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蠍子山下
一、
那天小艷拿著從後山石台子上收回來的搪瓷大碗，一路上步子走得跌跌撞撞的，人是恍恍惚惚的。
四年多了，只要每個月一發工資，買只老母雞放在後山石台子上，自己就好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安心。
雖然自從三年多前那晚，黑暗中自己用水杯砸了那火狐狸那一下之後，自己就再也沒見過那隻大狐狸。
但它從砸碗、換搪瓷碗、再買新碗、再倒扣碗、再到高興的時候把搪瓷碗洗得乾乾淨淨的放在石台子上...
自己知道，它就在那片後山樹林裡，每次自己去上供，它帶著它的兒女就在某個角落遠遠看著自己。
她知道，所以她心裡很踏實。
雖然這三個狐狸大仙吃多了老母雞未免有點小肚雞腸，每個月都喜歡跟個破碗較勁，但它們鬧著，她遠遠地笑著.....
今天去收碗，她一看就知道，最後這隻雞不是它們吃的。
它們很喜歡吃雞，每個月送雞去對它們而言就是過節。
吃飽喝足了砸砸碗什麼的就當是撒酒瘋...但最愛的老母雞是會吃的乾乾淨淨的，剩一根骨頭都是對這隻被供老母雞徹底的不尊重。
那麼，她們是離開了嗎？還是遇到了啥意外？她是那麼有靈性的生物，用老嚴頭的話說，她是那麼了不起的狐三太奶呀，她不找別人麻煩就不錯了，誰能讓她有意外？
可如果不是意外的話，那她還會回來嗎？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小艷好不容易進了家門。
草草吃完晚飯之後，聽了一會收音機，小艷又給小胡生洗了個熱水澡，勞累了一天，小艷沒等在外打牌未歸的丈夫，早早和兒子上床休息。
這一夜，小胡生睡得很不安穩，一會兒說夢話，一會兒從夢裡驚醒。好不容易折騰到有雞鳴聲遠遠傳來，小艷才摟著胡生睡了個囫圇覺。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開門聲將小艷和胡生吵醒。
小胡生眼睛還沒睜開呢，嘴裡就帶著哭腔叫道：「奶奶走了，奶奶走了...」
「什麼奶奶走了？你哪來的奶奶？」小艷聽了小胡生的哭訴，頓時火冒三丈，舉手就想一巴掌甩過去，可是看著這孩子布滿淚痕的臉，再想想這孩子羸弱的身體，不由得內心一軟，作勢要打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小胡生滿身的灰塵，低下身子安慰他說：「胡生乖，別瞎說，天亮了，咱們快起來。媽媽帶你去買好吃的去...」同時，心裡一陣納悶，這孩子明明昨晚洗完澡剛換的衣服，哪來的一身灰呢？
小艷一邊拍打著小胡生滿身的灰塵，一邊嘴裡喃喃跟著胡生念叨：「奶奶走了、奶奶走了...」
猛然間，小艷心裡像閃了一道驚雷，一下子把兩件原本不搭嘎的事情聯繫到了一起。奶奶？這奶奶莫不是狐三太奶？昨個自己剛去後山發現沒吃完的老母雞，今個這孩子就嘮叨著奶奶走了。
自己和唯世納悶了好久這孩子自小嘴裡總念叨的奶奶，莫不就指的是這隻「狐三太奶」？這火狐狸難道是真成精了？都修煉得會說人話了？要不誰能教這娃喊奶奶呢？
這邊小艷正納悶呢，那邊打了一夜麻將的王唯世睡眼朦朧的衝進臥室，一頭倒在床上，半秒昏迷，瞬間鼾聲如雷。
直到晚上小艷從幼兒園接孩子回家，唯世才堪堪睡醒。
唯世一見小艷就開始絮叨，說昨晚打牌，問了好幾個同事商量著換房搬家的事情都不順利，即便是房子面積小很多的同事也不願意和他們換房，問也不說原因，奇奇怪怪的。
其實自從三年前那晚，被肉嘟嘟的小死老鼠頭嚇到後，王唯世就隔三差五的找人想把這邪性的房子換掉。
而小艷也怕嚇著王唯世，就根本沒把老嚴頭說的關於蜜唧的事情向自己丈夫仔細解釋過。這一來二去，王唯世有事沒事就找人商量換房的事情。
小艷低頭想了想早上小胡生奇怪的哭訴，轉頭對唯世說：「實在沒人願意換房就先不搬家了。這幾年，咱娃的身體也越來越好了，你就別天天疑神疑鬼的搗鼓換房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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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小艷說提議說換房子的事情暫時擱置，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唯世自然滿口答應。
轉眼冬去春來，小胡生都快七歲了。
自從幾個月前小胡生哭著說奶奶走了之後，家裡一切平靜，再也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了。
小胡生從那以後也越發乖巧，幾乎天天都不出家門，要麼就在家一個人站在小凳子上背詩，要麼就在院子地上玩彈珠，要麼就一個人在家床上頭扎毛巾、披著被單唱大戲，有小夥伴來找他玩也最多就在自己家門口跳跳房子，摔摔四角。
小艷一來工作忙，二來樂得孩子乖巧，也不問原因，每天夫妻兩
人去上班時，大門鐵鎖一鎖，任由孩子一個人在家折騰。
有時候也實在怕孩子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就讓孩子出去找小夥伴們玩。
每到這時候，小胡生總是搖搖頭，閉嘴不說話。催得緊了，小胡
生就從嘴裡蹦出幾個字：「奶奶不讓！」
然後，轉頭就跑開了。
這一天，唯世正好下班回家，想著第二天輪休放假。就嚷嚷著讓小艷幫他用飯盒帶些飯菜，明天他要出去釣魚。小艷一邊答應著一邊忙活著一邊說：「他爸，明天你去釣魚，順便把兒子帶上一起唄，這孩子好久都沒出門玩過了。」
唯世一聽，滿口答應，轉頭望著坐在小板凳上規規矩矩啃蘋果的兒子，笑問：「兒子，老爸明天帶你去釣魚好不好？」
小胡生吃得正香，邊吃邊問：「去哪釣魚啊？爸爸？」
「蠍子山下小菱湖，三月天，魚滿湖啊。兒子，明天老爸帶你去釣大魚回來，明天晚上咱們加餐，怎麼樣？」
問完之後，半天沒聽到小胡生的回音，唯世扭頭一看，嚇了一大跳。
只見小胡生悄麼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怯生生地望著自己。
唯世笑罵道：「你個倒霉孩子，想嚇死你老爹麼？」
半天工夫，小胡生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爸爸，蠍子山在哪個方向啊？」
唯世都給氣笑了，罵道：「你個小屁孩子，懂什麼叫方向麼？」
小艷在廚房聽著這父子倆一問一答，走過來摸了摸小胡生的頭，蹲下身子望著他，看著兒子低下的腦袋，輕聲說：「在咱家北面，怎麼了，兒子？」
小胡生聞言高興地抬起頭，咧著嘴笑著說：「媽，你明天一起去吧？」
小艷看著兒子高興的樣子，有些奇怪道：「媽媽明天要上班，你跟你爸爸去吧。。。。。。」
蠍子山在古鎮的西北面，大約三四里地的路程，在蠍子山和古鎮之間有個小湖，叫小菱湖，和小鎮東南面的大蓮湖環繞著小鎮。
陽春三月，柳絮飄飛。
清晨，小鎮的街道一輛自行車上，兩個歡快的身影裹著一路孩子的歡聲笑語逐漸消失在陽光下。
小艷邊在門前樹杈間的繩子上晾曬衣服，邊看著遠去的父子倆，一絲幸福的微笑掛在嘴角邊。
曬完衣服，小艷回屋換上工作服，趕往街道辦上班。
忙了一個上午才把辦事處所有人員的工資發放結束，小艷剛剛端起水杯喝口水，辦公室的電話就叮鈴鈴地響個不停。
「喂，您好！請問找哪位？。。。哦，我是。。。什麼？在哪個病房？。。您等等，我馬上到。。。」
小艷放下電話，直接要衝出辦公室，旁邊出納張大姐一把拉住她，急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兒子出事了，在醫院正搶救呢。。。嗚嗚嗚，」小艷邊掙脫張大姐的手，邊衝出辦公室。
「小艷你快去醫院，我幫你找領導請個假。。。唉，這孩子的命啊......」張大姐鬆開手搖著頭嘆道。
小艷一口氣從鎮西頭的單位跑到鎮東頭的鎮醫院急診室，迎頭就看到坐在急診室門口抽菸的唯世。
衝進急診室，小艷就看兩個醫生正在急診室的檢查台上忙活著。
小艷伸頭一瞅，就見小胡生蜷縮著身子躺在檢查台上，滿臉黑氣，雙眼緊閉，不哭不鬧，仿佛睡著了一樣。
再看小胡生的左小腿上腫著老大一個包，紅彤彤的大包，足足有雞蛋大小。
這邊小艷還想湊近一點再仔細看情況，一旁的護士半推半搡把她趕出急診室：「出去！出去！別耽誤醫生工作啊！」
「咋了？早上出門不還好好的麼？」小艷一急就帶著東北家鄉口音來，蹲下身子盯著唯世問。
「唉，我也不大清楚，早上到了小菱湖邊，我在那釣魚呢，兒子就坐在邊上啃蘋果，就沒大注意。後來又釣了幾條魚，就聽到遠遠的西邊樹叢里兒子的尖叫聲，我跑過去一看，喏。。。就這樣了。。。哎，害得我魚竿和魚簍子都丟湖邊了，直接就騎車把孩子送這來了。醫生說，這孩子是給什麼蟲子咬了，應該是有毒，到現在都還沒醒呢。這可咋辦呀？」唯世苦著臉，低頭問小艷。
小艷聽罷，嗚咽著：「怪我啊，這麼長時間，這孩子都好好的，非讓你釣魚帶上他。。。」
「家屬，誰是這孩子的家屬啊，醒了，醒了，快進來領藥方，去開藥。。。」護士從急診室出來，站在門口喊道。
「我，是孩子媽媽，我來。。。」小艷推開虛掩的急診室門，衝進房間。
「你們家長真不小心啊，這孩子剛剛輸過液，我給你開了點蛇藥，回去口服。你是孩子媽媽？回去這幾天用蝸牛和活蜘蛛搗碎敷在孩子手臂傷口上，每天敷兩次，配合蛇藥一起用，消腫比較快。。。。。。」胖醫生坐在辦公桌前，邊開處方邊低聲說道。
「蛇藥。。。」小艷皺起眉頭疑問道，「醫生您的意思是這孩子是被蛇咬的？」
「我什麼時候說是蛇咬的？這孩子是給蠍子蟄的，行醫這麼多年，我還真沒見過這麼大個的蠍子。。。」胖醫生一邊寫處方一邊頭也不抬低聲道。
「這麼大個的蠍子？醫生，蠍子呢？蠍子在哪？」小艷急聲問道。
「哪有什麼蠍子，你看看這。。。」胖醫生抬起頭，眯著眼，用筆指指辦公桌上一個消毒盤內的物件。
小艷順著胖醫生的指點，望向消毒盤，只見盤子裡面一根長約4-5厘米的斷刺，黑乎乎的躺在那。
胖醫生寫完處方，一把塞到小艷手上，看著她疑惑的眼神，嘆道：「快去取藥吧，我剛給你兒子注射了吐根鹼，沒啥大事了。唉，孩子太小，蠍子太大，你看這根刺，少說這隻蠍子得有半斤多重啊。真沒見過這麼大的蠍子，聽都沒聽過，唉，蠍子王啊。。。」
小艷聽完醫生的話，腦袋嗡的一聲，一般的蠍子一隻頂多一錢、兩錢重，半斤多重的蠍子，我的媽呀，這得多大啊！
旁邊聽著胖醫生話的唯世也驚得張大了嘴嘟囔著：「從小就聽說蠍子山遠處看像只蠍子，但從沒聽說蠍子山出蠍子王的啊？這破事怎麼老是出在咱家啊？」
「這孩子是在蠍子山被蟄的？得，改天我得去看看，這麼大的蠍子，要是抓住了，可全身是寶啊！嘖嘖嘖。。。」胖醫生看著盤子裡的刺，砸吧著嘴道。
躺在檢查台上的小胡生，聽著胖醫生和父母的對話，掙扎著說：「叔。。叔，你別。。去，那個。。蟲子可大了。。，把。。小姐姐。。都嚇跑了。。」
「小姐姐？哪來的小姐姐啊？」唯世聽完頭都大了，轉頭望向小艷，「那個地方今天一早上沒見一個旁人啊？就我跟兒子在湖邊釣魚，
沒見什么小哥哥、小姐姐的？」
「黑衣服的。。小姐姐，早上。。帶我玩的，說是要帶。。我去她家玩的。。」小胡生邊斷斷續續地解釋邊掙扎著要坐起來。
小艷一把抱起兒子，一邊低聲說：「回去再說。。醫生，謝謝您，我們先走了。」
開好藥，把兒子抱回家，小艷支開唯世去買菜，把小胡生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關上門。
小艷坐在床前，盯著兒子，說道：「兒子，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媽媽好好說說。」
小胡生睜著藍汪汪的眼睛，看著媽媽嚴肅的表情，輕聲說道：「就是。。我和爸爸在。。在湖邊釣魚，後來。。後來，就看到。。看到黑衣服小姐姐在花叢里。。朝我。。朝我招手。。」
小艷皺起眉頭，打斷道：「等等，什麼黑衣服小姐姐？」
小胡生眨巴著眼睛，說道：「就是前幾年。。前幾年在。。在鎮西頭大石頭那帶我。。帶我吹蠟燭的小姐姐呀，好久沒見了，你看，媽媽，我都長高好多了，嘻嘻，小姐姐也沒見長個子。。。」幾年前，鎮西頭吹蠟燭？小艷翻遍記憶也想不起這回事了。
說到這，小胡生皺了皺鼻子，低聲又道：「不過，奶奶之前。。之前叮囑我，不要和。。和這個小姐姐。。玩，也不許去鎮西頭找她，也別把我碰到這小姐姐的事跟別人說。還說。。還說她走之後，回來。。回來之前，不准我單獨。。出門玩，就是和家裡人一起。。一起出去，也不准去西邊。。」
好麼！難怪自己想了半天都沒想起這事，原來咱家這娃早遵循「狐三太奶奶「的指示，連自己這個媽也一併隱瞞了。
小艷聽完兒子的話，一陣欣慰，看來那狐三太奶奶還會回來的。
小艷擺了擺手，打斷兒子的話，接著問：「那後來呢？怎麼被蠍子咬了啊？」
小胡生一臉的好奇，問道：「媽媽，那個蟲子。。蟲子叫蠍子啊？好大啊。」說著，舉起自己的小拳頭在媽媽面前比劃著名，「比我拳頭都大多了哦。」
小艷拍拍兒子的頭，低聲問：「那。。蟲子。。怎麼就咬了你？你那個什么小姐姐被咬了沒？如果也被咬了，趕快帶我們去救她，要不可危險了。」
小胡生搖搖頭，說道：「那倒不用，我和小姐姐。。正準備去她家玩呢，迎面就。。就碰到那個大蟲子了，大蟲子用屁股叮了我一口後，好疼啊，我大叫了一聲，就見小姐姐一轉身就沒影了，然後。。。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難得平時寡言的兒子今天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小艷看著疲憊的兒子，摸著兒子的頭，低聲說：「兒子，你先好好睡會，媽媽你給你弄藥去。」
出了院子，小艷按照醫囑在牆角尋找蝸牛，邊思量著兒子的話。
看來雖然這幾年自己壓根就沒再親眼見過那隻火狐狸，但這狐三太奶奶至少對自己兒子還是很上心的，聽這孩子的話音，這狐三太奶奶沒少偷偷來幫自己帶娃玩。
想起去年去世的老嚴頭之前對「狐三太奶奶」的評價，小心眼、會算計，小艷嘴角不禁露出一縷微笑。
不過，倒是那個什麼黑衣服的小姐姐很是可疑。什麼樣的孩子幾年都不長個子呢？而且一碰到危險馬上就丟下兒子自個逃命？
二、
按照胖醫生的囑咐，小艷每天定點定時給小胡生的左腿敷藥，一個月左右，孩子的小腿基本上已經全部消腫了；小胡生走起路來也不再又瘸又拐的，小艷看在眼裡，一顆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春去夏至，轉眼已近六月，這天小艷在家廚房做飯，見唯世提著兩瓶酒笑呵呵的從外面進屋，忙招呼院子裡的小胡生快回家吃飯。
唯世看著小胡生蹦蹦跳跳的從屋裡小院子裡鑽出來，回頭望著小艷笑道：「鎮上人都說這個娃是你一個人拉扯大的，這些年我是一點心都沒操過。不過，依我看來，你這些年的心思是白操了，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哈哈哈......」
「乖乖，我倒要聽咱家戶主說道說道，我忘記啥事了？」小艷站在灶前停下手中的鍋鏟，一臉詫異的望著唯世問道。
「咱這孩子都滿七歲了吧？你說你把啥事給忘記了？！......」
小艷連忙放下手中的鍋鏟，拉過小胡生，脫下孩子腳上的鞋子，把手塞進鞋子裡，追著問道：「兒子，是媽疏忽了，沒想到轉過年你都七歲了，你這去年買的鞋子是不是小了？頂腳了吧？......」
一時間，小胡生被媽媽急促的脫鞋動作弄懵了，只是嘴裡喁喁道：「媽，鞋...鞋不小，你去年買的時候特地買大一碼，你不記得了？」
唯世看著小艷手忙腳亂的樣子，笑著蹲下身子，一把拉過兒子，邊給孩子穿鞋子，邊笑罵道：「我看呀，你這作娘的也不稱職！七歲的孩子，該上學了！！」
「哦......對...對、對！年前本來就記著這事的，後來娃的腳受傷了，一時間就忙忘記了！」小艷聽完一愣，然後連忙站起身，手腳麻利地盛起鍋里的菜，回頭對著小胡生笑道「今個要給你爸記一功，這麼大個事，媽都給忘記了，該罰、該罰！」
「不過話說回來了，年前我問過鎮上街道陳主任了，陳主任說新生上學是每年9月1日才開學，這事八月份咱再去辦也不遲呀！」
「所以說你們這幫老娘們不會辦事呢，咱鎮上小學的學生除了鎮上的，還有鄉里的、下面村裡的。等你八月份帶孩子去報名，早就招滿了。弄不好，到時候就得推到明年去，那不是白白耽誤一年時間麼？」
「那...那你說咋個辦？」
唯世放下手中的筷子，神秘地一笑，輕聲道：「我今天在站里託了關係，明天中午，你帶上孩子和這兩瓶酒，再去菜市場買一隻老母雞，去城東鎮小學操場後面家屬筒子樓，這個地址，去找...孫校長，你就這麼...這麼說。」
小艷聽著唯世詳細地解說明天辦事的步驟，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邊聽邊點著頭，邊又起身給唯世炒了盤油炒花生米，然後端著香脆的花生米和半瓶老酒給丈夫送了上來。
第二天上午，小艷早早下了班，回家拿上兩瓶酒，接上小胡生，又去菜市場帶孩子吃了碗陽春麵，然後買了一隻四斤多重的老母雞，風風火火就來到了鎮東頭的「宜城鎮小學」大門口。
「您好！我是咱孫校長的侄女，今天帶孩子來看看他叔公，麻煩您給開個門...」
「孫校長的...侄女？叔公？...哦，你穿過操場，去後面筒子樓204...」
隨著門房老大爺的指引，小艷拉著小胡生的手，穿過操場直接進了家屬筒子樓。
「二樓...204...」小艷嘴裡念叨著門牌號，邊一家一戶挨個門頭去找。
已經過了1點了，筒子樓里很安靜，想必家家戶戶都已經吃完了中飯，都在午休了。
「204」就是這了，小艷拉著小胡生停在一間油漆脫落了一半的木門前，敲了三下門，沒人回應，小艷等了一會，又加重聲音敲了三下門。
「誰呀？這大中午的，還讓不讓人休息了？...」屋子裡傳出一聲尖厲的女聲，吱呀一聲，204的門打開了，伸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頭來問道「你找誰啊？」
「請問孫校長在不在？我是鎮上貨運站...劉主任介紹來的...」
那女人打開門，伸出頭往過道里左右四望無人，然後一把把小艷和胡生拉進屋，回頭對著裡屋叫了一聲：「老孫，劉麻子又給你找事來了，你快起來吧！」說完，麻利地接過小艷手中的老母雞和兩瓶酒去了廚房。
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之後，一聲咳嗽之後，一個瘦精精戴著眼鏡的腦袋從裡屋帘子里先探了出來，然後才是麻杆一樣又高又瘦的身體隨後慢悠悠地鑽了出來。
「嗯，是貨運站的老劉叫你們來的？門口的門房那，你是怎麼說的呀？」
「按劉主任的說法，說是您侄女帶孩子來看您的...」
「侄女...唉，是女的都說是侄女，也不知道改改...咳咳咳，行吧，行吧」瘦精腦袋扶了一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眼小艷母子倆，擺手讓她們找地坐下，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到靠窗的藤椅上，抬頭又問道：「這孩子幾歲了？有六歲嗎？我看這個頭怕才五歲多吧？年齡沒到可不行啊？...」
小艷退後坐在一張木凳上，又拉過小胡生坐在自己的腿上，看了一眼這位瘦得猴精一樣年紀不過才三十多歲的孫校長，這才明白為什麼剛剛在大門口自己說是他侄女時，門房大爺那瞪的溜圓的眼睛了。
小艷定了一下神，搖了搖小胡生的胳臂，低聲說：「快跟孫校長說，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今年已經7歲了，元旦的生日，媽媽說虛歲都八歲了。」小胡生在陌生人面前明顯有些侷促放不開，靦腆地小聲道。
孫校長看著三斤半遠遠小於同齡人的身體，明顯有些不相信，但礙於「老劉」的面子又不好當面拒絕，想了半晌，又向小艷問道：「那你兒子之前上過託兒所嗎？有老師啟蒙嗎？如果一點啟蒙都沒有的話，我建議先上一年學前班，一個字不識直接上小學一年級，很難跟上哦。」
「那孫校長您說要認識多少字才有資格上一年級？」
「至少能從1數到100，自己名字要會寫吧。」
小艷聞言，從門口端過一個小板凳，然後扶著小胡生站在上面，笑眯眯的說：「名字自然是會寫的。胡生，你先從1數到100給孫校長聽聽。」
「1、2、3、4、5、6、7、.....」小胡生站在小凳子上，小手背在身後，抬著腦袋，不到1分鐘就將100數完了。
孫校長吃驚之餘，正想說話。
小艷又對小胡生笑道：「把媽媽教你背誦的毛主席詩詞和唐詩都一首一首背給孫校長聽！」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小胡生站在小凳子上，閉上眼睛，一口氣背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學校的鈴聲「叮鈴鈴」響了起來。
廚房伸出的半個女人腦袋和藤椅前呆若木雞的孫校長這才回過神來。
孫校長一拍大腿，笑道：「早聽人說過鎮上老槐樹下，有個小娃天天站在小板凳上背毛主席詩詞，傳得神乎其神，說是一口氣能背一個小時，說的就是你們家娃吧？我原本都不相信，今天可算是見到真人了！」
孫校長轉頭對著探出半個頭的女人叫到：「快把東西拿出來，這麼聰明的娃能上咱們學校是咱學校的榮幸，哪能收他家東西呢！快快，娃他娘，快把東西拿回去，明天你帶孩子的出生證、戶口本來教導處報名！」
和孫校長夫妻拉扯了良久，小艷終究還是拉不過這倆夫妻，只好悻悻地拿著東西、拉著孩子回了家。
等晚上唯世回家後，小艷帶著禮物沒送出的歉意，將今天去學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丈夫說了一遍。
唯世卻笑道：「沒事、沒事，今天下午孫校長就打了站里劉主任的電話，感謝他介紹了一個小神童到他們學校去！就為這事，劉主任下午還誇了咱孩子好久呢！嗯，小艷，這些年你真辛苦了，今天我才知道，咱這娃你教得真好！」
聽著丈夫從來沒有過的讚美之詞，小艷的眼睛瞬間就濕潤了。
「唉，咱娃聰明不聰明，是不是神童，我真心不在乎。從小到大，咱這娃多災多難的，就盼咱娃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一輩子，我就知足了！」小艷淚眼婆娑中，輕輕對丈夫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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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三個狐狸大仙吃多了老母雞未免有點小肚雞腸，每個月都喜歡跟個破碗較勁，但它們鬧著，她遠遠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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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不是意外的話，那她還會回來嗎？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小艷好不容易進了家門。
草草吃完晚飯之後，聽了一會收音機，小艷又給小胡生洗了個熱水澡，勞累了一天，小艷沒等在外打牌未歸的丈夫，早早和兒子上床休息。
這一夜，小胡生睡得很不安穩，一會兒說夢話，一會兒從夢裡驚醒。好不容易折騰到有雞鳴聲遠遠傳來，小艷才摟著胡生睡了個囫圇覺。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開門聲將小艷和胡生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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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奶奶走了？你哪來的奶奶？」小艷聽了小胡生的哭訴，頓時火冒三丈，舉手就想一巴掌甩過去，可是看著這孩子布滿淚痕的臉，再想想這孩子羸弱的身體，不由得內心一軟，作勢要打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小胡生滿身的灰塵，低下身子安慰他說：「胡生乖，別瞎說，天亮了，咱們快起來。媽媽帶你去買好吃的去...」同時，心裡一陣納悶，這孩子明明昨晚洗完澡剛換的衣服，哪來的一身灰呢？
小艷一邊拍打著小胡生滿身的灰塵，一邊嘴裡喃喃跟著胡生念叨：「奶奶走了、奶奶走了...」
猛然間，小艷心裡像閃了一道驚雷，一下子把兩件原本不搭嘎的事情聯繫到了一起。奶奶？這奶奶莫不是狐三太奶？昨個自己剛去後山發現沒吃完的老母雞，今個這孩子就嘮叨著奶奶走了。
自己和唯世納悶了好久這孩子自小嘴裡總念叨的奶奶，莫不就指的是這隻「狐三太奶」？這火狐狸難道是真成精了？都修煉得會說人話了？要不誰能教這娃喊奶奶呢？
這邊小艷正納悶呢，那邊打了一夜麻將的王唯世睡眼朦朧的衝進臥室，一頭倒在床上，半秒昏迷，瞬間鼾聲如雷。
直到晚上小艷從幼兒園接孩子回家，唯世才堪堪睡醒。
唯世一見小艷就開始絮叨，說昨晚打牌，問了好幾個同事商量著換房搬家的事情都不順利，即便是房子面積小很多的同事也不願意和他們換房，問也不說原因，奇奇怪怪的。
其實自從三年前那晚，被肉嘟嘟的小死老鼠頭嚇到後，王唯世就隔三差五的找人想把這邪性的房子換掉。
而小艷也怕嚇著王唯世，就根本沒把老嚴頭說的關於蜜唧的事情向自己丈夫仔細解釋過。這一來二去，王唯世有事沒事就找人商量換房的事情。
小艷低頭想了想早上小胡生奇怪的哭訴，轉頭對唯世說：「實在沒人願意換房就先不搬家了。這幾年，咱娃的身體也越來越好了，你就別天天疑神疑鬼的搗鼓換房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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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幾個月前小胡生哭著說奶奶走了之後，家裡一切平靜，再也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了。
小胡生從那以後也越發乖巧，幾乎天天都不出家門，要麼就在家一個人站在小凳子上背詩，要麼就在院子地上玩彈珠，要麼就一個人在家床上頭扎毛巾、披著被單唱大戲，有小夥伴來找他玩也最多就在自己家門口跳跳房子，摔摔四角。
小艷一來工作忙，二來樂得孩子乖巧，也不問原因，每天夫妻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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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也實在怕孩子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就讓孩子出去找小夥伴們玩。
每到這時候，小胡生總是搖搖頭，閉嘴不說話。催得緊了，小胡
生就從嘴裡蹦出幾個字：「奶奶不讓！」
然後，轉頭就跑開了。
這一天，唯世正好下班回家，想著第二天輪休放假。就嚷嚷著讓小艷幫他用飯盒帶些飯菜，明天他要出去釣魚。小艷一邊答應著一邊忙活著一邊說：「他爸，明天你去釣魚，順便把兒子帶上一起唄，這孩子好久都沒出門玩過了。」
唯世一聽，滿口答應，轉頭望著坐在小板凳上規規矩矩啃蘋果的兒子，笑問：「兒子，老爸明天帶你去釣魚好不好？」
小胡生吃得正香，邊吃邊問：「去哪釣魚啊？爸爸？」
「蠍子山下小菱湖，三月天，魚滿湖啊。兒子，明天老爸帶你去釣大魚回來，明天晚上咱們加餐，怎麼樣？」
問完之後，半天沒聽到小胡生的回音，唯世扭頭一看，嚇了一大跳。
只見小胡生悄麼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怯生生地望著自己。
唯世笑罵道：「你個倒霉孩子，想嚇死你老爹麼？」
半天工夫，小胡生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爸爸，蠍子山在哪個方向啊？」
唯世都給氣笑了，罵道：「你個小屁孩子，懂什麼叫方向麼？」
小艷在廚房聽著這父子倆一問一答，走過來摸了摸小胡生的頭，蹲下身子望著他，看著兒子低下的腦袋，輕聲說：「在咱家北面，怎麼了，兒子？」
小胡生聞言高興地抬起頭，咧著嘴笑著說：「媽，你明天一起去吧？」
小艷看著兒子高興的樣子，有些奇怪道：「媽媽明天要上班，你跟你爸爸去吧。。。。。。」
蠍子山在古鎮的西北面，大約三四里地的路程，在蠍子山和古鎮之間有個小湖，叫小菱湖，和小鎮東南面的大蓮湖環繞著小鎮。
陽春三月，柳絮飄飛。
清晨，小鎮的街道一輛自行車上，兩個歡快的身影裹著一路孩子的歡聲笑語逐漸消失在陽光下。
小艷邊在門前樹杈間的繩子上晾曬衣服，邊看著遠去的父子倆，一絲幸福的微笑掛在嘴角邊。
曬完衣服，小艷回屋換上工作服，趕往街道辦上班。
忙了一個上午才把辦事處所有人員的工資發放結束，小艷剛剛端起水杯喝口水，辦公室的電話就叮鈴鈴地響個不停。
「喂，您好！請問找哪位？。。。哦，我是。。。什麼？在哪個病房？。。您等等，我馬上到。。。」
小艷放下電話，直接要衝出辦公室，旁邊出納張大姐一把拉住她，急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兒子出事了，在醫院正搶救呢。。。嗚嗚嗚，」小艷邊掙脫張大姐的手，邊衝出辦公室。
「小艷你快去醫院，我幫你找領導請個假。。。唉，這孩子的命啊......」張大姐鬆開手搖著頭嘆道。
小艷一口氣從鎮西頭的單位跑到鎮東頭的鎮醫院急診室，迎頭就看到坐在急診室門口抽菸的唯世。
衝進急診室，小艷就看兩個醫生正在急診室的檢查台上忙活著。
小艷伸頭一瞅，就見小胡生蜷縮著身子躺在檢查台上，滿臉黑氣，雙眼緊閉，不哭不鬧，仿佛睡著了一樣。
再看小胡生的左小腿上腫著老大一個包，紅彤彤的大包，足足有雞蛋大小。
這邊小艷還想湊近一點再仔細看情況，一旁的護士半推半搡把她趕出急診室：「出去！出去！別耽誤醫生工作啊！」
「咋了？早上出門不還好好的麼？」小艷一急就帶著東北家鄉口音來，蹲下身子盯著唯世問。
「唉，我也不大清楚，早上到了小菱湖邊，我在那釣魚呢，兒子就坐在邊上啃蘋果，就沒大注意。後來又釣了幾條魚，就聽到遠遠的西邊樹叢里兒子的尖叫聲，我跑過去一看，喏。。。就這樣了。。。哎，害得我魚竿和魚簍子都丟湖邊了，直接就騎車把孩子送這來了。醫生說，這孩子是給什麼蟲子咬了，應該是有毒，到現在都還沒醒呢。這可咋辦呀？」唯世苦著臉，低頭問小艷。
小艷聽罷，嗚咽著：「怪我啊，這麼長時間，這孩子都好好的，非讓你釣魚帶上他。。。」
「家屬，誰是這孩子的家屬啊，醒了，醒了，快進來領藥方，去開藥。。。」護士從急診室出來，站在門口喊道。
「我，是孩子媽媽，我來。。。」小艷推開虛掩的急診室門，衝進房間。
「你們家長真不小心啊，這孩子剛剛輸過液，我給你開了點蛇藥，回去口服。你是孩子媽媽？回去這幾天用蝸牛和活蜘蛛搗碎敷在孩子手臂傷口上，每天敷兩次，配合蛇藥一起用，消腫比較快。。。。。。」胖醫生坐在辦公桌前，邊開處方邊低聲說道。
「蛇藥。。。」小艷皺起眉頭疑問道，「醫生您的意思是這孩子是被蛇咬的？」
「我什麼時候說是蛇咬的？這孩子是給蠍子蟄的，行醫這麼多年，我還真沒見過這麼大個的蠍子。。。」胖醫生一邊寫處方一邊頭也不抬低聲道。
「這麼大個的蠍子？醫生，蠍子呢？蠍子在哪？」小艷急聲問道。
「哪有什麼蠍子，你看看這。。。」胖醫生抬起頭，眯著眼，用筆指指辦公桌上一個消毒盤內的物件。
小艷順著胖醫生的指點，望向消毒盤，只見盤子裡面一根長約4-5厘米的斷刺，黑乎乎的躺在那。
胖醫生寫完處方，一把塞到小艷手上，看著她疑惑的眼神，嘆道：「快去取藥吧，我剛給你兒子注射了吐根鹼，沒啥大事了。唉，孩子太小，蠍子太大，你看這根刺，少說這隻蠍子得有半斤多重啊。真沒見過這麼大的蠍子，聽都沒聽過，唉，蠍子王啊。。。」
小艷聽完醫生的話，腦袋嗡的一聲，一般的蠍子一隻頂多一錢、兩錢重，半斤多重的蠍子，我的媽呀，這得多大啊！
旁邊聽著胖醫生話的唯世也驚得張大了嘴嘟囔著：「從小就聽說蠍子山遠處看像只蠍子，但從沒聽說蠍子山出蠍子王的啊？這破事怎麼老是出在咱家啊？」
「這孩子是在蠍子山被蟄的？得，改天我得去看看，這麼大的蠍子，要是抓住了，可全身是寶啊！嘖嘖嘖。。。」胖醫生看著盤子裡的刺，砸吧著嘴道。
躺在檢查台上的小胡生，聽著胖醫生和父母的對話，掙扎著說：「叔。。叔，你別。。去，那個。。蟲子可大了。。，把。。小姐姐。。都嚇跑了。。」
「小姐姐？哪來的小姐姐啊？」唯世聽完頭都大了，轉頭望向小艷，「那個地方今天一早上沒見一個旁人啊？就我跟兒子在湖邊釣魚，
沒見什么小哥哥、小姐姐的？」
「黑衣服的。。小姐姐，早上。。帶我玩的，說是要帶。。我去她家玩的。。」小胡生邊斷斷續續地解釋邊掙扎著要坐起來。
小艷一把抱起兒子，一邊低聲說：「回去再說。。醫生，謝謝您，我們先走了。」
開好藥，把兒子抱回家，小艷支開唯世去買菜，把小胡生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關上門。
小艷坐在床前，盯著兒子，說道：「兒子，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媽媽好好說說。」
小胡生睜著藍汪汪的眼睛，看著媽媽嚴肅的表情，輕聲說道：「就是。。我和爸爸在。。在湖邊釣魚，後來。。後來，就看到。。看到黑衣服小姐姐在花叢里。。朝我。。朝我招手。。」
小艷皺起眉頭，打斷道：「等等，什麼黑衣服小姐姐？」
小胡生眨巴著眼睛，說道：「就是前幾年。。前幾年在。。在鎮西頭大石頭那帶我。。帶我吹蠟燭的小姐姐呀，好久沒見了，你看，媽媽，我都長高好多了，嘻嘻，小姐姐也沒見長個子。。。」幾年前，鎮西頭吹蠟燭？小艷翻遍記憶也想不起這回事了。
說到這，小胡生皺了皺鼻子，低聲又道：「不過，奶奶之前。。之前叮囑我，不要和。。和這個小姐姐。。玩，也不許去鎮西頭找她，也別把我碰到這小姐姐的事跟別人說。還說。。還說她走之後，回來。。回來之前，不准我單獨。。出門玩，就是和家裡人一起。。一起出去，也不准去西邊。。」
好麼！難怪自己想了半天都沒想起這事，原來咱家這娃早遵循「狐三太奶奶「的指示，連自己這個媽也一併隱瞞了。
小艷聽完兒子的話，一陣欣慰，看來那狐三太奶奶還會回來的。
小艷擺了擺手，打斷兒子的話，接著問：「那後來呢？怎麼被蠍子咬了啊？」
小胡生一臉的好奇，問道：「媽媽，那個蟲子。。蟲子叫蠍子啊？好大啊。」說著，舉起自己的小拳頭在媽媽面前比劃著名，「比我拳頭都大多了哦。」
小艷拍拍兒子的頭，低聲問：「那。。蟲子。。怎麼就咬了你？你那個什么小姐姐被咬了沒？如果也被咬了，趕快帶我們去救她，要不可危險了。」
小胡生搖搖頭，說道：「那倒不用，我和小姐姐。。正準備去她家玩呢，迎面就。。就碰到那個大蟲子了，大蟲子用屁股叮了我一口後，好疼啊，我大叫了一聲，就見小姐姐一轉身就沒影了，然後。。。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難得平時寡言的兒子今天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小艷看著疲憊的兒子，摸著兒子的頭，低聲說：「兒子，你先好好睡會，媽媽你給你弄藥去。」
出了院子，小艷按照醫囑在牆角尋找蝸牛，邊思量著兒子的話。
看來雖然這幾年自己壓根就沒再親眼見過那隻火狐狸，但這狐三太奶奶至少對自己兒子還是很上心的，聽這孩子的話音，這狐三太奶奶沒少偷偷來幫自己帶娃玩。
想起去年去世的老嚴頭之前對「狐三太奶奶」的評價，小心眼、會算計，小艷嘴角不禁露出一縷微笑。
不過，倒是那個什麼黑衣服的小姐姐很是可疑。什麼樣的孩子幾年都不長個子呢？而且一碰到危險馬上就丟下兒子自個逃命？
二、
按照胖醫生的囑咐，小艷每天定點定時給小胡生的左腿敷藥，一個月左右，孩子的小腿基本上已經全部消腫了；小胡生走起路來也不再又瘸又拐的，小艷看在眼裡，一顆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春去夏至，轉眼已近六月，這天小艷在家廚房做飯，見唯世提著兩瓶酒笑呵呵的從外面進屋，忙招呼院子裡的小胡生快回家吃飯。
唯世看著小胡生蹦蹦跳跳的從屋裡小院子裡鑽出來，回頭望著小艷笑道：「鎮上人都說這個娃是你一個人拉扯大的，這些年我是一點心都沒操過。不過，依我看來，你這些年的心思是白操了，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哈哈哈......」
「乖乖，我倒要聽咱家戶主說道說道，我忘記啥事了？」小艷站在灶前停下手中的鍋鏟，一臉詫異的望著唯世問道。
「咱這孩子都滿七歲了吧？你說你把啥事給忘記了？！......」
小艷連忙放下手中的鍋鏟，拉過小胡生，脫下孩子腳上的鞋子，把手塞進鞋子裡，追著問道：「兒子，是媽疏忽了，沒想到轉過年你都七歲了，你這去年買的鞋子是不是小了？頂腳了吧？......」
一時間，小胡生被媽媽急促的脫鞋動作弄懵了，只是嘴裡喁喁道：「媽，鞋...鞋不小，你去年買的時候特地買大一碼，你不記得了？」
唯世看著小艷手忙腳亂的樣子，笑著蹲下身子，一把拉過兒子，邊給孩子穿鞋子，邊笑罵道：「我看呀，你這作娘的也不稱職！七歲的孩子，該上學了！！」
「哦......對...對、對！年前本來就記著這事的，後來娃的腳受傷了，一時間就忙忘記了！」小艷聽完一愣，然後連忙站起身，手腳麻利地盛起鍋里的菜，回頭對著小胡生笑道「今個要給你爸記一功，這麼大個事，媽都給忘記了，該罰、該罰！」
「不過話說回來了，年前我問過鎮上街道陳主任了，陳主任說新生上學是每年9月1日才開學，這事八月份咱再去辦也不遲呀！」
「所以說你們這幫老娘們不會辦事呢，咱鎮上小學的學生除了鎮上的，還有鄉里的、下面村裡的。等你八月份帶孩子去報名，早就招滿了。弄不好，到時候就得推到明年去，那不是白白耽誤一年時間麼？」
「那...那你說咋個辦？」
唯世放下手中的筷子，神秘地一笑，輕聲道：「我今天在站里託了關係，明天中午，你帶上孩子和這兩瓶酒，再去菜市場買一隻老母雞，去城東鎮小學操場後面家屬筒子樓，這個地址，去找...孫校長，你就這麼...這麼說。」
小艷聽著唯世詳細地解說明天辦事的步驟，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邊聽邊點著頭，邊又起身給唯世炒了盤油炒花生米，然後端著香脆的花生米和半瓶老酒給丈夫送了上來。
第二天上午，小艷早早下了班，回家拿上兩瓶酒，接上小胡生，又去菜市場帶孩子吃了碗陽春麵，然後買了一隻四斤多重的老母雞，風風火火就來到了鎮東頭的「宜城鎮小學」大門口。
「您好！我是咱孫校長的侄女，今天帶孩子來看看他叔公，麻煩您給開個門...」
「孫校長的...侄女？叔公？...哦，你穿過操場，去後面筒子樓204...」
隨著門房老大爺的指引，小艷拉著小胡生的手，穿過操場直接進了家屬筒子樓。
「二樓...204...」小艷嘴裡念叨著門牌號，邊一家一戶挨個門頭去找。
已經過了1點了，筒子樓里很安靜，想必家家戶戶都已經吃完了中飯，都在午休了。
「204」就是這了，小艷拉著小胡生停在一間油漆脫落了一半的木門前，敲了三下門，沒人回應，小艷等了一會，又加重聲音敲了三下門。
「誰呀？這大中午的，還讓不讓人休息了？...」屋子裡傳出一聲尖厲的女聲，吱呀一聲，204的門打開了，伸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頭來問道「你找誰啊？」
「請問孫校長在不在？我是鎮上貨運站...劉主任介紹來的...」
那女人打開門，伸出頭往過道里左右四望無人，然後一把把小艷和胡生拉進屋，回頭對著裡屋叫了一聲：「老孫，劉麻子又給你找事來了，你快起來吧！」說完，麻利地接過小艷手中的老母雞和兩瓶酒去了廚房。
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之後，一聲咳嗽之後，一個瘦精精戴著眼鏡的腦袋從裡屋帘子里先探了出來，然後才是麻杆一樣又高又瘦的身體隨後慢悠悠地鑽了出來。
「嗯，是貨運站的老劉叫你們來的？門口的門房那，你是怎麼說的呀？」
「按劉主任的說法，說是您侄女帶孩子來看您的...」
「侄女...唉，是女的都說是侄女，也不知道改改...咳咳咳，行吧，行吧」瘦精腦袋扶了一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眼小艷母子倆，擺手讓她們找地坐下，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到靠窗的藤椅上，抬頭又問道：「這孩子幾歲了？有六歲嗎？我看這個頭怕才五歲多吧？年齡沒到可不行啊？...」
小艷退後坐在一張木凳上，又拉過小胡生坐在自己的腿上，看了一眼這位瘦得猴精一樣年紀不過才三十多歲的孫校長，這才明白為什麼剛剛在大門口自己說是他侄女時，門房大爺那瞪的溜圓的眼睛了。
小艷定了一下神，搖了搖小胡生的胳臂，低聲說：「快跟孫校長說，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今年已經7歲了，元旦的生日，媽媽說虛歲都八歲了。」小胡生在陌生人面前明顯有些侷促放不開，靦腆地小聲道。
孫校長看著三斤半遠遠小於同齡人的身體，明顯有些不相信，但礙於「老劉」的面子又不好當面拒絕，想了半晌，又向小艷問道：「那你兒子之前上過託兒所嗎？有老師啟蒙嗎？如果一點啟蒙都沒有的話，我建議先上一年學前班，一個字不識直接上小學一年級，很難跟上哦。」
「那孫校長您說要認識多少字才有資格上一年級？」
「至少能從1數到100，自己名字要會寫吧。」
小艷聞言，從門口端過一個小板凳，然後扶著小胡生站在上面，笑眯眯的說：「名字自然是會寫的。胡生，你先從1數到100給孫校長聽聽。」
「1、2、3、4、5、6、7、.....」小胡生站在小凳子上，小手背在身後，抬著腦袋，不到1分鐘就將100數完了。
孫校長吃驚之餘，正想說話。
小艷又對小胡生笑道：「把媽媽教你背誦的毛主席詩詞和唐詩都一首一首背給孫校長聽！」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小胡生站在小凳子上，閉上眼睛，一口氣背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學校的鈴聲「叮鈴鈴」響了起來。
廚房伸出的半個女人腦袋和藤椅前呆若木雞的孫校長這才回過神來。
孫校長一拍大腿，笑道：「早聽人說過鎮上老槐樹下，有個小娃天天站在小板凳上背毛主席詩詞，傳得神乎其神，說是一口氣能背一個小時，說的就是你們家娃吧？我原本都不相信，今天可算是見到真人了！」
孫校長轉頭對著探出半個頭的女人叫到：「快把東西拿出來，這麼聰明的娃能上咱們學校是咱學校的榮幸，哪能收他家東西呢！快快，娃他娘，快把東西拿回去，明天你帶孩子的出生證、戶口本來教導處報名！」
和孫校長夫妻拉扯了良久，小艷終究還是拉不過這倆夫妻，只好悻悻地拿著東西、拉著孩子回了家。
等晚上唯世回家後，小艷帶著禮物沒送出的歉意，將今天去學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丈夫說了一遍。
唯世卻笑道：「沒事、沒事，今天下午孫校長就打了站里劉主任的電話，感謝他介紹了一個小神童到他們學校去！就為這事，劉主任下午還誇了咱孩子好久呢！嗯，小艷，這些年你真辛苦了，今天我才知道，咱這娃你教得真好！」
聽著丈夫從來沒有過的讚美之詞，小艷的眼睛瞬間就濕潤了。
「唉，咱娃聰明不聰明，是不是神童，我真心不在乎。從小到大，咱這娃多災多難的，就盼咱娃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一輩子，我就知足了！」小艷淚眼婆娑中，輕輕對丈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