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傷病
決賽前三天，基地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薄了一層。
練習樓的燈從早上六點亮到凌晨兩點，幾乎沒有全滅的時候。
走廊里永遠有人在走。
有人在拐角處打著哈欠揉眼睛，有人靠著牆閉目養神，站著站著就滑下去半截，又猛地驚醒。
何旭走過三樓的走廊時，正好看見一個選手蹲在練習室門口往腳踝上纏肌貼。
是趙天宇，側著身，低頭咬住膠布的一端，用牙齒和手指配合著撕斷。
再往前走兩步，何旭看見陳易正站在飲水機前面往保溫杯里倒熱水，左手托著杯底，右手握著杯柄，姿勢有點怪。
走近了才發現他左手腕上纏著一圈薄薄的繃帶，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食堂里，幾個選手坐在一起吃早飯。
有人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托著腮，有人揉著後頸左右活動脖子，有人低頭扒飯的時候脊背弓著，像是腰背酸得直不起來。
何旭沒有說他們什麼。
他自己也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
決賽前的練習強度，沒有傷病才是異常，有一點小磕小碰反而正常。
肌肉酸痛、關節疲勞、筋膜緊張，只要不傷筋動骨，咬咬牙都能撐過去。
但有一條線。
那條線劃在「小毛病」和「真傷了」之間，何旭比誰都清楚，宋應文跨過了那條線。
那天下午，何旭剛指導完楊勝組的走位，端著保溫杯從練習室出來，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壓得很低的對話聲。
「……你這樣不行。」是江洋的聲音，壓都壓不住的急躁，「你明天還要帶組裡走完整遍，今天必須歇。」
「說了沒事。」宋應文的嗓音啞得厲害，「就是累的，睡一覺就好了。」
「你騙誰呢？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右腿都是僵的！」
何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靠在牆邊，偏著頭往走廊盡頭的方向聽。
宋應文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更低：「江洋，你小點聲。」
「我為什麼要小點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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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何老師聽到了又要念叨。」
何旭把保溫杯從嘴邊拿開，慢慢踱了過去。
兩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台前，江洋背對著走廊。
宋應文正對他站著，靠窗，半張臉被下午的光照得發亮。
他的表情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嘴角微微抿著。
但在江洋擋住的角度，他的右腿膝蓋微曲，體重顯然偏向左側，像是在拿東西的時候無意識地把重心換到了不疼的那條腿上。
何旭走到他們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什麼東西要被我聽到了？」
江洋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他轉過頭，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何、何老師！你什麼時候來的？」
「就在你說『你騙誰呢』的時候。」何旭的目光越過江洋，落在宋應文身上。
宋應文也抬眼看著他。
那張向來淡定的臉上有一種「被撞見了但不想承認」的沉默。
何旭沒有追問，只是下巴朝宋應文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右腿。」
宋應文沒有動。
「我說，右腿。」何旭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伸出來，讓我看看。」
江洋在旁邊急得跳腳，但被何旭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宋應文沉默了三秒，然後把重心從左側換到右側，右腿往前伸了半步。
動作很慢，何旭的目光追著那條腿的軌跡。
膝蓋微曲到伸直的過程中，宋應文的小腿肌肉明顯有一下不自然的震顫。
何旭蹲下來，平視宋應文的膝蓋，聲音放輕了一些：「什麼時候開始的？」
「……前天。」
「前天？」何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前天傷的，你昨天練了一整天，今天又練了一上午，到下午才被江洋逮住？」
宋應文沒說話。
何旭站起來，退後半步，雙手插進褲兜里。
他偏著頭看宋應文，那種平靜的目光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力：「你是不想拖累組裡，還是覺得這點傷不配跟老師說？」
宋應文終於低下頭，睫毛微微垂著。
何旭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向江洋：「去，把醫療組的人叫過來。」
江洋張了張嘴：「何老師——」
「去。」何旭重複了一遍，語氣冷淡。
江洋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走廊里只剩下兩個人。
「何老師。」宋應文先開口了，「我真的沒事。就是肌肉疲勞，休息一晚上——」
「休息一晚上好不了。」何旭說，聲音平靜，「我練了十年舞，什麼傷是疲勞、什麼是拉傷，我分得清。」
宋應文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何旭看著他那個表情，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知道我最怕你們什麼嗎？」
宋應文抬起頭看著他。
「我最怕你們學我。」何旭的聲音很平，「自己扛著，硬撐，覺得跟老師說了就是示弱。」
宋應文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但是——」何旭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應文的膝蓋上，「你比我聰明得多，你完全該知道什麼時候該停、該說。」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江洋領著醫療組的人過來了，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提著一個急救箱，表情嚴肅。
何旭從牆邊直起身來，朝宋應文的方向偏了偏頭：「給他看看。」
醫療組的人蹲下來，手指按在宋應文右腿的小腿肚上，順著肌纖維的方向輕輕推了兩下。
宋應文的眉頭皺了一下。
「股二頭肌拉傷，不嚴重，但需要休養。」醫生站起來，在平板上飛速記錄，「至少三天不能做高強度動作，可以走，但不能跳。」
宋應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決賽在三天後。
宋應文站在走廊里，午後的光線在他側臉上分割出明暗交界。
他低頭看著自己右腿，那一瞬間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
何旭看到了他那個表情。
他往前邁了半步，在宋應文面前站定，聲音里那股平淡終於褪去一些：「你別想。」
宋應文抬起頭。
「別想著硬撐三天能恢復，別想著打封閉針，別想著任何會加重傷勢的蠢辦法。」何旭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說了，你別學我。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不懂得喊停，才會把嗓子拖到好不了。」
「何老師——」
「聽我說完。」何旭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一點，「你現在是拉傷，休幾天就能好。但你要是硬撐著上，可能就廢了。你想賭嗎？」
宋應文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何旭臉上。
何旭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上挑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示人的軟。
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冷漠，但他認識這個人太久了。
「……不想。」宋應文終於說，聲音很低。
何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確認他是真的聽進去了，然後轉向醫療組的人：「帶他去敷藥，然後回宿舍休息，這兩天不許進練習樓。」
醫生點了點頭。
宋應文跟著醫生走了，腳步放得很慢。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然後垂下眼。
江洋還站在旁邊，等他走之後才湊過來，小心翼翼地開口：「何老師，何老師……他會不會……」
「不會。」何旭沒有看他，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讓他硬上，他就不會廢。」
江洋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何旭低頭看著地板，過了好幾秒才說：「……你啊，沒啥心眼，不像他那麼能藏。」
江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何老師，你是不是在變著法子說我傻？」
「你自己說的。」
江洋嘿嘿笑了兩聲，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何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兩步，聽到身後江洋補了一句：「何老師！你別太擔心了！宋應文那個人最聽你的話了！」
何旭沒有回頭，但他抬起手，朝身後隨意地擺了擺，然後拐進了走廊拐角。
練習樓的燈從早上六點亮到凌晨兩點，幾乎沒有全滅的時候。
走廊里永遠有人在走。
有人在拐角處打著哈欠揉眼睛，有人靠著牆閉目養神，站著站著就滑下去半截，又猛地驚醒。
何旭走過三樓的走廊時，正好看見一個選手蹲在練習室門口往腳踝上纏肌貼。
是趙天宇，側著身，低頭咬住膠布的一端，用牙齒和手指配合著撕斷。
再往前走兩步，何旭看見陳易正站在飲水機前面往保溫杯里倒熱水，左手托著杯底，右手握著杯柄，姿勢有點怪。
走近了才發現他左手腕上纏著一圈薄薄的繃帶，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食堂里，幾個選手坐在一起吃早飯。
有人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托著腮，有人揉著後頸左右活動脖子，有人低頭扒飯的時候脊背弓著，像是腰背酸得直不起來。
何旭沒有說他們什麼。
他自己也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
決賽前的練習強度，沒有傷病才是異常，有一點小磕小碰反而正常。
肌肉酸痛、關節疲勞、筋膜緊張，只要不傷筋動骨，咬咬牙都能撐過去。
但有一條線。
那條線劃在「小毛病」和「真傷了」之間，何旭比誰都清楚，宋應文跨過了那條線。
那天下午，何旭剛指導完楊勝組的走位，端著保溫杯從練習室出來，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壓得很低的對話聲。
「……你這樣不行。」是江洋的聲音，壓都壓不住的急躁，「你明天還要帶組裡走完整遍，今天必須歇。」
「說了沒事。」宋應文的嗓音啞得厲害，「就是累的，睡一覺就好了。」
「你騙誰呢？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右腿都是僵的！」
何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靠在牆邊，偏著頭往走廊盡頭的方向聽。
宋應文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更低：「江洋，你小點聲。」
「我為什麼要小點聲？你——」
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被何老師聽到了又要念叨。」
何旭把保溫杯從嘴邊拿開，慢慢踱了過去。
兩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台前，江洋背對著走廊。
宋應文正對他站著，靠窗，半張臉被下午的光照得發亮。
他的表情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嘴角微微抿著。
但在江洋擋住的角度，他的右腿膝蓋微曲，體重顯然偏向左側，像是在拿東西的時候無意識地把重心換到了不疼的那條腿上。
何旭走到他們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什麼東西要被我聽到了？」
江洋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他轉過頭，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何、何老師！你什麼時候來的？」
「就在你說『你騙誰呢』的時候。」何旭的目光越過江洋，落在宋應文身上。
宋應文也抬眼看著他。
那張向來淡定的臉上有一種「被撞見了但不想承認」的沉默。
何旭沒有追問，只是下巴朝宋應文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右腿。」
宋應文沒有動。
「我說，右腿。」何旭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伸出來，讓我看看。」
江洋在旁邊急得跳腳，但被何旭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宋應文沉默了三秒，然後把重心從左側換到右側，右腿往前伸了半步。
動作很慢，何旭的目光追著那條腿的軌跡。
膝蓋微曲到伸直的過程中，宋應文的小腿肌肉明顯有一下不自然的震顫。
何旭蹲下來，平視宋應文的膝蓋，聲音放輕了一些：「什麼時候開始的？」
「……前天。」
「前天？」何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前天傷的，你昨天練了一整天，今天又練了一上午，到下午才被江洋逮住？」
宋應文沒說話。
何旭站起來，退後半步，雙手插進褲兜里。
他偏著頭看宋應文，那種平靜的目光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力：「你是不想拖累組裡，還是覺得這點傷不配跟老師說？」
宋應文終於低下頭，睫毛微微垂著。
何旭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向江洋：「去，把醫療組的人叫過來。」
江洋張了張嘴：「何老師——」
「去。」何旭重複了一遍，語氣冷淡。
江洋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走廊里只剩下兩個人。
「何老師。」宋應文先開口了，「我真的沒事。就是肌肉疲勞，休息一晚上——」
「休息一晚上好不了。」何旭說，聲音平靜，「我練了十年舞，什麼傷是疲勞、什麼是拉傷，我分得清。」
宋應文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何旭看著他那個表情，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知道我最怕你們什麼嗎？」
宋應文抬起頭看著他。
「我最怕你們學我。」何旭的聲音很平，「自己扛著，硬撐，覺得跟老師說了就是示弱。」
宋應文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但是——」何旭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應文的膝蓋上，「你比我聰明得多，你完全該知道什麼時候該停、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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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旭從牆邊直起身來，朝宋應文的方向偏了偏頭：「給他看看。」
醫療組的人蹲下來，手指按在宋應文右腿的小腿肚上，順著肌纖維的方向輕輕推了兩下。
宋應文的眉頭皺了一下。
「股二頭肌拉傷，不嚴重，但需要休養。」醫生站起來，在平板上飛速記錄，「至少三天不能做高強度動作，可以走，但不能跳。」
宋應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決賽在三天後。
宋應文站在走廊里，午後的光線在他側臉上分割出明暗交界。
他低頭看著自己右腿，那一瞬間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
何旭看到了他那個表情。
他往前邁了半步，在宋應文面前站定，聲音里那股平淡終於褪去一些：「你別想。」
宋應文抬起頭。
「別想著硬撐三天能恢復，別想著打封閉針，別想著任何會加重傷勢的蠢辦法。」何旭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說了，你別學我。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不懂得喊停，才會把嗓子拖到好不了。」
「何老師——」
「聽我說完。」何旭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一點，「你現在是拉傷，休幾天就能好。但你要是硬撐著上，可能就廢了。你想賭嗎？」
宋應文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何旭臉上。
何旭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上挑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示人的軟。
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冷漠，但他認識這個人太久了。
「……不想。」宋應文終於說，聲音很低。
何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確認他是真的聽進去了，然後轉向醫療組的人：「帶他去敷藥，然後回宿舍休息，這兩天不許進練習樓。」
醫生點了點頭。
宋應文跟著醫生走了，腳步放得很慢。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然後垂下眼。
江洋還站在旁邊，等他走之後才湊過來，小心翼翼地開口：「何老師，何老師……他會不會……」
「不會。」何旭沒有看他，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讓他硬上，他就不會廢。」
江洋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何旭低頭看著地板，過了好幾秒才說：「……你啊，沒啥心眼，不像他那麼能藏。」
江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何老師，你是不是在變著法子說我傻？」
「你自己說的。」
江洋嘿嘿笑了兩聲，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何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兩步，聽到身後江洋補了一句：「何老師！你別太擔心了！宋應文那個人最聽你的話了！」
何旭沒有回頭，但他抬起手，朝身後隨意地擺了擺，然後拐進了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