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蝶影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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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面夾擊

  陸明軒被調離慈善項目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陸家內部泛起了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但對於身處西翼的沈清玥而言,生活表面上似乎並未有太大變化。那盆每日更換的白玫瑰依舊準時出現,趙伯的態度依舊恭敬疏離,陸璟琛也再未出現或傳來任何新的指令。

  然而,外界的暗流卻開始洶湧。

  先是一份發行量不大、但以挖掘豪門秘辛著稱的八卦周刊,在不起眼的版面刊登了一篇題為《麻雀入豪門?陸氏新婦身世成謎》的短文。文章語焉不詳,卻巧妙地暗示陸氏繼承人娶了一位「背景神秘、自幼流落在外」的女子,並引用「知情人士」的話,稱其「與沈家關係微妙,真實教養成疑」。雖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確。

  接著,在某個以名媛貴婦為主的社交小圈子裡,開始流傳一些「親眼所見」的軼事:陸家少夫人在家宴上「穿著寒酸」、「舉止拘謹」,甚至「連基本的餐桌禮儀都需要人提點」。傳言有鼻子有眼,細節生動,傳播者無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或隱秘的興奮。

  沈清玥通過林薇截獲的部分聊天記錄和網絡痕跡,清晰地看到了這些暗箭的源頭——幾個與沈雨薇過往甚密、時常一起出入高端沙龍和慈善拍賣會的年輕名媛。沈雨薇本人並未直接露面,但她點讚、轉發某些相關推文的舉動,以及她身邊閨蜜們恰到好處的「爆料」,足以將嫌疑指向她。

  「她想用輿論壓你,讓你在陸家更難立足,最好自己露出破綻,或者惹怒陸家。」林薇在加密通訊里分析,「這種手段不高明,但挺噁心人。陸家那邊什麼反應?」

  沈清玥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回了一句:「靜觀其變。」

  她知道,陸家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些風言風語。陸老爺子最重臉面,陸璟琛厭惡麻煩,這些流言無疑是在試探陸家的底線,也是在給她施壓。

  果然,流言發酵的第三天下午,趙伯前來傳話:「少夫人,老爺子請您去東苑茶室一趟。」

  東苑茶室,是陸老爺子平日靜養、會見親近晚輩的地方。此番召見,分量不言而喻。

  沈清玥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普通,但剪裁合體,樣式端莊。她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只將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臨出門前,她對著鏡子看了看,鏡中人眼神平靜,不見波瀾。

  二、老爺子的審視

  東苑茶室位於主宅後方的獨立小院,環境清幽,陳設古樸。沈清玥被引至室內時,陸老爺子陸振霆正坐在紫檀木的茶海前,手法嫻熟地沖泡著一壺普洱茶。裊裊茶香混合著屋內淡淡的檀香,氣氛沉靜而肅穆。

  「爺爺。」沈清玥在茶海對面站定,微微躬身。

  陸老爺子沒抬眼,專注地完成手中的動作。他將一盞澄澈的茶湯推到對面的空位前,這才抬眸看向她。老人的目光依舊銳利如鷹,帶著久經世事的沉澱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坐。」他吐出一個字。

  沈清玥依言坐下,姿態端正。

  「嘗嘗。」陸老爺子示意那盞茶。

  沈清玥端起白瓷茶盞,先觀其色,再聞其香,然後分三口緩慢飲下。茶湯醇厚,回甘綿長。「是好茶。」她放下茶盞,語氣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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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老爺子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自己又斟了一杯。「外面那些閒言碎語,聽到了?」

  「聽到一些。」沈清玥沒有否認。

  「你怎麼看?」陸老爺子問得直接。

  沈清玥沉吟片刻,答道:「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行。我是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樣的事,陸家上下有目共睹。至於出生過往,我無法選擇,但未來的路怎麼走,我可以負責。」她沒有辯解,也沒有訴苦,只是陳述事實,表明態度。

  陸老爺子捏著茶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慈善項目那個數據問題,是你發現的?」

  「是。我只是在整理過程中,將不一致和可能存在疑問的地方標註出來,供項目組參考核實。」沈清玥回答得很謹慎,將功勞歸於「本分工作」。

  「嗯。」陸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力不錯,心思也細。陸家媳婦,光有眼力心思還不夠,還要沉得住氣,擔得起事。」他話鋒一轉,語氣微沉,「外頭的風雨,陸家自然會擋。但門裡頭,自己也要立得住。有些人,有些話,不必放在心上,但也別讓人看了笑話。」

  這話既是告誡,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有限度的庇護。他承認了她在家宴和慈善項目上的表現,也明確告訴她,陸家暫時不會因為這些流言而對她如何,但她自己必須謹言慎行,別給人口實。

  「我明白,謝謝爺爺提點。」沈清玥低頭應道。

  陸老爺子不再多言,揮了揮手。「去吧。」

  沈清玥起身,再次微微躬身,安靜地退出了茶室。直到走出東苑小院,被微涼的穿堂風一吹,她才感到後背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

  與陸老爺子的對話,看似平淡,實則每一句都暗藏機鋒。她應對得尚可,至少暫時穩住了局面。老爺子那句「陸家自然會擋」,意味著那些流言的風向,可能會被悄然扭轉或壓下去。

  但這並不意味著危機解除。沈雨薇不會罷手,而陸家內部的觀望和審視,也只會更加隱秘和嚴苛。

  三、舊影驚心

  回到西翼房間,沈清玥感到一陣疲憊。與陸老爺子的交鋒耗神,外界的暗箭也讓她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她需要一點能讓她靜下心來的東西。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加密網絡。林薇的頭像立刻跳動起來,發來的卻不是關於流言的新進展,而是一個加密文件包,標題只有一個詞:「進展」。

  沈清玥點開文件包,裡面是幾張掃描件和整理好的文字信息。最上面是一張黑白老照片的翻拍,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畫面中央的場景:一家充滿歐陸風情的古董店櫥窗外,一位穿著剪裁精良的過膝大衣、頭戴寬檐帽的東方女性,正微微側身,低頭看著手中展開的一捲圖紙。櫥窗玻璃的反光有些干擾,但女子纖細優美的脖頸和專注的側影依然清晰。她手中圖紙的一角,隱約可見一隻線條優雅的蝴蝶圖樣。

  照片下方附有林薇的注釋:「來源:法國南部一位退休古董商的私人相冊翻拍。據他回憶,照片拍攝於約二十五年前,巴黎左岸。圖中女子曾多次到訪他的小店,對古董珠寶和設計草圖感興趣,氣質出眾,但非常低調,從未透露全名,只說自己姓『Su』(蘇?)。這張照片是他偷拍的,因為覺得『這位東方女士和那些古老設計在一起,像一幅畫』。蝴蝶圖紙,他確認與後來某品牌(已倒閉)出品的『蝶影』系列初期設計稿高度相似。」

  Su(蘇)……蝶影系列……

  沈清玥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幾乎要撞出胸腔。她立刻點開下面的文件,是林薇整理出的、關於已倒閉的法國小眾珠寶品牌「L'Ombre du Papillon」(蝶影)的零星資料。品牌存續時間很短,大約在二十多年前活躍,以極其精巧的昆蟲(尤其是蝴蝶)主題私人訂製珠寶聞名,客戶非富即貴,且極度注重隱私。品牌創始人兼首席設計師於數年前病逝,相關資料大多散佚。

  而在林薇挖出的、一份殘缺的客戶通信記錄複印件(來自已故設計師助理的舊物拍賣)中,有一個手寫的地址和縮寫:「Mme. Su, Jiangcheng, Chine」(蘇女士,中國江城)。通信內容涉及一套名為「Éclosion」(破繭)的蝴蝶珠寶的設計修改意見,客戶對翅膀的弧度、鑽石的鑲嵌方式提出了非常具體和專業的要求。

  時間、地點(江城)、姓氏(蘇)、蝴蝶主題、專業要求……所有的線索,絲絲縷縷,都指向同一個人——蘇念,她的生母。

  沈清玥緊緊攥著滑鼠,指節泛白。她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模糊的老照片,試圖穿透時光的迷霧,看清那個女子的容顏。是她嗎?那個給予她生命,卻在她襁褓中便慘遭不測的母親?她曾那樣鮮活地站在巴黎的街角,專注於自己熱愛的設計,身上帶著那個年代留學歐洲的東方女性特有的優雅與才情。

  可如今,她只剩下鐵盒裡一張泛黃的照片,一枚破損的胸針,和無數未解的謎團。

  那些華美的蝴蝶珠寶,那些可能蘊含著她才華與心血的設計,如今戴在誰的身上?李婉容?沈雨薇?

  憤怒與悲傷交織成一股尖銳的痛楚,瞬間席捲了沈清玥。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情緒用事的時候。這張照片和這些零碎的資料,是突破性的進展,是撕開黑暗帷幕的第一縷光。

  她快速給林薇回覆:「確認來源可靠性。全力追查『蝶影』品牌其他可能存世的資料、設計原稿、客戶記錄。重點查與『Su』或江城沈家相關的任何信息。不計代價。」

  林薇很快回覆:「明白。已在聯繫可能的知情人,包括品牌當年的供貨商和幾位仍在世的極老客戶。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可能觸及某些人的敏感神經。你那邊千萬小心。」

  「我知道。」沈清玥敲下這三個字,關掉了對話窗口。

  她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亮她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角。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玻璃,聲音細碎而綿密。

  四、夜送安神與意外的窺視

  這一晚,沈清玥毫無睡意。她反覆看著那張老照片和蘇念學生時代的零星記錄——那是林薇早些時候從法國某藝術學院塵封的校友檔案中找到的,僅有入學年份、專業(藝術史與設計)、和一張模糊的入學照。照片上的少女笑容靦腆,眼神清澈,對未來充滿憧憬。

  誰能想到,那樣明媚的開始,會以那樣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仇恨的火焰在她心底無聲燃燒,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熾烈清晰。她不僅要拿回身份,更要為母親討回公道,讓那些奪走她生命、竊取她心血的人,付出代價。

  夜深人靜,雨聲漸歇。沈清玥仍坐在電腦前,試圖從有限的資料中拼湊出更多線索。突然,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房門外。

  不是趙伯,也不是日常送東西的傭人。腳步更輕,帶著一絲猶豫。

  沈清玥瞬間警覺,迅速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房間陷入黑暗。她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很輕,帶著試探。

  「少夫人?您睡了嗎?」是一個年輕女孩壓低的聲音,帶著些許怯意。

  是小禾。那個前幾天給她送過茶點、暗示可以「幫忙」的年輕女傭。

  沈清玥沒有立刻回應,等了幾秒,才起身,沒有開燈,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隙。走廊壁燈昏暗的光線下,小禾端著一個白瓷燉盅站在門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和水汽。

  「小禾?這麼晚了,有事?」沈清玥語氣平和。

  小禾似乎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將燉盅往前遞了遞,聲音更小了:「少、少夫人,廚房……廚房燉了安神湯,趙伯吩咐給各房都送一份。我看您房間燈還亮著,就……就給您送來了。」

  安神湯?這個時間?還「各房都送」?沈清玥心中微動。她接過還有些溫熱的燉盅,指尖觸及瓷壁。「謝謝。有勞了。」

  「不、不客氣。」小禾說著,卻沒有立刻離開,目光似乎飛快地朝房間裡瞟了一眼。房間很暗,但她或許能看到書桌上合攏的筆記本電腦輪廓。

  沈清玥注意到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心頭警鈴倏然作響。

  小禾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收回目光,頭垂得更低:「那、那少夫人您趁熱喝,早點休息。我、我先走了。」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清玥端著燉盅,站在門邊,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安神湯?是趙伯的意思,還是……別的什麼人的授意?

  小禾最後那一眼,是單純的好奇,還是別有目的的窺探?她看到了電腦,會不會聯想到什麼?

  這個看似怯懦單純的小女傭,到底是誰的人?沈雨薇的?陸家其他對頭的?還是……陸璟琛派來觀察她的?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沈清玥關上門,將燉盅放在桌上,沒有去動它。她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雨已停,夜空如洗,一彎冷月懸在飛檐之上,灑下清輝。

  東翼的方向,大部分窗戶都已黑暗,只有零星一兩扇還亮著燈,不知是哪一間。

  她想起慈善項目後,周澤轉達的那句「做得不錯」,和每日準時更換的白玫瑰。

  又想起方才這盅「安神湯」,和小禾那可疑的一瞥。

  陸璟琛……你究竟,在想什麼?

  是悄然的維護,還是更深的監控?

  而她小心翼翼隱藏的秘密,是否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沈清玥撫上頸間的蝴蝶胸針,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

  無論是什麼,她都不能再被動等待。

  翌日清晨,沈清玥被窗外的鳥鳴喚醒。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門外——那盆白玫瑰依舊在,帶著新鮮的露珠。

  然而,當她打開房門,準備像往常一樣將空的燉盅放在門外時,卻發現趙伯已經站在走廊里,似乎正要敲門。

  「少夫人,」趙伯依舊是那副平板的面孔,「小禾家裡有些急事,臨時請假回鄉下了。老爺吩咐,將她調去郊區的花房幫忙,那邊正好缺人手。您這邊日常的瑣事,會暫時由其他人接手。」

  沈清玥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好的,我知道了。」

  小禾被調走了?就在她昨夜可能「看到」了什麼之後?是巧合,還是……有人不想讓她再靠近西翼,再靠近自己?

  趙伯傳達完,便躬身離開。

  沈清玥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又看了看牆角那盆沐浴在晨光中、嬌艷欲滴的白玫瑰。

  玫瑰無言,露珠晶瑩。

  仿佛昨夜那場微涼的雨、那盅溫熱的湯、那驚疑的一瞥,都只是一場模糊的夢境。

  但沈清玥知道,不是。

  暗處的眼睛,或許暫時移開了。

  但真正的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凝聚。

  而她,必須趕在風暴降臨之前,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破繭而出,看清所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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