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溫泉旅館1
蘇妗是在周三下午接到聶媛媛第七個電話的。
前六個她都沒接。
不是沒看到，是在開會，簽合同，跟品牌方扯代理權的續約條款。
等忙完了一看手機，六個未接來電，微信上還有十七條消息。
從【蘇妗你什麼時候有空】
一路發到【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中間夾著八個哭臉和三個語音條。
她沒點開語音條，光看那長度就知道不是一分鐘能聽完的事。
第七個電話進來的時候，蘇妗剛坐上車。
引擎還沒發動，藍牙自動連上了。
聶媛媛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炸出來，帶著一種被冷落了三天終於找到機會發作的委屈：
「蘇妗你是不是把我的號碼拉黑了？」
「沒有。」
蘇妗發動車子，單手打方向盤，「開會。」
「你上次開會也是這麼說的。上上次也是。蘇妗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蘇妗把車倒出車位，沒接話。
她太了解聶媛媛了，這種時候接話等於往火里澆油。
最好的辦法是不接，讓她自己說完，說累了就不說了。
「陳旭東訂了沈讓新開的那個溫泉酒店，三天兩晚，周末。」
聶媛媛的語氣從委屈變成了通知，「你跟我去。」
「不去。」
「為什麼？」
「忙。」
「你哪次不忙？你上次說忙，結果一個人在家看了一整天的書。你上上次說忙，結果跑去跟柏郁杉喝咖啡。」
蘇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顧衍之說的。」
蘇妗深吸一口氣。
顧衍之這個人的嘴，不是不嚴，是只在不需要保密的時候特別松。
她改天要找他聊聊這個問題。
「媛媛，我真的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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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
聶媛媛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不是撒嬌。
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不想忍了、但又不想讓太多人看出來、只能找一個最信任的人倒一倒的疲憊。
「陳旭東訂這個酒店，說是為了哄我。我跟他吵了半個月了，再吵下去就要離婚了。你就當陪陪我，行不行？」
語氣從理直氣壯變成了那種蘇妗最受不了的、帶著鼻音的軟。
「你也知道我老公組這個局，叫了一堆人，就在沈讓新開的那個溫泉酒店，西山邊那個。他說是哄我開心，其實就是他們哥幾個兒自己想玩。我要是說不去，他又該說我難伺候了。」
「那你就去。」
「我一個人去？蘇妗，你有沒有良心？那種場合，我一個人去，你知道我有多尷尬嗎？」
蘇妗打了一把方向盤。
「你老公組的局，你尷尬什麼？」
「就是因為他組的我才尷尬。你是不知道他現在那個德行，當著外人的面對我噓寒問暖，回了家連句話都懶得說。去了也是看他演戲，我還不如不去。」
蘇妗把水杯放下。「那就不去。」
「可我要是真不去，他又該說我給臉不要臉了。」
蘇妗嘆了口氣。「媛媛，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
「你陪我去。」
聶媛媛的語氣忽然認真了。
「就三天兩晚，吃吃飯，泡泡溫泉，你當給自己放個假。你最近不是剛忙好那個批文的事嗎？正好放鬆一下。」
蘇妗沒有說話。紅燈還有四十秒。
「我就想找個人待兩天，泡溫泉，喝喝酒，不說話也行。你在我旁邊，我就踏實。」
紅燈跳成了綠燈。蘇妗鬆開剎車，車子滑過路口。
「……幾個人？」她問。
聶媛媛的聲音立刻亮了一個調：
「不多，就陳旭東那幾個發小，還有他們帶的人。我保證，沒有你不喜歡的。」
「他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到一秒。
「陳旭東說他請不動。他現在那個身份，這種場合不來的。」
聶媛媛說得很快，像在背一段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而且他跟沈若清那邊的事你也知道，他現在的社交圈跟咱們不是一個路子了。」
蘇妗沒有應。
「蘇妗？你還在嗎？」
「在。」
「那你去不去？」
蘇妗把車拐進自己住的小區，在地下車庫停好，熄了火。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
「哪天？幾點出發？」她問。
聶媛媛尖叫了一聲，隔著手機都刺耳。
蘇妗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叫完了，才重新貼回耳朵。
「周五下午三點，陳旭東派車來接你。你別開車了，山路不好走，上次沈讓他們家那個誰，自己開車去，差點翻溝里——」
「知道了。」
「你帶泳衣了嗎？那邊溫泉特別好，你一定要泡。我那有幾套新的，你要是沒帶我給你——」
「不用。」
「那行。蘇妗，我跟你說，你要是敢放我鴿子——」
蘇妗掛了電話。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擋風玻璃上那層薄薄的灰。
北京什麼都好，就是太幹了，干到連灰塵都落不踏實。
掛了電話，蘇妗靠進椅背里。
她盯著那片灰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周五的會改到下周一。】
西山。
蘇妗到的時候是周五下午，兩點半。
車從西四環出去，上了山路，兩邊的樹已經禿了大半，剩下的葉子黃得發紅，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片片燒透了的炭。
沈讓這家酒店開了不到半年，蘇妗只聽說過，沒來過。
圈子裡的人提起這個地方，用的詞不是豪華，是講究。
四百間客房，占地六百畝，光是溫泉的水處理系統就花了八位數，號稱用的是地下兩千米的深層地熱水，富含什麼什麼礦物質。
蘇妗沒記住。
車開了快兩個小時，開始盤山。
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黑得發亮，兩邊的植被從落葉林變成了常青的松柏，空氣里的濕度明顯高了，車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蘇妗把車窗開了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轉過一個彎，視野忽然開闊了。
山谷里，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依山勢鋪開，新中式的風格，飛檐翹角，白牆黛瓦，掩映在松竹之間。
遠處能看到溫泉的霧氣從山谷里升起來，白色的，緩緩的，像大地在呼吸。
車開到大門口，門廊下站著穿黑色制服的侍者，幫蘇妗開了門。
她下車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山里比市區低了至少五六度，她攏了攏大衣領子，門童從後備箱取了行李。
她沿著石板路往裡走，兩邊種著從日本移栽過來的紅楓，葉子紅得像浸了血，在灰白色的石牆前面格外扎眼。
大堂很大，挑高的頂，整面落地窗對著山谷。
前台辦理入住的時候，蘇妗掃了一眼價目表——最便宜的房間一晚的價格抵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
沈讓開這個酒店，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這群人有地方玩。
「蘇小姐，您的房間在主樓三層，山景套房。」
前台把房卡遞過來，笑容職業而妥帖。
「聶小姐說讓您到了先休息。」
「她在哪？」
「您跟我來。」經理恭敬回應。
蘇妗跟著她穿過大堂，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的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一個枯山水庭院，白砂石耙出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又像年輪。
幾塊黑色的置石散落在白砂之間，上面落了幾片紅楓葉，沒人掃，顯然是刻意留著的。
這種東西最貴。
不是貴在材料，是貴在這份不刻意。
一個枯山水庭院，每天需要人專門維護，耙砂石的紋路不能亂，落葉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顯得雜亂，少了顯得刻意。
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是用錢堆出來的。
雲棲閣是一個獨立的院子，藏在酒店最深處。
蘇妗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聶媛媛窩在靠窗的沙發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看到她進來，眼睛一亮，但身體沒動。
「來了？」語氣淡淡的。
但蘇妗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蘇妗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你老公呢？」
「跟沈讓他們在外面喝茶。說是喝茶，其實就是吹牛。」
聶媛媛把茶杯放下，壓低了聲音，「你猜誰來了？」
蘇妗看著她。
「顧衍之。」
聶媛媛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讓請的。說是好久沒見了，叫來熱鬧熱鬧。還有一個人，你猜。」
「柏郁杉。」
聶媛媛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剛才在山腳碰見了。」
蘇妗的語氣很平，「他跟顧衍之一起來的。」
聶媛媛看著她，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蘇妗，你老實說，你跟那個柏教授——」
「沒有。」蘇妗打斷她，「見過幾次，普通朋友。」
聶媛媛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行，你說普通就普通。不過我跟你說，那人長得是真不錯，而且聽說還沒結婚。」
蘇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老公請他來幹什麼？」
「是沈讓張羅的局。柏教授現在不是在北大做訪問學者嘛，沈讓那個剛畢業的新聞系小女友作的很，非要做一期文化學者專訪。顧衍之跟柏郁杉關係不錯，乾脆就把他一塊兒請過來了。」
聶媛媛頓了一下。
「而且你知道嗎，柏郁杉這個港城來的貴公子，竟然跟陳旭東說，他對京圈挺感興趣的，想多認識幾個人。」
蘇妗把水杯放下。「他對京圈感興趣？」
「原話。陳旭東跟我說的。」
蘇妗沒有說話。
聶媛媛也沒有追問，轉頭跟旁邊的人聊起了別的事。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陳旭東端著一個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意氣風發的生意人做派，他身後跟著沈讓和另外兩三個蘇妗見過但不怎麼熟的公子哥。
沈讓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邊，整個人收拾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他一進門就笑著招呼，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各位，今天晚上安排了私廚，主菜是松葉蟹，從北海道空運過來的。明天早上可以去後山看日出，不想看日出的，溫泉全天開放。」
有人起鬨，問晚上有沒有酒。
沈讓說酒管夠，但別喝太多，明天還要泡溫泉。
蘇妗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聲音，覺得有點恍惚。
這種場合她以前常來，那時候她是周妄的女朋友，走到哪裡都有人讓座，有人遞茶。
有人笑著說「蘇小姐今天真漂亮」。
現在她是蘇總。
沒人會無視她。
這就是她花了五年換來的東西——體面。
是自己掙來的。
院門又被推開了。
顧衍之走在前面，還是一副老樣子
——黑框眼鏡，深灰色的薄毛衣，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的毛衣領口很高，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大學裡走出來的、不小心走錯了片場的學者。
他身後跟著柏郁杉。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色的T恤領口，褲子是深灰色的，褲腳堆在鞋面上，不刻意，但好看。
他的頭髮比在上海的時候長了一點，垂下來遮住半邊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柏郁杉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然後在蘇妗身上停了。
蘇妗看到了柏郁杉唇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顧衍之先走到聶媛媛面前，微微頷首。
「弟妹。」
聶媛媛笑著應了，然後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柏郁杉身上。
「柏教授，久仰。陳旭東跟我說您要來，我還以為是客套。」
柏郁杉走過來，伸出手。
聶媛媛跟他握了一下，收回手，偏頭看了蘇妗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方便說。
顧衍之的目光也落到了蘇妗身上，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他的表情很淡，但蘇妗認識他這麼久，懂得他很社恐。
柏郁杉沒有那些包袱。
他在蘇妗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動作鬆弛。
二郎腿一翹，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歪著頭看她。
「蘇小姐，又見面了。」
蘇妗看了他一眼。
「柏教授，您不是說明天回香港？」
「改簽了。」
柏郁杉的語氣隨意。
「顧衍之說這邊有溫泉，讓我來試試。我還沒在北京泡過溫泉。」
「香港也有溫泉。」
「香港那個不算溫泉，是熱水。」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柏郁杉也沒有繼續找話題。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紅楓上，看得很認真，好像那棵樹真的值得看。
聶媛媛湊到顧衍之旁邊，壓低聲音。
「顧哥，什麼情況？柏教授跟蘇妗……很熟？」
顧衍之推了一下眼鏡，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看了聶媛媛一眼。
「他在追她。」
前六個她都沒接。
不是沒看到，是在開會，簽合同，跟品牌方扯代理權的續約條款。
等忙完了一看手機，六個未接來電，微信上還有十七條消息。
從【蘇妗你什麼時候有空】
一路發到【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中間夾著八個哭臉和三個語音條。
她沒點開語音條，光看那長度就知道不是一分鐘能聽完的事。
第七個電話進來的時候，蘇妗剛坐上車。
引擎還沒發動，藍牙自動連上了。
聶媛媛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炸出來，帶著一種被冷落了三天終於找到機會發作的委屈：
「蘇妗你是不是把我的號碼拉黑了？」
「沒有。」
蘇妗發動車子，單手打方向盤，「開會。」
「你上次開會也是這麼說的。上上次也是。蘇妗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蘇妗把車倒出車位，沒接話。
她太了解聶媛媛了，這種時候接話等於往火里澆油。
最好的辦法是不接，讓她自己說完，說累了就不說了。
「陳旭東訂了沈讓新開的那個溫泉酒店，三天兩晚，周末。」
聶媛媛的語氣從委屈變成了通知，「你跟我去。」
「不去。」
「為什麼？」
「忙。」
「你哪次不忙？你上次說忙，結果一個人在家看了一整天的書。你上上次說忙，結果跑去跟柏郁杉喝咖啡。」
蘇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顧衍之說的。」
蘇妗深吸一口氣。
顧衍之這個人的嘴，不是不嚴，是只在不需要保密的時候特別松。
她改天要找他聊聊這個問題。
「媛媛，我真的不想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妗，」
聶媛媛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不是撒嬌。
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不想忍了、但又不想讓太多人看出來、只能找一個最信任的人倒一倒的疲憊。
「陳旭東訂這個酒店，說是為了哄我。我跟他吵了半個月了，再吵下去就要離婚了。你就當陪陪我，行不行？」
語氣從理直氣壯變成了那種蘇妗最受不了的、帶著鼻音的軟。
「你也知道我老公組這個局，叫了一堆人，就在沈讓新開的那個溫泉酒店，西山邊那個。他說是哄我開心，其實就是他們哥幾個兒自己想玩。我要是說不去，他又該說我難伺候了。」
「那你就去。」
「我一個人去？蘇妗，你有沒有良心？那種場合，我一個人去，你知道我有多尷尬嗎？」
蘇妗打了一把方向盤。
「你老公組的局，你尷尬什麼？」
「就是因為他組的我才尷尬。你是不知道他現在那個德行，當著外人的面對我噓寒問暖，回了家連句話都懶得說。去了也是看他演戲，我還不如不去。」
蘇妗把水杯放下。「那就不去。」
「可我要是真不去，他又該說我給臉不要臉了。」
蘇妗嘆了口氣。「媛媛，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
「你陪我去。」
聶媛媛的語氣忽然認真了。
「就三天兩晚，吃吃飯，泡泡溫泉，你當給自己放個假。你最近不是剛忙好那個批文的事嗎？正好放鬆一下。」
蘇妗沒有說話。紅燈還有四十秒。
「我就想找個人待兩天，泡溫泉，喝喝酒，不說話也行。你在我旁邊，我就踏實。」
紅燈跳成了綠燈。蘇妗鬆開剎車，車子滑過路口。
「……幾個人？」她問。
聶媛媛的聲音立刻亮了一個調：
「不多，就陳旭東那幾個發小，還有他們帶的人。我保證，沒有你不喜歡的。」
「他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到一秒。
「陳旭東說他請不動。他現在那個身份，這種場合不來的。」
聶媛媛說得很快，像在背一段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而且他跟沈若清那邊的事你也知道，他現在的社交圈跟咱們不是一個路子了。」
蘇妗沒有應。
「蘇妗？你還在嗎？」
「在。」
「那你去不去？」
蘇妗把車拐進自己住的小區，在地下車庫停好，熄了火。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
「哪天？幾點出發？」她問。
聶媛媛尖叫了一聲，隔著手機都刺耳。
蘇妗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叫完了，才重新貼回耳朵。
「周五下午三點，陳旭東派車來接你。你別開車了，山路不好走，上次沈讓他們家那個誰，自己開車去，差點翻溝里——」
「知道了。」
「你帶泳衣了嗎？那邊溫泉特別好，你一定要泡。我那有幾套新的，你要是沒帶我給你——」
「不用。」
「那行。蘇妗，我跟你說，你要是敢放我鴿子——」
蘇妗掛了電話。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擋風玻璃上那層薄薄的灰。
北京什麼都好，就是太幹了，干到連灰塵都落不踏實。
掛了電話，蘇妗靠進椅背里。
她盯著那片灰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周五的會改到下周一。】
西山。
蘇妗到的時候是周五下午，兩點半。
車從西四環出去，上了山路，兩邊的樹已經禿了大半，剩下的葉子黃得發紅，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片片燒透了的炭。
沈讓這家酒店開了不到半年，蘇妗只聽說過，沒來過。
圈子裡的人提起這個地方，用的詞不是豪華，是講究。
四百間客房，占地六百畝，光是溫泉的水處理系統就花了八位數，號稱用的是地下兩千米的深層地熱水，富含什麼什麼礦物質。
蘇妗沒記住。
車開了快兩個小時，開始盤山。
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黑得發亮，兩邊的植被從落葉林變成了常青的松柏，空氣里的濕度明顯高了，車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蘇妗把車窗開了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轉過一個彎，視野忽然開闊了。
山谷里，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依山勢鋪開，新中式的風格，飛檐翹角，白牆黛瓦，掩映在松竹之間。
遠處能看到溫泉的霧氣從山谷里升起來，白色的，緩緩的，像大地在呼吸。
車開到大門口，門廊下站著穿黑色制服的侍者，幫蘇妗開了門。
她下車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山里比市區低了至少五六度，她攏了攏大衣領子，門童從後備箱取了行李。
她沿著石板路往裡走，兩邊種著從日本移栽過來的紅楓，葉子紅得像浸了血，在灰白色的石牆前面格外扎眼。
大堂很大，挑高的頂，整面落地窗對著山谷。
前台辦理入住的時候，蘇妗掃了一眼價目表——最便宜的房間一晚的價格抵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
沈讓開這個酒店，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這群人有地方玩。
「蘇小姐，您的房間在主樓三層，山景套房。」
前台把房卡遞過來，笑容職業而妥帖。
「聶小姐說讓您到了先休息。」
「她在哪？」
「您跟我來。」經理恭敬回應。
蘇妗跟著她穿過大堂，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的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一個枯山水庭院，白砂石耙出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又像年輪。
幾塊黑色的置石散落在白砂之間，上面落了幾片紅楓葉，沒人掃，顯然是刻意留著的。
這種東西最貴。
不是貴在材料，是貴在這份不刻意。
一個枯山水庭院，每天需要人專門維護，耙砂石的紋路不能亂，落葉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顯得雜亂，少了顯得刻意。
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是用錢堆出來的。
雲棲閣是一個獨立的院子，藏在酒店最深處。
蘇妗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聶媛媛窩在靠窗的沙發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看到她進來，眼睛一亮，但身體沒動。
「來了？」語氣淡淡的。
但蘇妗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蘇妗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你老公呢？」
「跟沈讓他們在外面喝茶。說是喝茶，其實就是吹牛。」
聶媛媛把茶杯放下，壓低了聲音，「你猜誰來了？」
蘇妗看著她。
「顧衍之。」
聶媛媛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讓請的。說是好久沒見了，叫來熱鬧熱鬧。還有一個人，你猜。」
「柏郁杉。」
聶媛媛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剛才在山腳碰見了。」
蘇妗的語氣很平，「他跟顧衍之一起來的。」
聶媛媛看著她，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蘇妗，你老實說，你跟那個柏教授——」
「沒有。」蘇妗打斷她，「見過幾次，普通朋友。」
聶媛媛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行，你說普通就普通。不過我跟你說，那人長得是真不錯，而且聽說還沒結婚。」
蘇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老公請他來幹什麼？」
「是沈讓張羅的局。柏教授現在不是在北大做訪問學者嘛，沈讓那個剛畢業的新聞系小女友作的很，非要做一期文化學者專訪。顧衍之跟柏郁杉關係不錯，乾脆就把他一塊兒請過來了。」
聶媛媛頓了一下。
「而且你知道嗎，柏郁杉這個港城來的貴公子，竟然跟陳旭東說，他對京圈挺感興趣的，想多認識幾個人。」
蘇妗把水杯放下。「他對京圈感興趣？」
「原話。陳旭東跟我說的。」
蘇妗沒有說話。
聶媛媛也沒有追問，轉頭跟旁邊的人聊起了別的事。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陳旭東端著一個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意氣風發的生意人做派，他身後跟著沈讓和另外兩三個蘇妗見過但不怎麼熟的公子哥。
沈讓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邊，整個人收拾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他一進門就笑著招呼，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各位，今天晚上安排了私廚，主菜是松葉蟹，從北海道空運過來的。明天早上可以去後山看日出，不想看日出的，溫泉全天開放。」
有人起鬨，問晚上有沒有酒。
沈讓說酒管夠，但別喝太多，明天還要泡溫泉。
蘇妗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聲音，覺得有點恍惚。
這種場合她以前常來，那時候她是周妄的女朋友，走到哪裡都有人讓座，有人遞茶。
有人笑著說「蘇小姐今天真漂亮」。
現在她是蘇總。
沒人會無視她。
這就是她花了五年換來的東西——體面。
是自己掙來的。
院門又被推開了。
顧衍之走在前面，還是一副老樣子
——黑框眼鏡，深灰色的薄毛衣，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的毛衣領口很高，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大學裡走出來的、不小心走錯了片場的學者。
他身後跟著柏郁杉。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色的T恤領口，褲子是深灰色的，褲腳堆在鞋面上，不刻意，但好看。
他的頭髮比在上海的時候長了一點，垂下來遮住半邊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柏郁杉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然後在蘇妗身上停了。
蘇妗看到了柏郁杉唇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顧衍之先走到聶媛媛面前，微微頷首。
「弟妹。」
聶媛媛笑著應了，然後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柏郁杉身上。
「柏教授，久仰。陳旭東跟我說您要來，我還以為是客套。」
柏郁杉走過來，伸出手。
聶媛媛跟他握了一下，收回手，偏頭看了蘇妗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方便說。
顧衍之的目光也落到了蘇妗身上，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他的表情很淡，但蘇妗認識他這麼久，懂得他很社恐。
柏郁杉沒有那些包袱。
他在蘇妗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動作鬆弛。
二郎腿一翹，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歪著頭看她。
「蘇小姐，又見面了。」
蘇妗看了他一眼。
「柏教授，您不是說明天回香港？」
「改簽了。」
柏郁杉的語氣隨意。
「顧衍之說這邊有溫泉，讓我來試試。我還沒在北京泡過溫泉。」
「香港也有溫泉。」
「香港那個不算溫泉，是熱水。」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柏郁杉也沒有繼續找話題。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紅楓上，看得很認真，好像那棵樹真的值得看。
聶媛媛湊到顧衍之旁邊，壓低聲音。
「顧哥，什麼情況？柏教授跟蘇妗……很熟？」
顧衍之推了一下眼鏡，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看了聶媛媛一眼。
「他在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