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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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休息的那兩天,何旭幾乎沒出宿舍。

  第一天睡到中午才醒,下午靠在床頭翻了翻NOVA新專輯的宣發方案,又在手機上回復了幾條方奕成發來的消息——「媽媽今天喝了半碗粥」「哥你那邊冷不冷」——諸如此類的日常。

  他回得簡短,但每一條都回了。

  第二天他晨跑了四十分鐘,回來洗了澡,在書桌前把Ian這周的課表重新排了一遍,又給陳姐發了條消息問Ian最近的狀態。

  陳姐回了一段語音,說Ian這周練習很規律,每天都去極光那邊的練習室,自己錄了視頻回來反覆看,狀態挺好的。

  何旭聽完,把手機放下了。

  他覺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恢復正常工作了。

  然后庄雋第三天早上七點半準時出現在宿舍門口,帶他去做胃鏡。

  去醫院的路上,莊雋開車,何旭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行道樹從眼前滑過去。

  一月上旬,路邊的銀杏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偶爾飄下來一點細碎的、不成氣候的雪粒。

  「無痛的?」何旭問。

  「對。」莊雋說,「你那個胃折騰了這麼久,做普通的太受罪,對喉嚨也不好。麻醉睡一覺就完事了。」

  何旭嗯了一聲,沒再問。

  醫院是莊雋提前約好的,消化內科的內鏡中心,人不少,走廊里坐了一排等著做檢查的人。

  何旭在候診區坐下來,莊雋去窗口辦手續。

  他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看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偶爾有人從他面前經過,目光掃過他的臉,停一瞬,又移開。

  他戴了口罩,帽子壓得低,但還是有人多看了兩眼。

  何旭沒有在意。

  過了大概十分鐘,莊雋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沓單子和一個塑料杯,杯子裡裝著一種白色的、混濁的液體。

  「把這個喝了。」他把杯子遞過來。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什麼?」

  「局麻藥和消泡劑。做胃鏡之前要把胃裡的氣泡消掉,不然看不清楚。」

  何旭接過杯子,仰頭灌了下去。

  味道不太好,帶著一股化學的甜和一點澀,黏黏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

  「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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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行。」何旭把杯子遞迴去,「比我以前喝過的那個強。」

  莊雋似乎不太喜歡他這句話,皺了皺眉,但沒有多說,在他旁邊坐下來。

  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一個穿工作服的護士從檢查室出來,手裡拿著名單喊名字:「何旭?」

  何旭站起來。

  「進來吧,先換鞋,然後到三號床。」

  他跟著護士走進去,換了一次性拖鞋,把外套脫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檢查室里擺著幾張並排的床,中間用淡藍色的帘子隔開,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藥味。

  護士讓他側躺在床上,膝蓋微微屈起來,給他手指上夾了一個血氧監測夾。

  「手放在這邊,別動。」護士把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在他手背上找血管。

  針頭扎進去的時候何旭沒什麼感覺,一根細軟的留置針被固定在手背上,貼了兩條膠布。

  麻醉醫生從帘子後面探出頭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聲音很輕:「何旭?你以前做過無痛胃鏡嗎?」

  「沒有。」

  「那我說一下——待會兒從這根留置針里推麻藥,你會覺得手臂有點涼,然後很快就會睡著,整個過程大概十幾分鐘。醒來之後可能會有點暈,正常現象,別緊張。」

  何旭點了點頭。

  麻醉醫生把一支注射器接在留置針的接口上,推了一下。

  手臂上確實傳來一陣涼意,從手背沿著血管往上走,像一條細細的冰線。

  然後他感覺眼皮開始變沉了。

  那種沉跟他當時做手術時很像。

  他聽到莊雋的聲音從帘子外面傳進來,很模糊,像隔了很遠的水。

  「我在外面等你。」

  何旭想回一句「知道了」,但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意識就斷了。

  ——

  醒來的時候,他聽到的第一件事是旁邊某個床位的病人正在跟護士說話,聲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嗡嗡的,像隔著一層膜。

  他睜開眼,視線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

  他眨了幾下眼,視野才慢慢聚焦。

  莊雋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的側影,正低頭看手機。

  何旭動了一下手指,感覺到手背上的留置針已經被拔掉了,貼著一小塊棉球和膠布。

  「……醒了?」莊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何旭偏過頭,看到他把手機收起來,湊近了一點,低頭看著他。

  「感覺怎麼樣?」

  何旭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還行。」

  「暈不暈?」

  「……有點。」

  莊雋點了點頭,把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先喝一口,小口。」

  何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水,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沒有什麼不適。

  他試著撐了一下床沿,想坐起來,但手臂一軟,整個人又倒了回去。

  「別急。」莊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麻藥還沒完全退,再躺一會兒。」

  何旭躺在恢復室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等著那種昏沉沉的、像是被薄棉被裹住的感覺一點一點消退。

  然後醫生進來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他在何旭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開報告,用手指在幾張彩打的圖片上劃了一下。

  「胃鏡看完了,整個胃底、胃體、胃竇和十二指腸球部都掃了一遍。」醫生的語速不快,「整體來說,沒有發現潰瘍、沒有腫瘤、沒有活動性出血點。這是好消息。」

  何旭點了點頭。

  「但是——」

  醫生把其中一張圖片轉過來給他看,手指點在一處顏色偏淡、黏膜紋理變薄的區域上:「你之前有過胃黏膜損傷,我們叫它『萎縮性改變』。從圖片上看,胃竇和胃體交界這一塊的黏膜比正常人薄,顏色也偏淡。這是強腐蝕性物質損傷後常見的慢性後遺症。」

  何旭看著那張圖片,沒有接話。

  「這個狀況本身不算嚴重,但需要養。你之前那個反覆的胃痙攣,其實就是這個底層問題在發作。黏膜薄了之後,它對冷熱刺激、情緒波動、飲食不規律的耐受度都會下降。你稍微一累,一緊張,或者吃錯點東西,它就會給你反應。」

  「能治好嗎?」何旭問。

  「完全恢復到正常水平不太可能,但可以養回來一部分。配合治療和調養,讓黏膜慢慢修復,症狀就能控制住。」

  醫生頓了頓,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我的建議是——西藥這邊,我給你開一盒黏膜保護劑,鋁碳酸鎂或者瑞巴派特,吃兩周先看看效果。但你這個情況,光靠西藥壓症狀不行,得從根本上養。我個人建議你可以看一下中醫,調理脾胃,比單純吃西藥更對症。」

  莊雋在旁邊聽著,開口了:「中醫有推薦的醫生嗎?」

  「有。」醫生點了點頭,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省中醫院的脾胃科,有個老大夫姓孟,專門看慢性胃病和消化道術後調理。你們可以掛他的號,提我的名字就行。」

  莊雋接過那張名片,低頭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裡。

  何旭靠在床上,聽著他們的對話,沒有插嘴。

  他其實對中醫沒什麼概念,以前也沒怎麼看過。

  但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何軍明有一次膝蓋風濕得厲害,去一個老中醫那裡抓了幾副藥,喝了幾天就好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對中醫有印象的經歷。

  醫生走後,莊雋把報告收好,扶著何旭從床上坐起來。

  「能走了嗎?」

  何旭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手腳的力量正在慢慢回來:「……能。」

  他下床穿了鞋,套上外套,跟莊雋走出恢復室。

  走廊里的光比恢復室亮了一些,他眯了眯眼,把帽檐往下壓了一點。

  莊雋走在他旁邊半步遠的位置,步子放得很慢,替他擋著走廊里偶爾經過的人。

  「中醫那邊,我去約。」莊雋說。

  「嗯。」

  「你這幾天別吃涼的,也別喝咖啡。藥我讓人送過來。」

  「嗯。」

  「還有,下周一NOVA的宣發發布會,你能去嗎?」

  何旭偏頭看了他一眼:「能。」

  莊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雪粒比剛才密了一些,落在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鹽。

  何旭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伸手接了兩粒,看著它們在掌心裡化掉。

  ——中藥,也不知道苦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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