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汞泄漏的後遺症
裝置搶修完畢，重新投入執行。
控制台前站了一圈人，目光都盯在儀表上，半小時過去，第二級的溫度波動只有零點一度，流量計的指標只有輕微變化，第七級的各項引數也回到了正常範圍。
謝長風拿著剛取回來的取樣結果快步走過來。
「第二級回來了，第七級也回來了。」
何建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繃了一整夜的身子松下來，順勢坐到旁邊的凳子上。
陳序年走到流量計跟前看了一陣讀數，確認穩定，才轉頭問。
「劉師傅，保護套里加了什麼？」
「沒加東西，就石棉和空氣。」
「空氣層多厚？」
「六毫米。」
他點了點頭，這個結構談不上覆雜，甚至簡陋，可它剛好隔開了環境溫度波動，把關鍵問題解決了。
劉大壯收拾起自己的工具箱，準備離開。
「沒事我先回去了。」
「劉師傅。」
陳序年把他叫住了。
「鋼管還要磨多久？」
「八天。」
「白天磨，晚上別來了。」
劉大壯沒有立刻回話，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悶聲的說。
「知道了。」
「你不答應也沒用，林大夫知道了，肯定不讓你進車間。」
劉大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扛起工具箱走了。
何建軍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笑著說：「陳工，你現在也開始拿林大夫壓人了。」
「有用就行。」
兩人對看一眼，都笑了。
裝置的問題解決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又過了幾天，到了周末，鋰-6第二批生產第一周的匯總資料送到陳序年手裡。
第一周的平均豐度是百分之二十一。
這個數字不算高，但增長曲線卻很平穩，資料顯示，十二級之間的分離效率沒有明顯下降，說明前一周的工作有了效果，主要是為了建立一個穩定的級聯交換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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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資料抄進總表，又在備註欄里寫下一行字：流量計修正後，裝置執行正常。
中午，剛整理好檔案走出辦公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晚秋。
她手裡拿著三份健康檔案，神色不太好。
「你來得正好。」
看見陳序年，她直接說。
「怎麼了？」
「有三個人要調離現場。」
陳序年接過那幾份檔案，快速的翻看起來。
三名操作人員的尿汞檢測結果都在正常範圍內，距離警戒值還有一段，可在健康記錄那一欄，三個人都寫了相同的問題。
頭痛。
牙齦不適。
口腔里有金屬味。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問。
「今天早上。」
林晚秋說。
「我問了值班人員，他們都說只是累，覺得休息一下就好，但我判斷這種症狀並非普通的勞累所致。」
「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離開接觸崗位，強制休息三天，然後再做一次全面檢查。」
她的語氣很堅決。
「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是什麼原因，但絕對不能讓他們繼續這樣熬夜值班。」
陳序年翻回檔案第一頁，看了看三個人的名字，又看了最近的排班情況。
「謝工知道了嗎？」
「我正準備去找他，路上碰見了你。」
「走，一起去。」
謝長風正在辦公室核對交班記錄。
聽完林晚秋的話，他把手裡的筆放下，接過那三份檔案。
「這三個人都在同一個班？」
「最近幾天是。」
林晚秋補充說。
「我分別問過，頭痛都不是今天才有的症狀，有人覺得睡一覺就能好，所以沒往醫務室報。」
他翻了兩頁檔案，又拿起桌上的排班表對照著看。
「何建軍，進來一下。」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隔壁辦公室的何建軍聽見招呼，馬上過來了。
謝長風把排班表遞給他：「這三個人先休息三天，你把接班的人列出來，我跟你重新排。」
何建軍看清上面的名字，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老王也休息？今晚原本是他帶班。」
「換我。」
「您白天還有一班。」
「所以讓你重新排，沒讓你把我的名字往空當里填。」
何建軍把已經拿出來的鉛筆收了收。
「我還沒寫呢。」
「你那點打算，我還看不出來？」
陳序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原本已經盤算好自己能頂哪個時段，聽到這個安排，決定先不開口，謝長風對一線操作人員的情況比他熟，先讓他排是最合理的，真出現人手缺口，自己再補也不遲。
林晚秋指了指她拿來的檔案。
「還有，三天後不能直接回現場，我得再觀察他們的症狀，必要的檢查也要補上。」
「行，你說能回來，再排他們的班。」
謝長風問。
「這幾天讓他們整理記錄，行不行？」
「今天先讓他們徹底的休息，後面看恢復情況，別又讓他們抱著一摞本子熬到半夜。」
他點頭表示同意，隨即拿筆在排班表上劃掉了三個名字。
何建軍站在旁邊心算了一會兒，說：「剩下的人重新輪班，常規工作能接上，只是原定要進行的那幾項額外檢查，恐怕得往後放一放了。」
「那幾項我來核對。」
謝長風說。
「你管好日常的交接班，別為了趕進度讓人連著值班。」
到這時，陳序年才開口：「如果安排不過來，就把時間往後順延，進度表我來改。」
何建軍抬頭看了看他：「暫時不用，照謝工這個排法，應該接得上，我先把頂班的名單寫出來。」
林晚秋把三份健康檔案收好，又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
「我想在交班記錄里加一欄，專門填寫身體有沒有不舒服，不用寫很多，有沒有頭痛、噁心、口腔不適，讓他們照實填。」
謝長風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加，你把具體格式寫清楚，我讓他們交班時一起核對。」
「不能只讓他們填。」
林晚秋強調說。
「還得告訴他們，寫了不舒服，不是給組裡添麻煩。」
他的動作停了停，把那張紙壓在排班表上。
「這話我來說。」
幾個人從辦公室出來，正好遇見老王拿著飯盒往地下室走。
謝長風把他叫住。
「老王，今天不下去了，吃完飯回去睡覺。」
老王看見林晚秋手裡的檔案，立刻明白了，連忙解釋：「謝工，我就是這兩天沒睡好，沒什麼大事。」
「那正好，先把覺睡夠。」
「晚上那班……」
「已經安排了。」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謝長風卻伸手拿走了夾在他胳膊下的交班記錄本。
「你要是真惦記工作，就把不舒服的事早點說，非要等到在班上撐不住了，我還得臨時到處找人。」
老王看了看自己空下來的手，只好點頭。
「那我先歇幾天。」
謝長風把交班本遞給何建軍，轉身往值班室走。
「把另外兩個人叫來，我跟他們說。」
小李和老張進值班室的時候，手裡還各攥著沒吃完的窩頭。
「謝工，是不是裝置出事了？」
小李一進門就急著問。
「裝置沒事，你們倆有事。」
謝長風把兩張填好的排班表拍在桌上。
「從今天起，休息三天。」
老張愣住了。
「我好好的，休什麼息？」
「你牙齦都腫了半個月了，當我看不見？」
「那是上火。」
「你覺得是上火，就去找林大夫說。」
他往椅子上一靠，看著兩人。
「她說是休息，就是休息，你們倆要是覺得自己比大夫懂，現在就去醫務室跟她理論。」
小李和老張對視一眼，誰也沒動，跟林晚秋理論的後果，全所上下都清楚，沒人敢試。
「那……裝置那邊？」
小李還是不放心。
「何建軍重新排了班，我頂兩班。」
謝長風擺了擺手。
「行了，都回去睡覺，三天後去醫務室複查，林大夫點頭了你們再回來。」
兩個人只好磨磨蹭蹭的走了。
謝長風一個人坐在值班室，把新的排班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自己頂兩個夜班，何建軍頂白班，剩下的人錯開時間，算下來，裝置的常規運轉能維持住，原定的幾項管路複查確實得往後推。
他在排班表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額外檢查順延，復工後補。
寫完，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眼睛。
其實他清楚，前些日子那股頭痛的勁兒，根源並不只是勞累，只是裝置剛走上正軌，事情太多，他不想說出來分大家的心。
現在林晚秋把這個問題直接提出來，他反而覺得鬆快。
有人專門盯著大家的身體，前面拼命的人，心裡才踏實。
……
三天後，醫務室里。
林晚秋給三個人挨個做了檢查，她詢問了症狀，看了牙齦，又補做了一次尿汞檢測。
下午，結果出來，小李和老張的症狀已經消失，尿汞指標正常，老王的牙齦還有一點腫，口腔里的金屬味已經沒有了。
「小李、老張，明天可以回去。」
林晚秋在檔案上簽了字。
「老王再休息四天。」
老王的情緒有些激動。
「林大夫，我真沒事了，就是牙齦有點……」
「牙齦是汞吸收的第一個表現視窗。」
她頭也不抬的打斷。
「你的初步症狀還沒完全消除，就不能回去。」
「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要是不服，去找陳工。」
老王真的去找了陳序年。
陳序年正在辦公室看梁啟明剛送來的第四組計算資料，聽完來意，他把手裡的紙帶放下。
「老王，我問你個事。」
「您說。」
「裝置要是出了事，停機檢修要多久？」
「那得看是什麼事，小的三五天，大的……」
「人要是出了事呢？」
老王不說話了。
「汞這個東西，一旦進了身體就很難再出來。」
陳序年繼續說。
「你現在好好的歇四天，身體恢復了，往後還能再干二十年，你要是硬扛著進去，萬一干出毛病來，往後二十年誰替你幹活？」
老王低著頭站了一會兒。
「我回去歇著。」
「這就對了。」
陳序年拿起桌上的資料。
「回去跟你家裡人說，是組織上安排的強制休息，工資照發，別自己一個人瞎琢磨。」
人走後，他在專案進度表上給人員健康這一項後面添了一行小字：交班記錄增加身體狀況欄，已執行。
老王回去休息的第二天，何建軍把重新排好的班表貼在值班室門口。
陳序年路過時停下來看了一眼，謝長風頂兩個夜班，何建軍頂兩個白班，剩下的人錯開排班，每班不超過六小時。
走進值班室，他看見謝長風趴在桌上核對資料。
「謝工，你這樣排，自己扛得住？」
「扛得住。」
謝長風頭也不抬。
「我歇了兩周，渾身都是勁。」
「別逞強。」
他把班表拿起來看了看。
「我把周三晚上那班接過來。」
「你？」
謝長風終於抬起頭。
「你白天那麼多事。」
「晚上反正也要在辦公室寫材料，換個地方寫而已，沒什麼區別。」
謝長風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頭。
「行，但醜話說前頭，你要是值著班睡著了，我照樣記你。」
「記吧。」
人員調整的得當，那一周裝置執行的很平穩，防溫漂保護套裝上之後，之前問題頻發的第二級和第七級的流量計再也沒卡過。
每小時的覆核資料記了厚厚一本，何建軍翻著本子匯報說：「現在這兩級反而是全塔最穩的。」
周末，謝長風拿著資料去找陳序年：「比第一批同期高了兩個點。」
「溫度控制住了，流量配比也准了，這是應該的。」
陳序年把資料抄進總表，評估了一下。
「照這個速度，四十天以內能收工。」
「第一批四十三天。」
謝長風說。
「我想壓到三十六天。」
「怎麼壓？」
「十二級聯通時間，第一批我們用了兩周讓各級達到平衡，現在我已經知道每一級該預置什麼濃度，可以省掉一大半的平衡時間。」
陳序年想了片刻：「你有把握？」
「八成。」
「那就試，但有一條，任何一級資料出現異常，立刻退回到保守引數。」
「明白。」
另一條戰線也在緊張的進行。
計算室里，紙帶機不停的工作。
第三組、第四組、第五組的理論計算資料陸續出來，梁啟明每拿到一組，先自己過一遍，再送給陳序年。
控制台前站了一圈人，目光都盯在儀表上，半小時過去，第二級的溫度波動只有零點一度，流量計的指標只有輕微變化，第七級的各項引數也回到了正常範圍。
謝長風拿著剛取回來的取樣結果快步走過來。
「第二級回來了，第七級也回來了。」
何建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繃了一整夜的身子松下來，順勢坐到旁邊的凳子上。
陳序年走到流量計跟前看了一陣讀數，確認穩定，才轉頭問。
「劉師傅，保護套里加了什麼？」
「沒加東西，就石棉和空氣。」
「空氣層多厚？」
「六毫米。」
他點了點頭，這個結構談不上覆雜，甚至簡陋，可它剛好隔開了環境溫度波動，把關鍵問題解決了。
劉大壯收拾起自己的工具箱，準備離開。
「沒事我先回去了。」
「劉師傅。」
陳序年把他叫住了。
「鋼管還要磨多久？」
「八天。」
「白天磨，晚上別來了。」
劉大壯沒有立刻回話，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悶聲的說。
「知道了。」
「你不答應也沒用，林大夫知道了，肯定不讓你進車間。」
劉大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扛起工具箱走了。
何建軍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笑著說：「陳工，你現在也開始拿林大夫壓人了。」
「有用就行。」
兩人對看一眼，都笑了。
裝置的問題解決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又過了幾天，到了周末，鋰-6第二批生產第一周的匯總資料送到陳序年手裡。
第一周的平均豐度是百分之二十一。
這個數字不算高，但增長曲線卻很平穩，資料顯示，十二級之間的分離效率沒有明顯下降，說明前一周的工作有了效果，主要是為了建立一個穩定的級聯交換狀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把資料抄進總表，又在備註欄里寫下一行字：流量計修正後，裝置執行正常。
中午，剛整理好檔案走出辦公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晚秋。
她手裡拿著三份健康檔案，神色不太好。
「你來得正好。」
看見陳序年，她直接說。
「怎麼了？」
「有三個人要調離現場。」
陳序年接過那幾份檔案，快速的翻看起來。
三名操作人員的尿汞檢測結果都在正常範圍內，距離警戒值還有一段，可在健康記錄那一欄，三個人都寫了相同的問題。
頭痛。
牙齦不適。
口腔里有金屬味。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問。
「今天早上。」
林晚秋說。
「我問了值班人員，他們都說只是累，覺得休息一下就好，但我判斷這種症狀並非普通的勞累所致。」
「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離開接觸崗位，強制休息三天，然後再做一次全面檢查。」
她的語氣很堅決。
「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是什麼原因，但絕對不能讓他們繼續這樣熬夜值班。」
陳序年翻回檔案第一頁，看了看三個人的名字，又看了最近的排班情況。
「謝工知道了嗎？」
「我正準備去找他，路上碰見了你。」
「走，一起去。」
謝長風正在辦公室核對交班記錄。
聽完林晚秋的話，他把手裡的筆放下，接過那三份檔案。
「這三個人都在同一個班？」
「最近幾天是。」
林晚秋補充說。
「我分別問過，頭痛都不是今天才有的症狀，有人覺得睡一覺就能好，所以沒往醫務室報。」
他翻了兩頁檔案，又拿起桌上的排班表對照著看。
「何建軍，進來一下。」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隔壁辦公室的何建軍聽見招呼，馬上過來了。
謝長風把排班表遞給他：「這三個人先休息三天，你把接班的人列出來，我跟你重新排。」
何建軍看清上面的名字，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老王也休息？今晚原本是他帶班。」
「換我。」
「您白天還有一班。」
「所以讓你重新排，沒讓你把我的名字往空當里填。」
何建軍把已經拿出來的鉛筆收了收。
「我還沒寫呢。」
「你那點打算，我還看不出來？」
陳序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原本已經盤算好自己能頂哪個時段，聽到這個安排，決定先不開口，謝長風對一線操作人員的情況比他熟，先讓他排是最合理的，真出現人手缺口，自己再補也不遲。
林晚秋指了指她拿來的檔案。
「還有，三天後不能直接回現場，我得再觀察他們的症狀，必要的檢查也要補上。」
「行，你說能回來，再排他們的班。」
謝長風問。
「這幾天讓他們整理記錄，行不行？」
「今天先讓他們徹底的休息，後面看恢復情況，別又讓他們抱著一摞本子熬到半夜。」
他點頭表示同意，隨即拿筆在排班表上劃掉了三個名字。
何建軍站在旁邊心算了一會兒，說：「剩下的人重新輪班，常規工作能接上，只是原定要進行的那幾項額外檢查，恐怕得往後放一放了。」
「那幾項我來核對。」
謝長風說。
「你管好日常的交接班，別為了趕進度讓人連著值班。」
到這時，陳序年才開口：「如果安排不過來，就把時間往後順延，進度表我來改。」
何建軍抬頭看了看他：「暫時不用，照謝工這個排法，應該接得上，我先把頂班的名單寫出來。」
林晚秋把三份健康檔案收好，又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
「我想在交班記錄里加一欄，專門填寫身體有沒有不舒服，不用寫很多，有沒有頭痛、噁心、口腔不適，讓他們照實填。」
謝長風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加，你把具體格式寫清楚，我讓他們交班時一起核對。」
「不能只讓他們填。」
林晚秋強調說。
「還得告訴他們，寫了不舒服，不是給組裡添麻煩。」
他的動作停了停，把那張紙壓在排班表上。
「這話我來說。」
幾個人從辦公室出來，正好遇見老王拿著飯盒往地下室走。
謝長風把他叫住。
「老王，今天不下去了，吃完飯回去睡覺。」
老王看見林晚秋手裡的檔案，立刻明白了，連忙解釋：「謝工，我就是這兩天沒睡好，沒什麼大事。」
「那正好，先把覺睡夠。」
「晚上那班……」
「已經安排了。」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謝長風卻伸手拿走了夾在他胳膊下的交班記錄本。
「你要是真惦記工作，就把不舒服的事早點說，非要等到在班上撐不住了，我還得臨時到處找人。」
老王看了看自己空下來的手，只好點頭。
「那我先歇幾天。」
謝長風把交班本遞給何建軍，轉身往值班室走。
「把另外兩個人叫來，我跟他們說。」
小李和老張進值班室的時候，手裡還各攥著沒吃完的窩頭。
「謝工，是不是裝置出事了？」
小李一進門就急著問。
「裝置沒事，你們倆有事。」
謝長風把兩張填好的排班表拍在桌上。
「從今天起，休息三天。」
老張愣住了。
「我好好的，休什麼息？」
「你牙齦都腫了半個月了，當我看不見？」
「那是上火。」
「你覺得是上火，就去找林大夫說。」
他往椅子上一靠，看著兩人。
「她說是休息，就是休息，你們倆要是覺得自己比大夫懂，現在就去醫務室跟她理論。」
小李和老張對視一眼，誰也沒動，跟林晚秋理論的後果，全所上下都清楚，沒人敢試。
「那……裝置那邊？」
小李還是不放心。
「何建軍重新排了班，我頂兩班。」
謝長風擺了擺手。
「行了，都回去睡覺，三天後去醫務室複查，林大夫點頭了你們再回來。」
兩個人只好磨磨蹭蹭的走了。
謝長風一個人坐在值班室，把新的排班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自己頂兩個夜班，何建軍頂白班，剩下的人錯開時間，算下來，裝置的常規運轉能維持住，原定的幾項管路複查確實得往後推。
他在排班表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額外檢查順延，復工後補。
寫完，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眼睛。
其實他清楚，前些日子那股頭痛的勁兒，根源並不只是勞累，只是裝置剛走上正軌，事情太多，他不想說出來分大家的心。
現在林晚秋把這個問題直接提出來，他反而覺得鬆快。
有人專門盯著大家的身體，前面拼命的人，心裡才踏實。
……
三天後，醫務室里。
林晚秋給三個人挨個做了檢查，她詢問了症狀，看了牙齦，又補做了一次尿汞檢測。
下午，結果出來，小李和老張的症狀已經消失，尿汞指標正常，老王的牙齦還有一點腫，口腔里的金屬味已經沒有了。
「小李、老張，明天可以回去。」
林晚秋在檔案上簽了字。
「老王再休息四天。」
老王的情緒有些激動。
「林大夫，我真沒事了，就是牙齦有點……」
「牙齦是汞吸收的第一個表現視窗。」
她頭也不抬的打斷。
「你的初步症狀還沒完全消除，就不能回去。」
「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要是不服，去找陳工。」
老王真的去找了陳序年。
陳序年正在辦公室看梁啟明剛送來的第四組計算資料，聽完來意，他把手裡的紙帶放下。
「老王，我問你個事。」
「您說。」
「裝置要是出了事，停機檢修要多久？」
「那得看是什麼事，小的三五天，大的……」
「人要是出了事呢？」
老王不說話了。
「汞這個東西，一旦進了身體就很難再出來。」
陳序年繼續說。
「你現在好好的歇四天，身體恢復了，往後還能再干二十年，你要是硬扛著進去，萬一干出毛病來，往後二十年誰替你幹活？」
老王低著頭站了一會兒。
「我回去歇著。」
「這就對了。」
陳序年拿起桌上的資料。
「回去跟你家裡人說，是組織上安排的強制休息，工資照發，別自己一個人瞎琢磨。」
人走後，他在專案進度表上給人員健康這一項後面添了一行小字：交班記錄增加身體狀況欄，已執行。
老王回去休息的第二天，何建軍把重新排好的班表貼在值班室門口。
陳序年路過時停下來看了一眼，謝長風頂兩個夜班，何建軍頂兩個白班，剩下的人錯開排班，每班不超過六小時。
走進值班室，他看見謝長風趴在桌上核對資料。
「謝工，你這樣排，自己扛得住？」
「扛得住。」
謝長風頭也不抬。
「我歇了兩周，渾身都是勁。」
「別逞強。」
他把班表拿起來看了看。
「我把周三晚上那班接過來。」
「你？」
謝長風終於抬起頭。
「你白天那麼多事。」
「晚上反正也要在辦公室寫材料，換個地方寫而已，沒什麼區別。」
謝長風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頭。
「行，但醜話說前頭，你要是值著班睡著了，我照樣記你。」
「記吧。」
人員調整的得當，那一周裝置執行的很平穩，防溫漂保護套裝上之後，之前問題頻發的第二級和第七級的流量計再也沒卡過。
每小時的覆核資料記了厚厚一本，何建軍翻著本子匯報說：「現在這兩級反而是全塔最穩的。」
周末，謝長風拿著資料去找陳序年：「比第一批同期高了兩個點。」
「溫度控制住了，流量配比也准了，這是應該的。」
陳序年把資料抄進總表，評估了一下。
「照這個速度，四十天以內能收工。」
「第一批四十三天。」
謝長風說。
「我想壓到三十六天。」
「怎麼壓？」
「十二級聯通時間，第一批我們用了兩周讓各級達到平衡，現在我已經知道每一級該預置什麼濃度，可以省掉一大半的平衡時間。」
陳序年想了片刻：「你有把握？」
「八成。」
「那就試，但有一條，任何一級資料出現異常，立刻退回到保守引數。」
「明白。」
另一條戰線也在緊張的進行。
計算室里，紙帶機不停的工作。
第三組、第四組、第五組的理論計算資料陸續出來，梁啟明每拿到一組，先自己過一遍，再送給陳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