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字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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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名字的由來

  一、

  直到1976年元旦過後的第二天早上,在外打牌熬了一整夜的王唯世打著哈欠回到家中,才知曉自己算是「雙喜臨門」:通宵打牌贏了錢,家裡添了一個早產的兒子。只是這早產的孩子生得極小,體重僅有三斤多重。

  在李小艷再三催促之下,王唯世找鄰居借來一輛板車,急忙將母子二人送往鎮醫院。

  李小艷本不願把在家分娩的細節告訴醫生。可她讀過高中,清楚衛生常識:孩子和自己的臍帶是被狐狸咬斷的,這種情況必須接種狂犬疫苗。

  鎮醫院兒科顧主任聽聞產婦與新生兒臍帶是狐狸咬斷,臉色大變,立刻撥通了縣醫院的電話。

  不到兩個小時,縣醫院的救護車便一路呼嘯著趕到了鎮上。

  母子二人在縣醫院住院一個月左右,按五針法全程接種狂犬疫苗。直到第二十七天打完最後一針,李小艷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回到家中,煩心事依然是一件接著一件。

  首先是,小艷這早產兒子也許是出生時吃的米糊不消化,搞壞了腸胃,一個多月間吃點小艷的奶水就拉稀,倒是偶爾餵一點稀薄的米糊情況會稍有好轉。

  但米糊火氣偏重,連續吃上幾天,孩子又會便秘。新生兒便秘本就罕見,李小艷束手無策,只能用小拇指小心翼翼幫孩子一下一下摳出糞便。

  嬰兒肛周肌膚嬌嫩,幾次下來便紅腫破損,這苦命的娃娃往往就疼得放聲大哭。

  哭聲悽厲刺耳,排便時原本微弱的啼叫漸漸變得高亢。休養的這一個月,孩子體重絲毫未增,唯獨哭聲越來越響亮。

  每當孩子排便,刺耳的哭聲便準時響起,吵得隔壁病房的病人和陪護難以安睡,個個熬得眼圈發黑,疲憊不堪。

  萬般無奈之下,李小艷只能停餵米糊,重新哺乳。可只要吃上母乳,腹瀉立刻復發,短短兩天,孩子面色都透出青黃。

  她只好再次餵食米糊,米糊又能迅速止瀉,但也是過於靈驗了,往往是止瀉一小時,便秘一整天。

  就這樣,腹瀉與便秘反覆交替,折騰了一個多月。孩子終日啼哭,不得安寧。出生時鎮醫院稱重三斤六兩,過了一個月,再稱,三斤半。搞了半天,養了一個月,一斤沒長,倒折一兩......

  李小艷夫妻倆一籌莫展,眼見孩子日漸消瘦,氣色越來越差。回家之後李小艷一直休產假,日日為孩子的病痛暗自落淚。

  這天下午,李小艷正在廚房清洗孩子弄髒的尿布,恍惚間看見窗外有一道紅光一閃而過。她心頭一緊,丟下尿布衝進臥室。

  搖床里,赫然趴著那隻火紅的大狐狸。它腹部脹起,睡在搖床里的兒子正張口含住乳頭,用力吮吸狐奶。

  歷經前次生產的奇遇,李小艷心中已經不再驚駭。

  她明白火狐狸並無惡意,孩子出生之時便喝過狐奶,並未出事,便不再上前打擾。

  李小艷輕輕退出門外。

  過了一段時間,估摸著火狐狸快要餵完奶,便從水缸撈出一條鯽魚,端進臥室。

  火狐狸安靜臥在搖床一旁,嬰兒難得安穩熟睡。

  李小艷心中一動:孩子腸胃久治不愈,難道狐奶能救他?

  可希望很快落空。孩子安穩睡了一下午,到了夜裡依舊腹瀉。

  看來單單依靠狐奶,並不能治好自己孩子的腸胃頑疾。

  鎮上、縣裡的醫院都已經跑遍。鎮醫院束手無策,縣醫院給出「腸胃菌群失調」的診斷,開了幾副藥便沒有別的辦法。

  孩子身體太過虛弱,經不起長途奔波。李小艷便讓王唯世請假在家照看,自己帶上全部病歷和化驗結果,獨自前往市人民醫院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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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之後,身心疲憊的李小艷從市里回到慶安鎮。

  剛進家門,王唯世便面帶笑意迎了上來。

  李小艷把市里醫院開出的一堆藥塞給他,疲憊地開口:「市里兒科專家看完病歷,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開了這些藥,讓先服用一周,這段時間只餵母乳。如果依舊腹瀉,下周我們一起帶孩子去市里複診。」

  王唯世聽完,把藥重重放在桌上,擺了擺手苦著臉道:「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李小艷抬起沉重的眼皮,低聲問道:「咱家裡還能有什麼好消息?你說吧。」

  「嘿嘿,先說個題外話,這些藥還沒開封,能不能退?」

  「藥都沒吃,退什麼?」

  「咱們兒子的腸胃病這幾天好了,這些藥自然用不上了。」王唯世笑著說道。

  李小艷猛地站起身:「什麼?病好了?去哪裡找的大夫?」

  王唯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激動、別激動,我問你,孩子出生到現在,你見過他拉出成型的大便嗎?」

  「沒有……」李小艷被他一拍,坐回椅子上,遲疑地答道。

  王唯世彎腰拿起換下的尿布,遞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剛剛才換下來的。」

  李小艷展開尿布,裡面是一條小指粗細、兩三寸長、形狀完整、色澤金黃、散發著奶臭氣的「小黃蛇」。

  尋常人避之不及的污物,此刻在她眼裡比黃金還要珍貴。

  孩子終於排便正常了!

  她愣了片刻,重新包好尿布遞給丈夫:「下午你拿到鎮醫院化驗一下,問問醫生,腸胃是不是真的痊癒,藥還要不要繼續吃。」

  頓了頓,她想起方才的話:「好消息我知道了,那壞消息是什麼?」

  王唯世撓了撓頭,神色低落下來:「你去市里之前交代過,如果火狐狸過來餵奶,不要阻攔,有空撈兩條魚餵它。」

  「怎麼了?它沒來,還是你捨不得魚?」

  「都不是。它這幾天都來餵咱孩子的奶,咱孩子也沒少喝,搞得我餵牛奶他都懶得喝了。但是好像效果也不好,到昨晚上,咱兒子喝完還是拉稀。感覺好像這狐狸奶也沒啥用的。」

  「這個我知道,也正是因為不見好轉,我才跑去市里求醫,這算不上壞消息。」

  王唯世嘆了口氣:「我還沒說完。這火狐像是格外著急孩子的病情,孩子一腹瀉,它就圍著嬰兒打轉。昨天夜裡,它竟然去舔孩子的肛門。我當時也沒多想。」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可今天早上我起床,直接嚇了一跳。那狐狸嘴裡叼著自己的糞便,往孩子嘴裡送。孩子不停扭動躲閃,它就用爪子扒開嬰兒的嘴,硬往裡塞……」

  「啊?難道孩子被餵進去了?」

  「沒錯。奇怪的是,孩子雖然拼命躲閃,嘴裡沾上了狐糞,卻沒有啼哭。我當時一時情急,抄起床邊的雞毛撣子就朝狐狸打了過去。」

  李小艷急忙說道:「它救過我們母子性命,趕走就好,何必動手?有沒有打傷它?」

  王唯世面露窘迫:「情急之下下手沒輕沒重,力道很重,雞毛撣子都打斷了。狐狸慘叫一聲,一瘸一拐地就逃走了。」

  李小艷無奈搖頭:「你啊……就算心裡著急,也不該下這麼重的手。它是我們家的恩人,你就是動手攆它,也不該出手那麼重啊!雞毛撣子都打折了,這狐大仙的腿搞不好都給你打折了!唉,真是造孽哦!算了,我明天出去找找看。」

  說完,她轉身走進臥室,看向搖床里熟睡的嬰兒,孩子面色難得透出一絲紅潤。

  二、

  去往市里求醫來回奔波,李小艷身心俱疲,在家沉沉睡了一個下午。

  直到屋外路燈亮起,才被騎車歸來的王唯世的呼喊聲驚醒。

  「小艷!化驗結果出來了!醫生說大便菌群正常,孩子腸胃徹底好了!」他人還未進門,報喜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李小艷揉著惺忪睡眼起身:「折騰一個多月,就這麼好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是真的好了!顧主任看完化驗單,追問我們用了什麼特效藥。我只好把狐狸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他。」王唯世湊近她耳邊說道,「你猜怎麼著?顧主任說,典籍記載,野外犬科野獸會讓幼崽吞食母獸糞便,用來建立腸道菌群。孩子腸胃能夠恢復,是狐狸糞便起到了作用。」

  「醫生還說,狐奶配合糞便調理腸胃效果更佳,如果狐狸還能前來餵奶,恢復會更穩妥。我沒敢告訴醫生,我已經把狐狸打傷趕走了。」

  王唯世面露難色:「明天你去集市買一隻老母雞,帶到當初放生狐狸的後山,試著找找它吧。」

  想到紅狐數次救命,卻被丈夫打傷,李小艷此刻心中五味雜陳,淚珠就不停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良久,她咬著嘴唇說道:「也只能這樣了。明天你再跟單位幫我續一天假,我上山尋它。」

  次日清晨,李小艷買來一隻老母雞,處理乾淨,裝進籃子,騎車趕往後山。

  放生狐狸的山腳十分荒涼,平日裡少有人跡。

  她把雞肉放進一隻殘破的青花大碗,擺在半邊殘缺的石台上,朝東面輕輕拜了三拜。退後幾步,對著山林輕聲呼喚:「嘬嘬嘬……」

  當初放生之後,狐狸傷勢尚未痊癒,走路依舊跛腳。

  李小艷放心不下,也曾來過兩次投喂,一次帶了魚,一次帶了半隻燒雞。

  只要四下無人,幾聲呼喚,紅狐便會從林中走出。

  可今天呼喚許久,林中毫無動靜。

  就在她準備動身回家時,遠處草叢探出兩個小小的腦袋。

  一隻毛色淺黃的幼狐猛地竄出,叼起石台上的雞肉轉身奔逃,另一隻毛色偏深的緊隨其後,轉眼消失在密林深處。

  李小艷往前追了幾步,兩隻幼狐跑得飛快,很快不見蹤影。

  食物被幼狐帶走,看來受傷的紅狐不會現身了。

  她憂心忡忡:紅狐不再前來餵奶,孩子的腸胃會不會再次出問題?

  一路騎車回家,她心緒難平。

  萬幸,火狐狸再也沒有出現,嬰兒的腸胃卻一天天好轉。

  第二個月不再反覆腹瀉便秘,體重足足長了兩斤有餘。

  抱著已經五斤多重的兒子,李小艷總會想起那隻數次救命的火狐狸,滿心愧疚。

  之後她又兩次上山投喂,再也不見紅狐,就連那兩隻幼狐也不見蹤跡。

  小艷每次想起那隻紅狐狸,就會在心裡嘀咕:它到底是怎麼了?難不成真被自己丈夫那一雞毛撣子打折了腿?那後來去的幾次怎麼連那兩隻小狐狸都沒見著了?是死了,還是都離開後山了?可惜的是,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小艷都沒再得到這隻紅狐狸的消息。

  轉眼到了嬰兒出生第三個月。這天,王唯世提著一隻色澤油亮的烤鴨回到家中。

  「鎮上新開一家烤鴨店,說是省城手藝,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你快來嘗嘗。」

  李小艷放下懷中的孩子,接過烤鴨走進廚房。

  片刻之後,切好的烤鴨端進屋裡。王唯世起身,從柜子拿出一瓶酒來。

  他一邊開瓶一邊笑道:「難得有好菜,咱們喝點。這是單位聯歡剩下的格瓦斯,哈爾濱產,說是蘇聯風味。正好,孩子三個月了,我們一直隨口叫他毛毛,還沒有正式大名,今天正好商量一下。」

  李小艷這才恍然,連日照顧病兒,竟然把起名的事耽擱至今。

  王唯世給自己和妻子各倒上一杯,抿了一口:「哪裡是什麼酒,分明就是汽水!剛才排隊的時候我還在想,前街陳二狗家兒子叫陳剛,八歲,長得人高馬大,陳二狗到處炫耀。不如咱們兒子叫治剛,王治剛,專治陳剛,哈哈,你覺得怎麼樣?」

  李小艷忍不住笑出聲:「是不是打牌又輸給陳二狗了,才想著拿兒子的名字壓人家一頭?」

  心思被戳穿,王唯世略顯尷尬:「不喜歡就算了,那你來起一個。」

  李小艷拿起一塊烤鴨放進嘴裡,心中不由得想起那隻紅狐。這般美味,若是它還在,想必也會喜愛的。

  眼底泛起一層濕潤,她輕聲說道:「能不能壓過陳剛並不重要。我們母子兩條性命,都是那隻火狐狸救下的。幾次上山都尋不到它,這份恩情怕是以後沒有機會報答了,就讓孩子永遠記住這份恩情吧。就叫胡生,王胡生,可好?」

  王唯世本想反對,可一想到狐狸數次相救,還是被自己失手打傷,滿心愧疚,便不再爭辯:「王胡生,聽起來也不錯。明天我們就去派出所上戶口,就用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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