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七天
陳野出院那天，蘇州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層灰色的紗罩在城市上空。陳野扶著蘇晚走出醫院大門，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冷嗎？「陳野問。
蘇晚搖搖頭，但身體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陳野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蘇晚沒有拒絕，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
「陳野。「她忽然開口。
「嗯？「
「我夢到了一些事。「她說，「在迴廊里的事。「
陳野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事？「
「我夢到你一直在找我。「蘇晚說，「貼尋人啟事，去派出所，在我家門口等……「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了，「你為什麼沒有放棄？「
陳野看著她。
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沾成細小的水珠。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很亮，是陳野熟悉的深棕色。
「因為你是我唯一要找的人。「他說。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陳野肩膀上。陳野摟住她，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路邊有計程車經過，濺起水花。陳野招手攔了一輛，扶著蘇晚坐進去。
「去哪裡？「司機問。
陳野報了蘇晚家的地址。
蘇晚的父母三年前就搬走了，但陳野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裡——他去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空手而歸。蘇晚的父母不怪他，但他們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責備。
陳野不知道蘇晚回去後會面對什麼。
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陳野付了錢，扶著蘇晚下車。雨還在下，陳野把傘撐開，兩人走進小區。
蘇晚家的單元樓在小區最裡面。他們走到樓下時，蘇晚停住了。
「怎麼了？「陳野問。
「我有點怕。「蘇晚說。
陳野握緊她的手。
「我陪你。「
他們上樓，走到三樓，停在302門前。陳野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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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頭髮花白，眼角有很多皺紋。她看到蘇晚，愣了幾秒，然後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晚晚……？「
「媽。「蘇晚的聲音很輕。
女人猛地抱住她，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抱得很緊，像是怕蘇晚下一秒就會消失。
「你去了哪裡……你這三年去了哪裡……「她哭著說，「我們找了你三年，報警、貼尋人啟事、到處問……所有人都說你死了，但我不信，我一直不信……「
蘇晚也哭了，抱著母親說不出話。
陳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從屋裡走出來。他看到蘇晚，也愣住了，然後快步走過來，抱住她們母女倆。
一家三口在門口哭成一團。
陳野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外，雨從樓道窗戶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肩膀。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的母親才注意到陳野。她鬆開蘇晚，看著陳野，眼神複雜。
「陳野？「
「阿姨。「陳野點點頭。
「你……你找到晚晚了？「
「是。「陳野說，「我找到她了。「
蘇晚的父親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進來吧。「他說，「外面冷。「
陳野走進屋裡。
屋裡的陳設和三年前幾乎一樣，只是舊了很多。茶几上還擺著蘇晚的照片，是她十六歲時的樣子，穿著校服，笑著。
蘇晚坐在沙發上，母親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坐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
「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裡？「蘇晚母親問，「警察說你失蹤了，沒有任何線索。我們以為你……「
蘇晚低下頭。
「我……我不記得了。「她說，「我只記得一些碎片，像做夢一樣。「
「做夢？「
「一個很長的夢。「蘇晚說，「夢裡有很多柜子，很多鏡子……還有陳野。「她看向陳野，「他一直在我身邊。「
陳野沒有說話。
蘇晚的父母看著他，眼神里的情緒更複雜了。
「陳野。「蘇晚父親開口，「這三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陳野說。
「你為了找晚晚，連大學都沒上好。「蘇晚父親說，「我聽你媽說，你休學了一年，到處跑……「
「應該的。「陳野說。
蘇晚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陳野。
「這是……「
「我不要。「陳野說。
「拿著。「蘇晚父親說，「這是我們應該給你的。你為了找晚晚花了那麼多錢，貼尋人啟事、跑派出所、到處打聽……這些錢你拿著。「
陳野沒有接。
「叔叔，我找蘇晚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蘇晚父親說，「但這是我們的謝意。「
陳野還是沒接。
蘇晚母親開口了：「陳野，你拿著吧。晚晚回來了，我們心裡的大石頭也落地了。你以後……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陳野看著他們。
他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他們希望他離開。
不是討厭他，而是……蘇晚回來了，他們想重新開始。而陳野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們那失去的三年，提醒著那段痛苦的回憶。
陳野可以理解。
他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陳野——「蘇晚想站起來。
「你好好休息。「陳野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蘇晚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
陳野走出蘇晚家，下樓，走進雨里。他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在身上。雨很涼，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走了很久，不知不覺走到了學校附近。
那所高中還在。
陳野站在門口，看著校門上的校名。三年過去了，校門翻新過，但位置沒變。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跟著蘇晚走到那條巷子口，然後一切都變了。
巷子還在。
陳野走進去。
巷子裡很安靜，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地面濕漉漉的，積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
陳野走到巷子深處，停下來。
就是這裡。
三年前，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就是站在這裡，把蘇晚和他拖進了迴廊。
陳野低頭看著地面。
雨水沖刷著地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裂縫，沒有幽藍色的光，沒有任何痕跡。
但他能感覺到。
迴廊還在。
在他身體裡，很微弱，但確實存在。他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蠕動。
陳野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黑暗。
然後是光。
他看到了——
一條白色的走廊，兩側是一扇又一扇門。001、002、003……無窮無盡。
迴廊沒有坍塌。
它只是換了一個入口。
從柜子，變成了他。
陳野睜開眼，大口喘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混著冷汗。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七點。
他該回去了。
陳野轉身走出巷子，回到街上。街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他沿著街往前走，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瓶水。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他一眼。
「你衣服都濕了，要不要買條毛巾？「
「不用，謝謝。「陳野付了錢，走出便利店。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但很正常。
陳野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那是一間很小的單間，在老城區的一棟舊樓里，月租八百。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蘇晚的尋人啟事，已經泛黃了。
陳野脫下濕衣服，擦了擦身體，換上乾衣服。他坐在床邊，看著牆上的尋人啟事。
蘇晚在照片裡笑著，十六歲的樣子。
現在她回來了，但已經不是十六歲了。十九歲的蘇晚，失去了三年的記憶，身體虛弱，眼神裡帶著一種陳野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恐懼。
陳野躺下，閉上眼睛。
他很累，但睡不著。迴廊的波動在他身體裡起伏，像是一種低語。他集中注意力，試圖壓制它，但它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野終於睡著了。
他做夢了。
夢裡是一條白色的走廊，兩側是無窮無盡的門。他站在一扇門前，門上刻著一行字：
【074】
陳野伸手推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林醫生。
他閉著眼，胸口插滿管子，臉色蒼白。床邊坐著一個女人，背對著陳野，在哭。
陳野想走進去，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那個女人轉過頭。
是蘇晚。
但她不是現在的蘇晚，也不是三年前的蘇晚。她更老，頭髮花白，眼角有很多皺紋。她看著陳野，嘴唇動了動——
「你終於來了。「
陳野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蘇晚站起身，朝他走過來。她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身體就年輕一分。走到陳野面前時，她又變回了十六歲的樣子。
「陳野。「她說，「你想知道真相嗎？「
「什麼真相？「陳野終於能說話了。
「林醫生不是壞人。「蘇晚說，「他一直在幫我們。「
「幫我們？他把我們關進迴廊——「
「不。「蘇晚搖頭，「迴廊不是他創造的。迴廊一直存在，它選擇我們。「
「選擇我們？「
「迴廊需要核心。「蘇晚說，「以前的核心是林醫生，但他撐不住了。所以他需要新的核心——就是你。「
陳野感到一陣寒意。
「那我身體裡的迴廊……「
「它在長大。「蘇晚說，「它會吞噬你，然後吞噬一切。「
「怎麼阻止它？「
蘇晚看著他，眼神悲傷。
「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殺了我。「
陳野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是迴廊的錨點。「蘇晚說，「只要我還活著，迴廊就會通過我連接現實世界。你身體裡的迴廊會越來越大，最終吞噬一切。「
「不可能……「
「是真的。「蘇晚說，「林醫生試過殺我，但他下不了手。所以他需要你來做。「
「我不會殺你。「陳野說。
「那你就會死。「蘇晚說，「迴廊會吞噬你，然後吞噬整個城市，整個世界。所有人都會被關進迴廊里，永遠出不來。「
「一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蘇晚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陳野看著她。
蘇晚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野，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陳野伸出手，想碰她的臉。
但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蘇晚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煙霧一樣消散。
「蘇晚！「陳野喊。
「記住我說的話。「蘇晚的聲音越來越遠，「殺了我，或者……一起死。「
她完全消失了。
陳野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四周是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但很清晰。
陳野轉頭看去。
房間的門關著，銅牌上刻著數字：074。
敲門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陳野朝門走過去。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轉動。
門開了。
門外是一條走廊，兩側是無窮無盡的門。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
那個人轉過頭。
是陳野自己。
鏡子裡的那個他，眼睛全黑，胸口布滿黑色紋路，嘴角帶著笑。
「該醒了。「他說。
陳野猛地睜開眼。
他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房間裡很暗，窗外天還沒亮。他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
是夢。
只是夢。
陳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躺回床上。他閉上眼睛，試圖繼續睡，但睡不著。蘇晚在夢裡的話一直在他耳邊迴響——
「殺了我，或者一起死。「
不可能。
他不會殺蘇晚。絕不會。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陳野坐起來，打開檯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牆上的尋人啟事在燈光下泛著黃。他看著蘇晚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照片裡的蘇晚，在笑。
但她的眼睛……
陳野湊近看。
照片裡的蘇晚，眼睛是全黑的。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全是黑的。
陳野猛地後退一步，撞翻了椅子。他盯著牆上的照片，心臟狂跳。
他再看過去。
照片恢復正常了。蘇晚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有眼白，有瞳孔，在笑。
是光線的問題。
一定是光線的問題。
陳野深吸一口氣，把椅子扶起來。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敲牆。
咚、咚、咚。
從隔壁傳來。
陳野租的房子在舊樓里，隔壁應該沒人住。他搬來三個月了，從沒聽到過隔壁有聲音。
咚、咚、咚。
聲音還在繼續，很有節奏。
陳野站起身，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牆上。
聲音更清晰了。
不只是敲牆。
還有人在說話。
很模糊，聽不清內容，但聲音……很熟悉。
是蘇晚的聲音。
陳野的血液瞬間涼了。
他後退一步，盯著那面牆。牆是普通的白牆，有些發霉，有些裂縫。但此刻，陳野看到牆上的裂縫在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裡面爬。
黑色紋路從裂縫裡滲出來，一絲一絲，像血管一樣蔓延。
迴廊。
迴廊從他身體裡溢出來了。
陳野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黑色紋路又出現了，從胸口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指尖。他能感覺到迴廊在擴張，在生長，在吞噬周圍的空間。
牆壁開始變形。
白色的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紅磚也在變形，變成了白色的柜子。一個，兩個，三個……無窮無盡的柜子從牆裡長出來，填滿了整個房間。
陳野站在柜子中間，看著自己的手。
黑色紋路覆蓋全身，他的眼睛開始發黑。
他聽到了蘇晚的聲音，從某個柜子里傳來——
「陳野……救我……「
陳野朝那個柜子走過去。
他伸手握住櫃門把手，轉動。
櫃門開了。
柜子里是蘇晚。
她蜷縮著，穿著校服，臉色蒼白，眼睛是全黑的。她看著陳野，嘴唇動了動——
「你來了。「
然後她伸出手，抓住了陳野的手腕。
陳野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柜子里拽。他掙扎，但掙脫不開。蘇晚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眼睛全黑，嘴角帶著一種奇怪的微笑。
「蘇晚，放手！「陳野喊。
「不要。「她說，「你屬於這裡。「
「我不是——「
「你已經是了。「蘇晚說，「你身體裡的迴廊在長大，它會吞噬一切。包括我，包括你，包括所有人。「
「我不會讓它得逞。「
「你已經得逞了。「蘇晚說，「看看你自己。「
陳野低頭看去。
他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了，被柜子吞噬了。黑色紋路從他的腿蔓延到腰部，從腰部蔓延到胸口。他正在變成迴廊的一部分。
「不……「
「來不及了。「蘇晚說，「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櫃門關上。
黑暗。
陳野猛地睜開眼。
他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房間裡很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看了看手機——早上八點。
是夢。
又是夢。
陳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發現自己全身都濕透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沒有黑色紋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是正常的白牆，有些發霉，有些裂縫，但沒有柜子，沒有黑色紋路。
他走到隔壁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沒有聲音。
隔壁沒人。
陳野鬆了口氣，走進衛生間洗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睡好。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
水很涼，讓他清醒了一些。
陳野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他也在看著他，但表情不一樣。
鏡子裡的他在笑。
陳野沒有笑。
他盯著鏡子，鏡子裡的他也盯著他。然後，鏡子裡的他抬起手，在鏡面上寫了一行字：
【第七天。】
陳野後退一步。
鏡面恢復正常，鏡子裡的他表情驚恐，和陳野一模一樣。
陳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十月十四日。
從他出院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七天。
他想起蘇晚在夢裡的話——
「殺了我，或者一起死。「
陳野握緊手機，手指發抖。
他必須去見蘇晚。
現在。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層灰色的紗罩在城市上空。陳野扶著蘇晚走出醫院大門，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冷嗎？「陳野問。
蘇晚搖搖頭，但身體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陳野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蘇晚沒有拒絕，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
「陳野。「她忽然開口。
「嗯？「
「我夢到了一些事。「她說，「在迴廊里的事。「
陳野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事？「
「我夢到你一直在找我。「蘇晚說，「貼尋人啟事，去派出所，在我家門口等……「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了，「你為什麼沒有放棄？「
陳野看著她。
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沾成細小的水珠。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很亮，是陳野熟悉的深棕色。
「因為你是我唯一要找的人。「他說。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陳野肩膀上。陳野摟住她，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路邊有計程車經過，濺起水花。陳野招手攔了一輛，扶著蘇晚坐進去。
「去哪裡？「司機問。
陳野報了蘇晚家的地址。
蘇晚的父母三年前就搬走了，但陳野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裡——他去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空手而歸。蘇晚的父母不怪他，但他們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責備。
陳野不知道蘇晚回去後會面對什麼。
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陳野付了錢，扶著蘇晚下車。雨還在下，陳野把傘撐開，兩人走進小區。
蘇晚家的單元樓在小區最裡面。他們走到樓下時，蘇晚停住了。
「怎麼了？「陳野問。
「我有點怕。「蘇晚說。
陳野握緊她的手。
「我陪你。「
他們上樓，走到三樓，停在302門前。陳野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頭髮花白，眼角有很多皺紋。她看到蘇晚，愣了幾秒，然後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晚晚……？「
「媽。「蘇晚的聲音很輕。
女人猛地抱住她，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抱得很緊，像是怕蘇晚下一秒就會消失。
「你去了哪裡……你這三年去了哪裡……「她哭著說，「我們找了你三年，報警、貼尋人啟事、到處問……所有人都說你死了，但我不信，我一直不信……「
蘇晚也哭了，抱著母親說不出話。
陳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從屋裡走出來。他看到蘇晚，也愣住了，然後快步走過來，抱住她們母女倆。
一家三口在門口哭成一團。
陳野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外，雨從樓道窗戶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肩膀。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的母親才注意到陳野。她鬆開蘇晚，看著陳野，眼神複雜。
「陳野？「
「阿姨。「陳野點點頭。
「你……你找到晚晚了？「
「是。「陳野說，「我找到她了。「
蘇晚的父親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進來吧。「他說，「外面冷。「
陳野走進屋裡。
屋裡的陳設和三年前幾乎一樣，只是舊了很多。茶几上還擺著蘇晚的照片，是她十六歲時的樣子，穿著校服，笑著。
蘇晚坐在沙發上，母親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坐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
「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裡？「蘇晚母親問，「警察說你失蹤了，沒有任何線索。我們以為你……「
蘇晚低下頭。
「我……我不記得了。「她說，「我只記得一些碎片，像做夢一樣。「
「做夢？「
「一個很長的夢。「蘇晚說，「夢裡有很多柜子，很多鏡子……還有陳野。「她看向陳野，「他一直在我身邊。「
陳野沒有說話。
蘇晚的父母看著他，眼神里的情緒更複雜了。
「陳野。「蘇晚父親開口，「這三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陳野說。
「你為了找晚晚，連大學都沒上好。「蘇晚父親說，「我聽你媽說，你休學了一年，到處跑……「
「應該的。「陳野說。
蘇晚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陳野。
「這是……「
「我不要。「陳野說。
「拿著。「蘇晚父親說，「這是我們應該給你的。你為了找晚晚花了那麼多錢，貼尋人啟事、跑派出所、到處打聽……這些錢你拿著。「
陳野沒有接。
「叔叔，我找蘇晚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蘇晚父親說，「但這是我們的謝意。「
陳野還是沒接。
蘇晚母親開口了：「陳野，你拿著吧。晚晚回來了，我們心裡的大石頭也落地了。你以後……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陳野看著他們。
他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他們希望他離開。
不是討厭他，而是……蘇晚回來了，他們想重新開始。而陳野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們那失去的三年，提醒著那段痛苦的回憶。
陳野可以理解。
他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陳野——「蘇晚想站起來。
「你好好休息。「陳野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蘇晚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
陳野走出蘇晚家，下樓，走進雨里。他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在身上。雨很涼，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走了很久，不知不覺走到了學校附近。
那所高中還在。
陳野站在門口，看著校門上的校名。三年過去了，校門翻新過，但位置沒變。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跟著蘇晚走到那條巷子口，然後一切都變了。
巷子還在。
陳野走進去。
巷子裡很安靜，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地面濕漉漉的，積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
陳野走到巷子深處，停下來。
就是這裡。
三年前，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就是站在這裡，把蘇晚和他拖進了迴廊。
陳野低頭看著地面。
雨水沖刷著地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裂縫，沒有幽藍色的光，沒有任何痕跡。
但他能感覺到。
迴廊還在。
在他身體裡，很微弱，但確實存在。他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蠕動。
陳野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黑暗。
然後是光。
他看到了——
一條白色的走廊，兩側是一扇又一扇門。001、002、003……無窮無盡。
迴廊沒有坍塌。
它只是換了一個入口。
從柜子，變成了他。
陳野睜開眼，大口喘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混著冷汗。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七點。
他該回去了。
陳野轉身走出巷子，回到街上。街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他沿著街往前走，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瓶水。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他一眼。
「你衣服都濕了，要不要買條毛巾？「
「不用，謝謝。「陳野付了錢，走出便利店。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但很正常。
陳野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那是一間很小的單間，在老城區的一棟舊樓里，月租八百。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蘇晚的尋人啟事，已經泛黃了。
陳野脫下濕衣服，擦了擦身體，換上乾衣服。他坐在床邊，看著牆上的尋人啟事。
蘇晚在照片裡笑著，十六歲的樣子。
現在她回來了，但已經不是十六歲了。十九歲的蘇晚，失去了三年的記憶，身體虛弱，眼神裡帶著一種陳野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恐懼。
陳野躺下，閉上眼睛。
他很累，但睡不著。迴廊的波動在他身體裡起伏，像是一種低語。他集中注意力，試圖壓制它，但它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野終於睡著了。
他做夢了。
夢裡是一條白色的走廊，兩側是無窮無盡的門。他站在一扇門前，門上刻著一行字：
【074】
陳野伸手推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林醫生。
他閉著眼，胸口插滿管子，臉色蒼白。床邊坐著一個女人，背對著陳野，在哭。
陳野想走進去，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那個女人轉過頭。
是蘇晚。
但她不是現在的蘇晚，也不是三年前的蘇晚。她更老，頭髮花白，眼角有很多皺紋。她看著陳野，嘴唇動了動——
「你終於來了。「
陳野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蘇晚站起身，朝他走過來。她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身體就年輕一分。走到陳野面前時，她又變回了十六歲的樣子。
「陳野。「她說，「你想知道真相嗎？「
「什麼真相？「陳野終於能說話了。
「林醫生不是壞人。「蘇晚說，「他一直在幫我們。「
「幫我們？他把我們關進迴廊——「
「不。「蘇晚搖頭，「迴廊不是他創造的。迴廊一直存在，它選擇我們。「
「選擇我們？「
「迴廊需要核心。「蘇晚說，「以前的核心是林醫生，但他撐不住了。所以他需要新的核心——就是你。「
陳野感到一陣寒意。
「那我身體裡的迴廊……「
「它在長大。「蘇晚說，「它會吞噬你，然後吞噬一切。「
「怎麼阻止它？「
蘇晚看著他，眼神悲傷。
「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殺了我。「
陳野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是迴廊的錨點。「蘇晚說，「只要我還活著，迴廊就會通過我連接現實世界。你身體裡的迴廊會越來越大，最終吞噬一切。「
「不可能……「
「是真的。「蘇晚說，「林醫生試過殺我，但他下不了手。所以他需要你來做。「
「我不會殺你。「陳野說。
「那你就會死。「蘇晚說，「迴廊會吞噬你，然後吞噬整個城市，整個世界。所有人都會被關進迴廊里，永遠出不來。「
「一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蘇晚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陳野看著她。
蘇晚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野，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陳野伸出手，想碰她的臉。
但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蘇晚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煙霧一樣消散。
「蘇晚！「陳野喊。
「記住我說的話。「蘇晚的聲音越來越遠，「殺了我，或者……一起死。「
她完全消失了。
陳野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四周是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但很清晰。
陳野轉頭看去。
房間的門關著，銅牌上刻著數字：074。
敲門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陳野朝門走過去。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轉動。
門開了。
門外是一條走廊，兩側是無窮無盡的門。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
那個人轉過頭。
是陳野自己。
鏡子裡的那個他，眼睛全黑，胸口布滿黑色紋路，嘴角帶著笑。
「該醒了。「他說。
陳野猛地睜開眼。
他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房間裡很暗，窗外天還沒亮。他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
是夢。
只是夢。
陳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躺回床上。他閉上眼睛，試圖繼續睡，但睡不著。蘇晚在夢裡的話一直在他耳邊迴響——
「殺了我，或者一起死。「
不可能。
他不會殺蘇晚。絕不會。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陳野坐起來，打開檯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牆上的尋人啟事在燈光下泛著黃。他看著蘇晚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照片裡的蘇晚，在笑。
但她的眼睛……
陳野湊近看。
照片裡的蘇晚，眼睛是全黑的。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全是黑的。
陳野猛地後退一步，撞翻了椅子。他盯著牆上的照片，心臟狂跳。
他再看過去。
照片恢復正常了。蘇晚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有眼白，有瞳孔，在笑。
是光線的問題。
一定是光線的問題。
陳野深吸一口氣，把椅子扶起來。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敲牆。
咚、咚、咚。
從隔壁傳來。
陳野租的房子在舊樓里，隔壁應該沒人住。他搬來三個月了，從沒聽到過隔壁有聲音。
咚、咚、咚。
聲音還在繼續，很有節奏。
陳野站起身，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牆上。
聲音更清晰了。
不只是敲牆。
還有人在說話。
很模糊，聽不清內容，但聲音……很熟悉。
是蘇晚的聲音。
陳野的血液瞬間涼了。
他後退一步，盯著那面牆。牆是普通的白牆，有些發霉，有些裂縫。但此刻，陳野看到牆上的裂縫在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裡面爬。
黑色紋路從裂縫裡滲出來，一絲一絲，像血管一樣蔓延。
迴廊。
迴廊從他身體裡溢出來了。
陳野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黑色紋路又出現了，從胸口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指尖。他能感覺到迴廊在擴張，在生長，在吞噬周圍的空間。
牆壁開始變形。
白色的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紅磚也在變形，變成了白色的柜子。一個，兩個，三個……無窮無盡的柜子從牆裡長出來，填滿了整個房間。
陳野站在柜子中間，看著自己的手。
黑色紋路覆蓋全身，他的眼睛開始發黑。
他聽到了蘇晚的聲音，從某個柜子里傳來——
「陳野……救我……「
陳野朝那個柜子走過去。
他伸手握住櫃門把手，轉動。
櫃門開了。
柜子里是蘇晚。
她蜷縮著，穿著校服，臉色蒼白，眼睛是全黑的。她看著陳野，嘴唇動了動——
「你來了。「
然後她伸出手，抓住了陳野的手腕。
陳野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柜子里拽。他掙扎，但掙脫不開。蘇晚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眼睛全黑，嘴角帶著一種奇怪的微笑。
「蘇晚，放手！「陳野喊。
「不要。「她說，「你屬於這裡。「
「我不是——「
「你已經是了。「蘇晚說，「你身體裡的迴廊在長大，它會吞噬一切。包括我，包括你，包括所有人。「
「我不會讓它得逞。「
「你已經得逞了。「蘇晚說，「看看你自己。「
陳野低頭看去。
他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了，被柜子吞噬了。黑色紋路從他的腿蔓延到腰部，從腰部蔓延到胸口。他正在變成迴廊的一部分。
「不……「
「來不及了。「蘇晚說，「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櫃門關上。
黑暗。
陳野猛地睜開眼。
他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房間裡很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看了看手機——早上八點。
是夢。
又是夢。
陳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發現自己全身都濕透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沒有黑色紋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是正常的白牆，有些發霉，有些裂縫，但沒有柜子，沒有黑色紋路。
他走到隔壁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沒有聲音。
隔壁沒人。
陳野鬆了口氣，走進衛生間洗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睡好。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
水很涼，讓他清醒了一些。
陳野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他也在看著他，但表情不一樣。
鏡子裡的他在笑。
陳野沒有笑。
他盯著鏡子，鏡子裡的他也盯著他。然後，鏡子裡的他抬起手，在鏡面上寫了一行字：
【第七天。】
陳野後退一步。
鏡面恢復正常，鏡子裡的他表情驚恐，和陳野一模一樣。
陳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十月十四日。
從他出院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七天。
他想起蘇晚在夢裡的話——
「殺了我，或者一起死。「
陳野握緊手機，手指發抖。
他必須去見蘇晚。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