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家宴微瀾
一、帷幕之下
宴客廳的大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寂靜徹底隔絕。
撲面而來的是溫暖到近乎熾熱的光線、悠揚的弦樂四重奏、以及瀰漫在空氣中淡雅卻昂貴的香氛氣息。寬闊的空間裡，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照亮了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景象。
陸璟琛手臂沉穩，帶著沈清玥步入這片光華之中。瞬間，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評估，以及幾分看戲般的興味。
沈清玥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如同細密的針，試圖穿透她平靜的表象。她搭在陸璟琛臂彎的手依舊平穩，指尖微涼，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並未刻意去尋找或躲避任何一道視線。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疏離的淺淡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至於失禮。
陸璟琛的腳步未停，徑直朝著宴會廳中央一群正在交談的人走去。那群人以陸老爺子陸振霆為中心，多是些頭髮花白或半白的長輩，氣質沉穩，眼神銳利，顯然是陸家的核心長輩或重要合作夥伴。
「璟琛來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率先開口，目光落在沈清玥身上，帶著長輩式的打量，「這位就是沈小姐吧？果然清雅出眾。」
「二叔。」陸璟琛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未對那句誇獎做出回應。他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平穩聲調，對沈清玥簡單介紹：「陸家長輩，陸文柏。」
「二叔好。」沈清玥依言問候，聲音清潤。
陸文柏笑著點頭，又轉向陸振霆：「父親，您看璟琛和沈小姐，站在一起很是登對。」
陸振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再次掃過沈清玥，尤其在她身上那條簡約到極致、卻因剪裁和氣質而顯得並不寒酸的小黑裙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移開。
其他幾位長輩也紛紛投來目光，有探究，有淡漠，也有掩飾不住的衡量。一位妝容精緻、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的婦人，用手中摺扇輕輕點了點下巴，笑著對身旁人道：「沈家這位二小姐，倒是比傳聞中瞧著鎮定。聽說一直在外頭，沒受過什么正經教養，能有這份氣度，也算難得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清。
看似誇獎，實則點明她「出身不正」、「缺乏教養」。
沈清玥仿佛沒有聽見，神色未變。倒是陸璟琛，目光淡淡地瞥了那婦人一眼，並未說什麼，但那一眼裡的冷意，讓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地移開了視線。
「璟琛，帶你媳婦去見見其他叔伯兄弟，別都圍在我老頭子這兒。」陸老爺子發話，揮了揮手。
「是，爺爺。」陸璟琛應下，帶著沈清玥轉向另一邊。
二、暗涌的試探
離開核心長輩圈，壓力並未減輕。年輕一輩的圈子同樣壁壘分明。幾個與陸璟琛年紀相仿、衣著光鮮的男女聚在一起，看到他們走來，交談聲略微一靜。
「璟琛哥！」一個穿著粉色高定短裙、妝容活潑的女孩率先笑著迎上來，親昵地想去挽陸璟琛另一隻手臂，「你可算來了，我們剛才還在猜你今天帶不帶『驚喜』來呢！」
陸璟琛腳步微側，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語氣平淡：「陸萱，注意場合。」目光卻看向沈清玥，「我堂妹，陸萱。」
陸萱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不滿，但很快又笑起來，目光轉向沈清玥，上下打量，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這就是清玥姐姐吧？果然和雨薇姐說的一樣，很……樸素呢。姐姐以前在鄉下，沒參加過這種宴會吧？會不會不習慣？需要我教你認認這些酒水點心嗎？」她指了指旁邊長桌上琳琅滿目的精緻餐點。
這話幾乎是把「沒見過世面」寫在了臉上。周圍幾個年輕男女交換著眼神，有的露出看好戲的笑容，有的則微微皺眉。
沈清玥迎上陸萱的目光，唇角那抹淺淡的弧度未變，聲音依舊平穩：「謝謝關心。點心很精緻，不過我想，基本的禮儀我還是懂的。畢竟，」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陸萱過於短的裙擺和略顯誇張的妝容，「場合不同，著裝和言行，得體更重要，不是嗎？」
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但話里的意思卻讓陸萱臉色一變。周圍隱隱傳來幾聲極低的悶笑。
陸萱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安靜好拿捏的「鄉下姐姐」居然敢暗諷她不得體，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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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萱萱，少說兩句。」一個穿著銀色西裝、氣質略顯油滑的年輕男子走出來打圓場，他是陸萱的哥哥陸明軒。他笑著對陸璟琛和沈清玥舉了舉杯，「璟琛，沈小姐，別介意，萱萱就是心直口快。歡迎沈小姐加入陸家。」他目光在沈清玥臉上身上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沈小姐果然與眾不同，這條裙子……很別致。」
他的目光讓沈清玥感到不適，那是一種評估貨物般的眼神。陸璟琛似乎也察覺到了，他手臂微微一動，將沈清玥往自己身側帶了帶，隔開了陸明軒的視線，聲音冷了一度：「管好你自己的人。」
陸明軒笑容不變，聳聳肩，沒再說什麼，只是眼底閃過一抹陰霾。
這時，一位侍者端著香檳走近。陸璟琛自然地取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沈清玥。沈清玥接過，指尖與他短暫相觸，依舊是微涼的觸感。
「陸總，好久不見。」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插了進來。沈清玥抬眼，心頭微微一凜。
走過來的是沈雨薇。
她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香檳色流光長裙，襯得肌膚勝雪，長發綰成優雅的髮髻，頸間戴著那串與李婉容同款的蝴蝶鑽石項鍊，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先是朝陸璟琛盈盈一禮：「陸總。」然後才仿佛剛看到沈清玥，露出驚喜又關切的表情，「清玥，你真的來了。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緊張呢。這裙子……好像沒見過，是新買的嗎？很襯你。」
她語氣親熱，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沈清玥身上那條沒有品牌、樣式簡約的小黑裙，尤其是當她的視線掃過沈清玥空蕩蕩的脖頸和手腕時，眼底的優越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她刻意挺了挺胸，讓那串蝴蝶項鍊更加顯眼。
沈清玥的目光在那串項鍊上停留了一瞬。鑽石切割精良，蝴蝶造型栩栩如生，與她那枚破損的胸針顯然同出一源，卻更加完整華貴。生母的遺物，成了這對母女炫耀的資本。
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笑容未減，甚至加深了些許：「雨薇姐。裙子是舊物，不過穿著舒服。比不上姐姐的項鍊耀眼，想必價值不菲。」
「哦，這個啊，」沈雨薇故作隨意地撫了撫項鍊，笑意嫣然，「媽媽送的，說是早年收藏的小玩意兒，看著喜歡就給我戴了。清玥要是喜歡，以後也讓媽媽給你尋一套好的。畢竟你現在是陸太太了，總不能太素淨。」她刻意加重了「陸太太」三個字，目光卻瞟向陸璟琛。
陸璟琛神色淡漠，仿佛沒聽見她們的對話，只對沈雨薇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對沈清玥道：「那邊幾位叔公需要打個招呼。」顯然不願在此多留。
沈雨薇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好的。」沈清玥應聲，對沈雨薇微微點頭，「失陪了，姐姐。」
轉身的瞬間，她似乎無意中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旁邊經過的侍者托盤邊緣。侍者猝不及防，托盤一晃，一杯半滿的紅酒眼看就要朝著沈雨薇那身昂貴的香檳色長裙潑去！
「啊！」沈雨薇短促地驚叫一聲，下意識向後躲閃，動作慌亂。
然而，那杯酒在即將傾瀉的剎那，被一隻穩定的手扶住了托盤邊緣。是陸璟琛。他不知何時已鬆開沈清玥，出手穩住了侍者。
紅酒只是輕微晃蕩，灑出幾滴在托盤上，並未濺到任何人。
「小心。」陸璟琛對臉色發白的侍者淡淡道，隨即收回手，重新看向沈清玥，眼神深邃，看不清情緒，「走吧。」
沈清玥臉上適時露出些許後怕和歉然，對沈雨薇道：「抱歉姐姐，差點弄髒你的裙子。」
沈雨薇驚魂未定，看著裙擺上並無污漬，才鬆了口氣，但被這麼一嚇，精心維持的優雅姿態有些崩塌，臉色不太好看，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沒事。」
陸璟琛不再停留，帶著沈清玥離開。留下沈雨薇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尤其是陸璟琛那維護性（儘管可能是出於場合禮儀）的動作，和她身上那條刺眼的舊裙子，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走出幾步，周圍暫時無人靠近。陸璟琛並未看她，只是目視前方，用極低的聲音，平靜無波地說了一句：
「下次，不必用這種笨辦法。」
沈清玥心頭猛地一跳。
他看出來了？看出她那一碰是故意的？只是為了嚇唬沈雨薇，或者試探他的反應？
她側頭看向他。他側臉線條冷硬，神情依舊淡漠，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她的錯覺。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斥責，只是陳述。
沈清玥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心頭那點因沈雨薇炫耀項鍊而起的波瀾，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戒備和思量取代。陸璟琛比她想像的，更加敏銳。
三、意外的插曲
接下來的應酬變得程式化。陸璟琛帶著她見了幾位重要的長輩和世交，介紹簡潔，她的應對也始終保持著那份不卑不亢的平靜。許多人驚訝於她的鎮定，但也僅此而已，多數人依然只將她視為陸璟琛身邊一個美麗的附屬品，話題很快又繞回商業、投資、政策。
宴會過半，氣氛愈發活絡。沈清玥尋了個藉口暫時離開陸璟琛身邊，想去露台透口氣。穿過人群時，她能感覺到身後依然有不少目光追隨，低低的議論聲隱約可聞。
「……看著還行，就是太素了，不像能鎮住場的……」
「……沈家那養女才叫會來事，瞧那項鍊，怕是沈夫人的心頭好……」
「……聽說協議婚姻？璟琛那性子，倒也像他能幹出來的事……」
「……噓，小聲點，看那邊……」
沈清玥恍若未聞，徑直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門。剛拉開門，清涼的夜風拂面而來，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瞬間吹散了廳內的煩悶與喧囂。
露台上已經有人了。
一個穿著菸灰色西裝的男人背對著她，倚在欄杆邊，手裡端著一杯酒，靜靜望著遠處山下璀璨的城市燈火。身姿挺拔，氣質沉靜，與宴會廳內的浮華格格不入。
聽到開門聲，男人回過頭。
是顧尋。
沈清玥腳步一頓。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陸家的家宴，顧尋為何會在？
顧尋看到她，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化為溫和的笑意。他放下酒杯，站直身體，態度自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沈小姐，晚上好。」
他稱呼的是「沈小姐」，而非「陸太太」，語氣平和尊重，仿佛只是偶遇一位普通相識。
「顧先生。」沈清玥穩住心神，微微頷首。她記得林薇提過，顧尋背景深厚，與多家豪門有往來，出現在這裡似乎也不足為奇。
「裡面有些悶，出來透透氣？」顧尋語氣隨意，目光在她身上那條簡約的小黑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快得讓人抓不住，「沈小姐今晚很特別。」
「謝謝。」沈清玥沒有多做解釋，走到欄杆另一側，與他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夜風輕輕吹過。露台下的花園在夜色中輪廓模糊，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灑落的星河。
「這裡的視野很好，」顧尋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溫和，「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也能讓人冷靜下來。」
沈清玥側頭看他。月光和遠處的燈光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眼神平和，似乎真的只是在欣賞夜景。
「顧先生似乎很習慣這種場合。」她試探著問。
顧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自嘲：「家族淵源，不得不習慣。不過，我更喜歡畫廊里安靜的氛圍，或者……和真正懂藝術的人交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移開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沈清玥心頭微動。他是在暗示什麼嗎？關於Aria？
她尚未回應，露台的門再次被推開。陸璟琛走了出來，目光掃過並肩站在欄杆前的兩人，最後落在沈清玥身上，眼神深邃難辨。
「該回去了。」他言簡意賅，語氣聽不出情緒。
顧尋轉身，對陸璟琛舉了舉杯，笑容依舊溫和：「陸總。抱歉，占了您太太一點時間欣賞夜景。」
陸璟琛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顧少客氣。」然後，目光再次轉向沈清玥。
沈清玥對顧尋點了點頭：「失陪了，顧先生。」
「請便。」顧尋微笑。
沈清玥走向陸璟琛。在他身邊站定時，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比夜風更冷的寒意。他沒有問她為何與顧尋在一起，也沒有看顧尋，只是伸出手臂。
沈清玥再次將手搭上去。
兩人轉身離開露台，重新步入那片喧囂的光影之中。
身後，顧尋獨自留在露台上，端起那杯未喝完的酒，輕輕晃了晃，目光追隨著那兩道沒入輝煌燈火中的身影，尤其是那抹沉靜的黑色，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探究與思索。
四、歸途的靜默
家宴接近尾聲，陸老爺子年事已高，提前離席。主角離去，氣氛便鬆散下來。陸璟琛顯然也無意多留，帶著沈清玥向幾位重要的長輩告辭後，便徑直離開了宴客廳。
周澤已在門外等候，車子無聲地滑到面前。
回西翼的路上，兩人並排坐在車后座。車內空間寬敞，卻瀰漫著一種比來時更加凝滯的沉默。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和偶爾掠過的路燈光芒，在陸璟琛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側臉線條緊繃，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沈清玥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宴會上香檳杯冰涼的觸感，以及……露台上顧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她能感覺到陸璟琛的不悅，雖然不明原因。是因為她在宴會上不夠「溫順」？還是因為她和顧尋在露台上的短暫交談？亦或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開口詢問。契約關係里，她沒有資格過問他的情緒，也不需要解釋自己的行為——只要不違反條款。
車子停在主宅前，陸璟琛率先下車，沒有等她。沈清玥自己推門下車，跟著他走進宅內。趙伯依舊等候在廊下，見到他們，躬身行禮：「少爺，少夫人。」
陸璟琛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送她回房。」便徑直朝著東翼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深處。
趙伯轉向沈清玥，態度依舊恭敬而疏離：「少夫人，請。」
沈清玥點點頭，隨他走向西翼。回到那間昏暗僻靜的房間，關上門，將一室的冰冷寂靜再次鎖在身後。
她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緊繃。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依舊穿著小黑裙、妝容完好的自己。
眼神依舊清澈，卻也多了幾分複雜的思緒。
今晚，她見了陸家的眾生相，感受了無形的刀光劍影，也在陸璟琛面前露出了或許不該露出的一絲鋒芒（那故意的碰撞），更意外地遇到了顧尋。
顧尋的出現和話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他知道什麼？他想暗示什麼？他出現在陸家家宴，是巧合還是有意？
而陸璟琛……他最後那明顯的冷意，是因為顧尋，還是因為她？
她脫下裙子，小心地掛好，換上柔軟的睡衣。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上，帶走殘存的脂粉和疲憊。她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縫隙。夜已深，山風凜冽，帶著透骨的寒。
遠處東翼的方向，只有零星幾點燈光，大部分已陷入黑暗。陸璟琛的書房或者臥室，是哪一盞？
她忽然想起林薇的話：「這傢伙看起來像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
真的是這樣嗎？
今晚的陸璟琛，扶住托盤的那一瞬間，速度極快，反應冷靜。那句「下次，不必用這種笨辦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諷意？還有露台上，他出現時那冰冷的眼神……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生出一種極其微妙的、混合著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情緒的感覺。
她搖了搖頭，甩開這些雜念。無論如何，今晚算是平穩度過。陸老爺子的審視、沈雨薇的挑釁、其他陸家人的目光，她都接下了，沒有失態，甚至隱約讓一些人收起了幾分輕視。
至於陸璟琛和顧尋……來日方長。
她關好窗，躺回床上。黑暗中，頸間的蝴蝶胸針貼著皮膚，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
閉上眼睛，宴客廳的流光溢彩、沈雨薇的項鍊、顧尋溫和的笑臉、陸璟琛冰冷的側影……諸多畫面在腦海中交織閃過。
最終，定格在生母蘇念那張泛黃照片上溫婉的笑容。
媽媽，我走進來了。
雖然只是一小步。
但我會繼續走下去，走到足以看清所有真相、拿回所有屬於我們東西的地方。
窗外，山風嗚咽，仿佛亘古不變的嘆息。
宴客廳的大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寂靜徹底隔絕。
撲面而來的是溫暖到近乎熾熱的光線、悠揚的弦樂四重奏、以及瀰漫在空氣中淡雅卻昂貴的香氛氣息。寬闊的空間裡，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照亮了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景象。
陸璟琛手臂沉穩，帶著沈清玥步入這片光華之中。瞬間，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評估，以及幾分看戲般的興味。
沈清玥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如同細密的針，試圖穿透她平靜的表象。她搭在陸璟琛臂彎的手依舊平穩，指尖微涼，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並未刻意去尋找或躲避任何一道視線。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疏離的淺淡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至於失禮。
陸璟琛的腳步未停，徑直朝著宴會廳中央一群正在交談的人走去。那群人以陸老爺子陸振霆為中心，多是些頭髮花白或半白的長輩，氣質沉穩，眼神銳利，顯然是陸家的核心長輩或重要合作夥伴。
「璟琛來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率先開口，目光落在沈清玥身上，帶著長輩式的打量，「這位就是沈小姐吧？果然清雅出眾。」
「二叔。」陸璟琛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未對那句誇獎做出回應。他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平穩聲調，對沈清玥簡單介紹：「陸家長輩，陸文柏。」
「二叔好。」沈清玥依言問候，聲音清潤。
陸文柏笑著點頭，又轉向陸振霆：「父親，您看璟琛和沈小姐，站在一起很是登對。」
陸振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再次掃過沈清玥，尤其在她身上那條簡約到極致、卻因剪裁和氣質而顯得並不寒酸的小黑裙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移開。
其他幾位長輩也紛紛投來目光，有探究，有淡漠，也有掩飾不住的衡量。一位妝容精緻、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的婦人，用手中摺扇輕輕點了點下巴，笑著對身旁人道：「沈家這位二小姐，倒是比傳聞中瞧著鎮定。聽說一直在外頭，沒受過什么正經教養，能有這份氣度，也算難得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清。
看似誇獎，實則點明她「出身不正」、「缺乏教養」。
沈清玥仿佛沒有聽見，神色未變。倒是陸璟琛，目光淡淡地瞥了那婦人一眼，並未說什麼，但那一眼裡的冷意，讓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地移開了視線。
「璟琛，帶你媳婦去見見其他叔伯兄弟，別都圍在我老頭子這兒。」陸老爺子發話，揮了揮手。
「是，爺爺。」陸璟琛應下，帶著沈清玥轉向另一邊。
二、暗涌的試探
離開核心長輩圈，壓力並未減輕。年輕一輩的圈子同樣壁壘分明。幾個與陸璟琛年紀相仿、衣著光鮮的男女聚在一起，看到他們走來，交談聲略微一靜。
「璟琛哥！」一個穿著粉色高定短裙、妝容活潑的女孩率先笑著迎上來，親昵地想去挽陸璟琛另一隻手臂，「你可算來了，我們剛才還在猜你今天帶不帶『驚喜』來呢！」
陸璟琛腳步微側，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語氣平淡：「陸萱，注意場合。」目光卻看向沈清玥，「我堂妹，陸萱。」
陸萱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不滿，但很快又笑起來，目光轉向沈清玥，上下打量，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這就是清玥姐姐吧？果然和雨薇姐說的一樣，很……樸素呢。姐姐以前在鄉下，沒參加過這種宴會吧？會不會不習慣？需要我教你認認這些酒水點心嗎？」她指了指旁邊長桌上琳琅滿目的精緻餐點。
這話幾乎是把「沒見過世面」寫在了臉上。周圍幾個年輕男女交換著眼神，有的露出看好戲的笑容，有的則微微皺眉。
沈清玥迎上陸萱的目光，唇角那抹淺淡的弧度未變，聲音依舊平穩：「謝謝關心。點心很精緻，不過我想，基本的禮儀我還是懂的。畢竟，」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陸萱過於短的裙擺和略顯誇張的妝容，「場合不同，著裝和言行，得體更重要，不是嗎？」
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但話里的意思卻讓陸萱臉色一變。周圍隱隱傳來幾聲極低的悶笑。
陸萱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安靜好拿捏的「鄉下姐姐」居然敢暗諷她不得體，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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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萱萱，少說兩句。」一個穿著銀色西裝、氣質略顯油滑的年輕男子走出來打圓場，他是陸萱的哥哥陸明軒。他笑著對陸璟琛和沈清玥舉了舉杯，「璟琛，沈小姐，別介意，萱萱就是心直口快。歡迎沈小姐加入陸家。」他目光在沈清玥臉上身上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沈小姐果然與眾不同，這條裙子……很別致。」
他的目光讓沈清玥感到不適，那是一種評估貨物般的眼神。陸璟琛似乎也察覺到了，他手臂微微一動，將沈清玥往自己身側帶了帶，隔開了陸明軒的視線，聲音冷了一度：「管好你自己的人。」
陸明軒笑容不變，聳聳肩，沒再說什麼，只是眼底閃過一抹陰霾。
這時，一位侍者端著香檳走近。陸璟琛自然地取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沈清玥。沈清玥接過，指尖與他短暫相觸，依舊是微涼的觸感。
「陸總，好久不見。」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插了進來。沈清玥抬眼，心頭微微一凜。
走過來的是沈雨薇。
她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香檳色流光長裙，襯得肌膚勝雪，長發綰成優雅的髮髻，頸間戴著那串與李婉容同款的蝴蝶鑽石項鍊，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先是朝陸璟琛盈盈一禮：「陸總。」然後才仿佛剛看到沈清玥，露出驚喜又關切的表情，「清玥，你真的來了。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緊張呢。這裙子……好像沒見過，是新買的嗎？很襯你。」
她語氣親熱，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沈清玥身上那條沒有品牌、樣式簡約的小黑裙，尤其是當她的視線掃過沈清玥空蕩蕩的脖頸和手腕時，眼底的優越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她刻意挺了挺胸，讓那串蝴蝶項鍊更加顯眼。
沈清玥的目光在那串項鍊上停留了一瞬。鑽石切割精良，蝴蝶造型栩栩如生，與她那枚破損的胸針顯然同出一源，卻更加完整華貴。生母的遺物，成了這對母女炫耀的資本。
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笑容未減，甚至加深了些許：「雨薇姐。裙子是舊物，不過穿著舒服。比不上姐姐的項鍊耀眼，想必價值不菲。」
「哦，這個啊，」沈雨薇故作隨意地撫了撫項鍊，笑意嫣然，「媽媽送的，說是早年收藏的小玩意兒，看著喜歡就給我戴了。清玥要是喜歡，以後也讓媽媽給你尋一套好的。畢竟你現在是陸太太了，總不能太素淨。」她刻意加重了「陸太太」三個字，目光卻瞟向陸璟琛。
陸璟琛神色淡漠，仿佛沒聽見她們的對話，只對沈雨薇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對沈清玥道：「那邊幾位叔公需要打個招呼。」顯然不願在此多留。
沈雨薇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好的。」沈清玥應聲，對沈雨薇微微點頭，「失陪了，姐姐。」
轉身的瞬間，她似乎無意中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旁邊經過的侍者托盤邊緣。侍者猝不及防，托盤一晃，一杯半滿的紅酒眼看就要朝著沈雨薇那身昂貴的香檳色長裙潑去！
「啊！」沈雨薇短促地驚叫一聲，下意識向後躲閃，動作慌亂。
然而，那杯酒在即將傾瀉的剎那，被一隻穩定的手扶住了托盤邊緣。是陸璟琛。他不知何時已鬆開沈清玥，出手穩住了侍者。
紅酒只是輕微晃蕩，灑出幾滴在托盤上，並未濺到任何人。
「小心。」陸璟琛對臉色發白的侍者淡淡道，隨即收回手，重新看向沈清玥，眼神深邃，看不清情緒，「走吧。」
沈清玥臉上適時露出些許後怕和歉然，對沈雨薇道：「抱歉姐姐，差點弄髒你的裙子。」
沈雨薇驚魂未定，看著裙擺上並無污漬，才鬆了口氣，但被這麼一嚇，精心維持的優雅姿態有些崩塌，臉色不太好看，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沒事。」
陸璟琛不再停留，帶著沈清玥離開。留下沈雨薇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尤其是陸璟琛那維護性（儘管可能是出於場合禮儀）的動作，和她身上那條刺眼的舊裙子，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走出幾步，周圍暫時無人靠近。陸璟琛並未看她，只是目視前方，用極低的聲音，平靜無波地說了一句：
「下次，不必用這種笨辦法。」
沈清玥心頭猛地一跳。
他看出來了？看出她那一碰是故意的？只是為了嚇唬沈雨薇，或者試探他的反應？
她側頭看向他。他側臉線條冷硬，神情依舊淡漠，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她的錯覺。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斥責，只是陳述。
沈清玥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心頭那點因沈雨薇炫耀項鍊而起的波瀾，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戒備和思量取代。陸璟琛比她想像的，更加敏銳。
三、意外的插曲
接下來的應酬變得程式化。陸璟琛帶著她見了幾位重要的長輩和世交，介紹簡潔，她的應對也始終保持著那份不卑不亢的平靜。許多人驚訝於她的鎮定，但也僅此而已，多數人依然只將她視為陸璟琛身邊一個美麗的附屬品，話題很快又繞回商業、投資、政策。
宴會過半，氣氛愈發活絡。沈清玥尋了個藉口暫時離開陸璟琛身邊，想去露台透口氣。穿過人群時，她能感覺到身後依然有不少目光追隨，低低的議論聲隱約可聞。
「……看著還行，就是太素了，不像能鎮住場的……」
「……沈家那養女才叫會來事，瞧那項鍊，怕是沈夫人的心頭好……」
「……聽說協議婚姻？璟琛那性子，倒也像他能幹出來的事……」
「……噓，小聲點，看那邊……」
沈清玥恍若未聞，徑直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門。剛拉開門，清涼的夜風拂面而來，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瞬間吹散了廳內的煩悶與喧囂。
露台上已經有人了。
一個穿著菸灰色西裝的男人背對著她，倚在欄杆邊，手裡端著一杯酒，靜靜望著遠處山下璀璨的城市燈火。身姿挺拔，氣質沉靜，與宴會廳內的浮華格格不入。
聽到開門聲，男人回過頭。
是顧尋。
沈清玥腳步一頓。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陸家的家宴，顧尋為何會在？
顧尋看到她，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化為溫和的笑意。他放下酒杯，站直身體，態度自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沈小姐，晚上好。」
他稱呼的是「沈小姐」，而非「陸太太」，語氣平和尊重，仿佛只是偶遇一位普通相識。
「顧先生。」沈清玥穩住心神，微微頷首。她記得林薇提過，顧尋背景深厚，與多家豪門有往來，出現在這裡似乎也不足為奇。
「裡面有些悶，出來透透氣？」顧尋語氣隨意，目光在她身上那條簡約的小黑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快得讓人抓不住，「沈小姐今晚很特別。」
「謝謝。」沈清玥沒有多做解釋，走到欄杆另一側，與他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夜風輕輕吹過。露台下的花園在夜色中輪廓模糊，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灑落的星河。
「這裡的視野很好，」顧尋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溫和，「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也能讓人冷靜下來。」
沈清玥側頭看他。月光和遠處的燈光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眼神平和，似乎真的只是在欣賞夜景。
「顧先生似乎很習慣這種場合。」她試探著問。
顧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自嘲：「家族淵源，不得不習慣。不過，我更喜歡畫廊里安靜的氛圍，或者……和真正懂藝術的人交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移開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沈清玥心頭微動。他是在暗示什麼嗎？關於Aria？
她尚未回應，露台的門再次被推開。陸璟琛走了出來，目光掃過並肩站在欄杆前的兩人，最後落在沈清玥身上，眼神深邃難辨。
「該回去了。」他言簡意賅，語氣聽不出情緒。
顧尋轉身，對陸璟琛舉了舉杯，笑容依舊溫和：「陸總。抱歉，占了您太太一點時間欣賞夜景。」
陸璟琛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顧少客氣。」然後，目光再次轉向沈清玥。
沈清玥對顧尋點了點頭：「失陪了，顧先生。」
「請便。」顧尋微笑。
沈清玥走向陸璟琛。在他身邊站定時，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比夜風更冷的寒意。他沒有問她為何與顧尋在一起，也沒有看顧尋，只是伸出手臂。
沈清玥再次將手搭上去。
兩人轉身離開露台，重新步入那片喧囂的光影之中。
身後，顧尋獨自留在露台上，端起那杯未喝完的酒，輕輕晃了晃，目光追隨著那兩道沒入輝煌燈火中的身影，尤其是那抹沉靜的黑色，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探究與思索。
四、歸途的靜默
家宴接近尾聲，陸老爺子年事已高，提前離席。主角離去，氣氛便鬆散下來。陸璟琛顯然也無意多留，帶著沈清玥向幾位重要的長輩告辭後，便徑直離開了宴客廳。
周澤已在門外等候，車子無聲地滑到面前。
回西翼的路上，兩人並排坐在車后座。車內空間寬敞，卻瀰漫著一種比來時更加凝滯的沉默。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和偶爾掠過的路燈光芒，在陸璟琛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側臉線條緊繃，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沈清玥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宴會上香檳杯冰涼的觸感，以及……露台上顧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她能感覺到陸璟琛的不悅，雖然不明原因。是因為她在宴會上不夠「溫順」？還是因為她和顧尋在露台上的短暫交談？亦或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開口詢問。契約關係里，她沒有資格過問他的情緒，也不需要解釋自己的行為——只要不違反條款。
車子停在主宅前，陸璟琛率先下車，沒有等她。沈清玥自己推門下車，跟著他走進宅內。趙伯依舊等候在廊下，見到他們，躬身行禮：「少爺，少夫人。」
陸璟琛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送她回房。」便徑直朝著東翼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深處。
趙伯轉向沈清玥，態度依舊恭敬而疏離：「少夫人，請。」
沈清玥點點頭，隨他走向西翼。回到那間昏暗僻靜的房間，關上門，將一室的冰冷寂靜再次鎖在身後。
她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緊繃。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依舊穿著小黑裙、妝容完好的自己。
眼神依舊清澈，卻也多了幾分複雜的思緒。
今晚，她見了陸家的眾生相，感受了無形的刀光劍影，也在陸璟琛面前露出了或許不該露出的一絲鋒芒（那故意的碰撞），更意外地遇到了顧尋。
顧尋的出現和話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他知道什麼？他想暗示什麼？他出現在陸家家宴，是巧合還是有意？
而陸璟琛……他最後那明顯的冷意，是因為顧尋，還是因為她？
她脫下裙子，小心地掛好，換上柔軟的睡衣。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上，帶走殘存的脂粉和疲憊。她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縫隙。夜已深，山風凜冽，帶著透骨的寒。
遠處東翼的方向，只有零星幾點燈光，大部分已陷入黑暗。陸璟琛的書房或者臥室，是哪一盞？
她忽然想起林薇的話：「這傢伙看起來像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
真的是這樣嗎？
今晚的陸璟琛，扶住托盤的那一瞬間，速度極快，反應冷靜。那句「下次，不必用這種笨辦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諷意？還有露台上，他出現時那冰冷的眼神……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生出一種極其微妙的、混合著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情緒的感覺。
她搖了搖頭，甩開這些雜念。無論如何，今晚算是平穩度過。陸老爺子的審視、沈雨薇的挑釁、其他陸家人的目光，她都接下了，沒有失態，甚至隱約讓一些人收起了幾分輕視。
至於陸璟琛和顧尋……來日方長。
她關好窗，躺回床上。黑暗中，頸間的蝴蝶胸針貼著皮膚，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
閉上眼睛，宴客廳的流光溢彩、沈雨薇的項鍊、顧尋溫和的笑臉、陸璟琛冰冷的側影……諸多畫面在腦海中交織閃過。
最終，定格在生母蘇念那張泛黃照片上溫婉的笑容。
媽媽，我走進來了。
雖然只是一小步。
但我會繼續走下去，走到足以看清所有真相、拿回所有屬於我們東西的地方。
窗外，山風嗚咽，仿佛亘古不變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