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宅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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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冰冷的門扉

  計程車在盤山公路上安靜行駛,最終停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鐵門前。門內,是一條寬闊的私家車道,盡頭依稀可見一棟燈火通明的白色歐式建築。

  「小姐,是這裡嗎?」司機再次確認。

  沈清玥望向車窗外那扇緊閉的、象徵著她過往二十年完全無法想像的財富與地位的大門,喉嚨有些發緊,但聲音卻異常平靜:「是這裡,謝謝。」

  她付了車費,提起那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舊行李箱,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旁的可視對講。

  短暫的靜默後,一個中年女聲帶著公式化的禮貌傳來:「您好,請問找哪位?」

  「我找沈國棟先生,」沈清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叫沈清玥。」

  對講那頭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後是略帶遲疑的聲音:「請稍等。」

  等待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山間的晚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沈清玥站在巨大的鐵門外,像一個誤入禁地的闖入者。她能感覺到門內隱約有視線投來,大概是保安或傭人在打量她。

  大約過了五分鐘,鐵門才緩緩向兩側滑開,發出低沉的嗡鳴。一個穿著黑色制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看到她的行李箱時,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沈小姐,請跟我來。」他語氣平板,側身示意。

  沈清玥點點頭,拖著箱子跟在他身後。車輪滾過光潔平整的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噪音,在這過分安靜的庭院裡顯得有些突兀。

  庭院比她想像的更大,精心修剪過的草坪,點綴著名貴花木的景觀,遠處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噴泉。一切都透著精緻、昂貴,以及一種刻意維持的秩序感。空氣里瀰漫著植物清香和隱約的、某種高級香氛的味道,與她身上帶來的、屬於長途汽車和舊行李箱的塵土氣息截然不同。

  這就是沈家。這就是她本應長大的地方。

  領路的男人將她帶到主宅門口,並沒有幫她提行李的意思,只是推開了沉重的橡木門:「老爺和夫人在客廳。」

  二、初次交鋒

  客廳的奢華撲面而來。高挑的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卻冰冷的光,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昂貴的絲絨沙發和古董擺設。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沈清玥叫不出名字的薰香,混合著新鮮插花的味道。

  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正中央是一位五十來歲、穿著考究絲綢家居服的男人,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正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望過來。他是沈國棟,她的……生物學父親。

  他旁邊是一位保養得宜的婦人,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美麗,只是嘴角的弧度帶著慣性的矜持與冷淡。她是李婉容,她的生物學母親。

  而站在沙發旁,正笑盈盈地看著她的,是一個看起來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女孩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淺粉色家居裙,長發微卷,妝容精緻無瑕,頸間戴著一條細細的鑽石項鍊。她長得非常漂亮,笑容甜美,但那雙彎起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溫度。

  「爸,媽,這就是清玥妹妹吧?」女孩率先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熱情。她快步走上前來,似乎想要拉沈清玥的手,卻在指尖即將碰到時,仿佛不經意地頓了一下,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略顯陳舊的帆布鞋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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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審視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輕蔑。

  「你就是清玥?」沈國棟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他上下打量著她,那目光不像看失散多年的女兒,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或者……一筆突然出現的資產。

  李婉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眼神快速掃過沈清玥的臉,在她與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半秒,隨即移開,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沒有說歡迎,也沒有詢問她一路是否辛苦。

  「我是沈清玥。」沈清玥站在原地,迎著三人的目光,背脊挺直。她沒有刻意表現出激動、委屈或怯懦,只是陳述事實。「林秀女士臨終前告訴我,我的親生父母是沈先生和沈夫人。」

  她沒有叫「爸爸」、「媽媽」。這兩個詞,在經歷了車站外的等待、管家冷漠的引領、以及此刻客廳里這詭異的氣氛後,變得異常艱難和陌生。

  沈國棟似乎對她的平靜有些意外,但很快點了點頭:「回來就好。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話語是關切的,語氣卻像在念一份準備好的聲明。

  「妹妹,快坐下說話,一路過來累壞了吧?」粉裙女孩——沈雨薇,親昵地挽住沈清玥的胳膊,將她帶到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動作看似熱情,力道卻不容拒絕。沈清玥能聞到她身上高級香水的味道,甜膩得有些嗆人。

  「我是雨薇,你的姐姐。」沈雨薇在她旁邊的長沙發上坐下,姿態優雅,「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不習慣的,儘管跟我說。」

  一家人。沈清玥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諷刺。她看著沈雨薇自然流露出的、對這個家每一個角落的熟悉和占有姿態,看著沈國棟和李婉容對她那種看似平常實則縱容的態度,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張媽,」沈國棟對候在一旁的中年女傭吩咐,「帶二小姐去客房休息。」

  不是「帶清玥去她的房間」,而是「帶二小姐去客房」。

  沈清玥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三、客房與晚餐

  客房在西翼走廊的盡頭,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久未住人的、略帶潮濕的霉味混雜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湧出。房間很大,家具齊全,但樣式古板陳舊,窗簾是厚重的暗紅色絨布,將本就稀薄的晚霞完全隔絕在外。床單被褥看起來乾淨,卻透著一股廉價的漿洗味道。

  這與客廳、與這棟宅子其他地方的奢華格格不入。

  帶她來的張媽臉上沒什麼表情,簡單交代了洗手間的位置和熱水時間,便退了出去,關門聲不輕不重。

  沈清玥放下行李箱,沒有立刻整理。她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一角。外面是後院的一角,樹木茂密,光線昏暗。這個房間,仿佛被這棟熱鬧宅邸遺忘了。

  她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光線里靜靜站了一會兒。頸間那枚冰冷的蝴蝶胸針貼著皮膚,似乎在無聲地提醒她,這一切只是開始。

  晚餐時間,她被傭人引到餐廳。長長的西式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成套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沈國棟坐在主位,李婉容和沈雨薇分坐兩側。沈雨薇換了一身精緻的連衣裙,正小聲和母親說著什麼趣事,引得李婉容露出淡淡的笑容。

  沈清玥被安排在沈雨薇對面的位置,那個位置離主位最遠。

  晚餐是精緻的西餐,一道一道地上。沈清玥沉默地用餐,動作不算熟練,但足夠安靜得體。她能感覺到對面沈雨薇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拿刀叉的手上,帶著一種隱秘的打量和比較。

  沈國棟偶爾詢問幾句她過去的生活和學業,語氣更像上司對下屬的例行了解。沈清玥的回答簡短、客觀,不提艱辛,也不刻意討好。

  「清玥剛回來,很多規矩不懂,」李婉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內容卻像一根細針,「雨薇,你有空多教教妹妹。畢竟,以後出去代表的是沈家的臉面。」

  「媽,您放心,我會的。」沈雨薇笑著應下,然後轉向沈清玥,語氣關切,「妹妹,明天我帶你逛逛家裡,再出去添置些衣服用品?你帶來的那些……」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目光掃過沈清玥身上那件簡單的棉質T恤,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謝謝,暫時不用。」沈清玥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她,「我帶了些換洗的,夠用。」

  沈雨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女傭端著最後一道奶油蘑菇湯過來。不知是緊張還是地滑,走到沈清玥身邊時,腳下一個踉蹌,整碗滾燙的湯朝著沈清玥的身上潑去!

  「啊!」女傭短促地驚叫一聲。

  沈清玥反應極快,猛地向後一撤椅子,但湯碗邊緣還是擦過她的手臂,濺起的熱湯有幾滴落在了她的衣袖和褲子上。白色的棉質T恤立刻暈開一片污漬,布料黏在皮膚上,傳來陣陣灼痛。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沈雨薇立刻站起身,語氣帶著責備,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東西。她快步走過來,抽出自己的餐巾,作勢要幫沈清玥擦拭,同時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桌上其他人聽到的聲音對女傭說:「張姐,快去我房間,把我那幾件去年買的、還沒怎麼穿過的舊衣服拿一套過來給二小姐換上,雖然款式可能過時了,但總比濕著好。」

  舊衣服。過時了。總比濕著好。

  每一個詞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子。

  沈清玥避開了沈雨薇伸過來的手,自己拿起桌上的餐巾,面無表情地擦拭著身上的污漬。手臂上的刺痛讓她更加清醒。她抬頭,看向那個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道歉的女傭,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關切」的沈雨薇,最後目光掃過主位上微微蹙眉卻未發一言的沈國棟,以及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繼續小口喝茶的李婉容。

  「不用了。」沈清玥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餐廳里。她放下餐巾,站起身,對沈雨薇,也是對所有人說:「我習慣穿自己的衣服。」

  她微微頷首:「我吃好了,先回房處理一下。父親,母親,姐姐,請慢用。」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轉身,挺直背脊,在傭人們各異的目光和沈雨薇瞬間陰沉下來的眼神中,獨自離開了那片冰冷而香氣四溢的餐桌區域。

  走向西翼客房的走廊又長又暗,只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手臂上的灼痛感依然清晰,衣褲上的污漬黏膩冰涼。

  但沈清玥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卻比來時更加清晰、冰冷。

  她抬手,下意識地碰了碰鎖骨下方。隔著衣料,那枚破損的蝴蝶胸針堅硬的輪廓,傳來微弱卻堅定的存在感。

  就在指尖離開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前方走廊轉角處,李婉容正站在那裡,似乎正要往主臥方向去。她手腕上戴著的,在壁燈下閃過一道細微卻璀璨的光芒——那是一條完整而華美的鑽石手鍊,鏈墜的造型,赫然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

  與鐵盒中那枚破損的胸針,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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