安決定裝作不知道,因為米夢裳父、兄的情況不適合在目前的場合提起。

  「得了,甭查了。」朱常洛沒想太多,直接擺手道:「君無戲言。既然你請了,朕就准你。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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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在。」王安站起身,同樣走到御案前。

  「叫刑部赦掉米夢裳父、兄的罪,免掉他們身上的罰。內廷拿筆錢,在江南找個宜人的地方好好兒安置他們。」米夢裳擔著要職,又非常聽話,是一柄很好用的劍鞘。朱常洛暫時還不想讓這些有前科又能對她造成極大影響的人接觸她。

  「奴婢領旨。」王安很正式地回答道。

  「賤妾米夢裳叩謝皇上浩蕩天恩!」米夢裳明白「一入宮門深似海」的道理,從沒奢望過有朝一日能與家人團聚,能夠為父、兄求到皇帝的恩赦她已經很滿足了。

  「好啦,別在那兒跪著了。過來坐。」朱常洛微笑道。

  「賤妾遵旨。」米夢裳緊咬下唇,極力斂去交織著欣喜與悲傷的感懷,坐回到溫熱的棉墊上。

  「徐可求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朱常洛轉而問魏朝道。

  魏朝長出一口氣,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措辭道:「回主子的話。許可求是浙江西安縣人,萬曆二十年壬辰科第三甲第四十二名進士。初授南昌縣知縣,萬曆二十一年改任上海縣知縣。後擢兵部職方司主事,歷吏部文選司主事,萬曆三十四年十一月改稽勛司員外郎。後升文選司郎中,萬曆四十年以受賄被劾免」等了好一會兒,魏朝也沒有繼續說話。

  「然後呢?」朱常洛問道。

  「回主子的話。這人就是閒賦在家官兒,沒有現職。」魏朝先查四川的在任官員,無果;再查在任京官兒,無果;三查全國各地在任官員,仍舊無果。直到他靈機一動,去翻歷年革職官員的名冊才終於查找到了關於許可求的記載。

  可以說,正是因為許可求頭上沒帶烏紗,魏朝才會姍姍來遲和米夢裳一同進殿。

  「怎麼可能!?」朱常洛並不覺得是自己記錯了,因為「奢安之亂」的起點,就是彝族土司奢崇明的女婿樊龍,於重慶校場鼓眾造反,並走馬舞槊刺死時任四川巡撫的許可求。

  「你真的查實了嗎?」朱常洛再次問道。

  「奴婢敢發誓,絕沒有遺漏。」魏朝指天發誓。

  「怎麼可能!?」如果許可求不在任,又怎麼可能被刺死在任上呢?

  「主子?」魏朝覺得皇上這狀態像是中了邪,不由得擔心起來。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才導致該在任上的人不在任上,而不該在任的人卻反倒在任上不該在任的人不該!

  朱常洛猛地站起來,走到放置案牘的架子邊兒上,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

  「魏朝!到底怎麼了!」王安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魏朝身邊用質問的語氣呵斥道。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許可求就是一個被罷了官的閒人啊!」魏朝不知所措了。

  就在王安猶豫著要不要叫太醫的時候,朱常洛從案牘里翻出那封他想要的奏疏了。

  「皇上?」

  「朕沒事兒。」朱常洛接連苦笑,這讓他的話看起來很沒有說服力。

  「主子?」

  「都坐回去。」朱常洛將奏疏合上,遞給魏朝。

  魏朝捧接奏疏,他剛一看到封面,就皇上為何會提起許可求這個被罷官的閒人了。

  這是吏部尚書周嘉謨在八月份呈上來,又被皇帝否決掉的「薦官疏」。魏朝翻開疏奏,很快就看到了那一行字。

  徐可求補四川巡撫。

  「蝴蝶的翅膀這麼快就扇出了第一道颶風。」朱常洛喃喃地說著在場的人都聽不懂的話。

  他明白了。徐可求未能如期到任,是因為該在任上的「泰昌皇帝」提前卸任了。

  泰昌元年八月,明光宗朱常洛即位,徐可求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四川。

  歷史的齒輪發生了變動,原定將平定奢安之亂朱燮元,很有可能代替徐可求去重慶校檢援遼土司軍隊,然後成為這場動亂的第一個犧牲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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