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梯度壁面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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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滅了,陳序年躺下來,聽著身邊人的呼吸聲,把明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精細網格第一種快出全了,孫耀祖的第五爐明天有訊息,劉大壯那邊該排新構件的活了。

  他一件件安排妥當,意識逐漸模糊,睡著了。

  ……

  第二天上午,陳序年剛到辦公室,孫耀祖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第五爐,出來了。」

  陳序年接過報告,錫九十鉛十,真空度提了一檔,焊縫兩側加了零點一毫米的鋁箔,探傷底片附在後面,他先看焊縫,均勻,無氣孔,再看拉力測試,接頭強度母材的百分之九十一。

  他把報告從頭看到尾,又抽出探傷底片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焊縫走向平直,沒有任何陰影,他把底片放下來,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拉力資料。

  「比第四爐高了六個點。」

  「鋁箔起了作用。」孫耀祖說,「焊料往兩側漫的毛病壓住了,接頭吃滿了力。」

  「這個結果能重複嗎?」

  「再燒兩爐驗證,引數不動,要是都穩在九成以上,這工藝就算立住了。」

  「好,你安排。」

  陳序年把報告還給他。

  「分段焊的事先別聲張,等精細網格三種方案全出來,我拿資料去跟錢老匯報,定了再動。」

  「我省的。」

  孫耀祖接過報告,轉身走了。

  陳序年在桌前坐下,把第五爐的資料抄進自己的本子,和前幾爐排在一起,從百分之八十一到百分之八十五再到百分之九十一,他盯著這行數字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底,這條線走的穩,方向對。

  孫耀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在他對面坐下了。

  「陳工,我昨晚想了一宿,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你讓我試釺焊,不是臨時起意。」

  孫耀祖看著他。

  「釺焊這東西,焊的就是兩種不一樣的材料,你那時候就知道,最後要把兩種材料焊到一塊兒去。」

  陳序年沒否認。

  「資料指的方向。」他說,「我只是比你們先看到了幾步。」

  「先看到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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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耀祖哼了一聲。

  「陳工,我干冶金三十年,見過的能人不少,但像你這樣,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的,我沒見過。」

  「孫工,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孫耀祖站起來。

  「我這人不會誇人,你別不識抬舉。」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正式焊接的事,等劉大壯的構件出來就排,工藝規程我這兩天寫成死的,溫度曲線、真空度、保溫時間,一條一條列清楚。」

  「好。」

  孫耀祖走了,陳序年把報告收進抽屜,拿出進度表,在釺焊工藝後面畫了個勾。

  ……

  下午,梁啟明來了,眼睛裡還有血絲,但精神頭比前幾天好多了。

  「陳工,精細網格第一種,昨晚跑完了。」

  他把一捲紙帶放在桌上。

  「我上午驗算了一遍,中間結果和最終結果對的上。」

  陳序年把紙帶展開,從頭看到尾。

  純鉛十二毫米的方案,峰值溫度密度積比粗網格預估高了百分之六,他把關鍵資料圈出來,跟自己之前的估算對了一遍,偏差在合理範圍內。

  「資料可靠。」他說,「第二種呢?」

  「鉛鉍合金的,後天出,第三種純鉛十毫米的,五天後。」

  「都出來以後,三种放一起對比。」

  陳序年把紙帶捲起來。

  「梁組長,覺睡夠了?」

  「睡了六個小時。」梁啟明說,「被王德明叫醒的,他說機器有組資料跳了一下,我爬起來一看,是紙帶接頭沒粘好,虛驚一場。」

  「機器沒問題就行。」

  「機器沒問題。」

  梁啟明笑了笑。

  「王德明現在盯機器比我還細,你把他教出來了。」

  「是他自己學出來的。」

  梁啟明走了,陳序年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捲紙帶。

  第一種方案的資料,跟崑崙那邊的歷史資料對的上,純鉛在高溫區確實好,但他記的,純鉛在中低溫區有一段不行,結構強度餘量會掉到安全線以下,粗網格把這段平均掉了,精細網格應該能看出來。

  等三種資料全出來,這個問題就會自己浮出水面。

  到時候,梯度壁面的方案就能順理成章的擺上桌。

  他不能提前說,的讓資料自己說話。

  ……

  五天後,三種精細網格的資料全部擺在了陳序年的桌上。

  他把三組資料並排抄在一張大紙上,從上午看到下午,每一行資料他都過了兩遍,關鍵節點處標了記號。

  純鉛十二毫米的方案,高溫區漂亮,峰值溫度密度積最高,但中低溫區有一段,結構強度餘量掉到了安全線以下,跟他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

  鉛鉍合金的方案,低溫區穩,高溫區差一截。

  純鉛十毫米的方案,兩頭都不占便宜。

  陳序年盯著那張紙,心裡把兩種材料的長處短處擺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溫度分布曲線畫出來,在曲線上找到兩種材料效能交叉的位置,記下座標。

  分界點,距初級端面三百四十七毫米。

  他把簡圖和資料收好,起身往三樓走。

  徐博文正在黑板前推公式,看見他進來,放下粉筆。

  「徐老師,精細網格全出來了。」

  陳序年把那張大紙攤在桌上。

  「您看看這個。」

  徐博文湊過來,一行一行的看,看到中低溫區那段資料,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純鉛在這兒不行。」

  「對。」

  陳序年把簡圖推過去。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高溫段用純鉛,低溫段用鉛鉍,中間焊起來,梯度壁面。」

  徐博文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兩種材料的熱膨脹係數不一樣,焊接位置正好在溫度梯度最大的地方。」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算。

  「焊點承受的應力不小。」

  「所以分界點要算準。」陳序年說,「選在兩種材料效能交叉的位置,焊點兩邊的差距最小,應力也最小,我算出來的位置是距初級端面三百四十七毫米。」

  徐博文把粉筆拿起來,在黑板上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他轉過身。

  「陳工,這個方案要是成了,峰值溫度密度積還能往上走多少?」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一……」

  徐博文把粉筆頭往盒裡一扔。

  「這個方案我支援,但焊接這一關,國內沒人幹過。」

  「孫耀祖的釺焊工藝已經定型了,第五爐加了鋁箔,接頭強度百分之九十一。」

  「你早就把路鋪好了?」

  「資料指的方向。」陳序年說,「我只是提前讓他做了準備。」

  徐博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陳工,有時候我真想看看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裝的公式。」陳序年說,「徐老師,明天上午開個評審會吧,把錢老、鄧工、孫工、劉師傅都叫上。」

  「行,我來通知。」

  ……

  第二天上午九點,評審會。

  會議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陳序年把三組資料貼在牆上,把梯度壁面的方案講了二十分鐘,講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孫耀祖先開口。

  「鉛和鉛鉍焊在一起,焊縫強度能到多少?」

  「按第五爐的試片資料,母材的百分之九十一。」

  「夠了。」

  孫耀祖點點頭。

  「探傷我親自做。」

  鄧長清問:「分界點的座標精度要求多少?」

  「正負一毫米。」

  「劉師傅,加工上有沒有問題?」

  劉大壯蹲在牆角聽了一上午,聽到點他的名,站起來。

  「型面我來做,兩種材料分段,粗加工分開做,最後對起來,麻煩一點,但能做。」

  「時間呢?」

  「粗加工十天,精加工十天,對接三天。」

  錢忠國一直沒說話,他把三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把那張簡圖拿起來看,看完,他把圖放下。

  「峰值溫度密度積,比單一材料方案高多少?」

  「百分之十一。」

  「驗證過了?」

  「徐老師獨立驗算過。」

  錢忠國轉頭看徐博文,徐博文點頭。

  錢忠國拿起筆,在方案首頁寫下四個字,按此執行。

  「通知劉大壯,按新尺寸重新加工。」他說,「原來那兩根構件,封存留檔。」

  ……

  散會以後,孫耀祖走到陳序年旁邊,壓低聲音。

  「陳工,我那兩根構件,真白焊了?」

  「沒白焊。」陳序年說,「探傷資料、工藝引數全留著,將來用的上。」

  「那就行。」

  孫耀祖哼了一聲。

  「我還心疼那兩爐料呢。」

  ……

  當天下午,陳序年把分界點的座標算出來,四組數,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交給了劉大壯。

  劉大壯接過那張紙,看了看,揣進口袋。

  「陳工,那兩根舊的,真不用了?」

  「不用了。」

  劉大壯咂咂嘴。

  「可惜了我那半個月。」

  「劉師傅,你那半個月的手藝,都長在你手上了。」陳序年說,「不算虧。」

  劉大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話我愛聽。」

  ……

  晚上,陳序年回到宿舍,快十點了。

  林晚秋還沒睡,坐在燈下等他,桌上扣著碗。

  「回來了。」

  她起身把碗揭開。

  「還熱著。」

  陳序年坐下來吃飯,林晚秋坐在對面看他。

  「今天回來比平時晚。」她說。

  「嗯,開了個會。」陳序年夾了一筷子菜。

  「會開的順?」

  「順,定了個方案。」

  林晚秋點了點頭,沒往下問,這是他們倆這一年多處下來的規矩,她問一句他在不在忙、累不累、吃沒吃,剩下的不問,問了他也答不了,兩個人都彆扭。

  「鍋里還有半碗粥。」她說,「你要不要?」

  「夠了。」

  陳序年把飯吃完,把碗端到盆里去洗,林晚秋要搶,被他擋住了。

  「你今天站了一天。」

  「我站著是坐診,你站著是跑腿。」

  「那我腿比你結實。」

  洗完碗,他坐回桌前,把白天帶回來的那張紙攤開,上面是四組座標,小數點後兩位,分界點,距初級端面三百四十七點一二毫米。

  他又核了一遍,核到第三遍的時候,林晚秋把煤油燈往他這邊挪了挪。

  「你眼睛貼那麼近,看不壞了?」

  「這個數明天要交給劉師傅。」陳序年說,「錯一毫米,他二十天的活就白干。」

  「那你核。」

  林晚秋起身去鋪被子。

  「核完就睡。」

  陳序年核到第五遍,收筆,他其實早就核過了,下午在辦公室核了七遍,現在再核,是因為心裡有點不塌實,這個座標不是崑崙給的,是他自己從兩條曲線的交點上算出來的,崑崙那邊只給了梯度壁面這個思路,具體分界位置的看材料引數,而這批鉛和鉛鉍的實際引數是孫耀祖煉出來的,崑崙不可能知道。

  所以這一次,他跟所有人一樣,是在摸黑。

  他把紙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

  第二天一早,他把座標交給了劉大壯。

  車間裡,劉大壯把那張紙攤在工作檯上,拿鎮紙壓住,看了很久。

  「三百四十七點一二。」他念出來,「陳工,這個零點一二,我做不出來。」

  「不用你做出來。」陳序年說,「你按三百四十七做,正負一毫米,那個零點一二是我算出來的,留在紙上就行。」

  「那你寫那麼細幹什麼?」

  「因為算出來就是這個數。」陳序年說,「算出來是這個數,我就的寫這個數,至於你能做到多少,那是另一碼事。」

  劉大壯咂了一下嘴,把紙折好塞進兜里。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這個陳工給圖紙從來都是這樣,算的比工具機能幹的還細,頭兩年他還覺的這人不懂車間,後來才明白過來,人家是先把帳算乾淨,再讓你去夠,你夠的著多少,他就按你能夠著的定容差。

  這種人他這輩子就見過一個。

  「兩根,分四段。」劉大壯說,「高溫段純鉛兩段,低溫段鉛鉍兩段,粗加工先來純鉛。」

  「純鉛軟。」

  「軟的跟塊蠟似的。」

  劉大壯從架子上拿下一塊純鉛的邊角料,用刀尖劃了一下,劃出一條溝。

  「吃刀深了它就讓,不讓的時候就粘刀,刀上一粘,型面就廢。」

  「你有辦法?」

  「有兩條。」劉大壯說,「一條是轉速壓下來,吃刀淺,走刀慢,一條是拿煤油澆著車,刀口不熱,鉛就不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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