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余命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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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余命仙骨」

  黑暗中,黑暗中的黑暗中。

  小小的趙星河把眼睛瞪得滾圓,卻依舊什麼都看不見,沒有光、沒有邊,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仿佛被活活封進一塊寒鐵,周圍只剩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壓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冷……好冷……」

  刺骨陰寒順著每一個毛孔往裡鑽,像穿著浸透涼水的棉襖,站在冰封萬里的北境山林?

  「不一樣!冷的不一樣……」

  不是北地那種凜冽乾冷,是潮的、濕的、陰的,鑽進骨縫、侵入筋脈、注入肉身,一寸寸凍透他的身體,連心裡都涼透了。

  更讓人恐懼的,是黑暗深處,仿佛還有著隱隱異動,看不見,聽不清,只感到沉沉的轟鳴,像千軍萬馬隔著一層水無聲壓來。整片黑暗都在震顫,一股極陰之氣穿透全身把他整個人託了起來,懸在半空,飄著,晃著。胸腔憋悶,無法呼吸。

  「嘭——」

  不知是什麼撞到身上,一陣悶悶的痛感。

  「嘭——」

  又是一下!

  「救命———!」

  「自己的命,自己救不了,喚別人有用嗎?」

  熟悉的聲音自黑暗深處悠悠蕩來。趙星河猛地睜開雙眼——

  日頭早就已落盡,天上卻懸著一輪滿月,輝灑滿地。趙星河這才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百丈瀑布自崖頂砸落,將下方深潭攪得翻江倒海、迴旋不休。而他自己,正被這股激流裹在正中,上下浮沉,一次次被砸落的水流拍中頭顱、脊背,渾身麻麻的,像失去了知覺。

  「惜人!惜人?」

  他神智剛剛清醒,最先想伸手探向身後。一手觸到頭髮,忙去探其鼻息,尚有一絲溫熱出氣。他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身子這才放鬆,借著水流之勢緩緩浮向水面。

  「不行!」

  趙星河自言自語,「我沒死…可惜人還中著毒,得救他……」

  他咬緊牙關,拼死凝聚真氣,試圖在周身運轉。不多時,一絲溫感自丹田升起,順著筋脈緩緩流遍全身,四肢百骸漸漸有了知覺。他俯下身子,把封圖仰面朝天,自己手腳並用地划水,只想儘快靠岸救人。可雙手管用,右腿卻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任憑他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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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了口氣,把臉埋進水裡借著月色看去,那右腿軟得像一截煮爛的麵條,在水裡悠悠晃蕩。

  「糟了!腿…好像斷了?」

  他苦笑一聲,先不去管它吧,上岸再說。


  「啥情況?」

  他一頭霧水,可使身子卻越來越沉,眼看著就要把背上封圖一併拖進水底。他終是慌了,雙手瘋狂撲騰,濺起一片水花。

  「惜人啊!這裡莫不是有水鬼?拉咋倆換命的?」

  趙星河越慌越是瞎想,越瞎想越是害怕,越害怕越是極致的狂怒。他撲騰的更加厲害,破口大罵:「什麼世道!壞人打不死我,墜崖沒摔死我,倒是給這水鬼填了命,氣死我了!」。

  怒歸怒,罵歸罵,他始終躬身挺背,儘可能讓封圖的臉能露在外面,不讓水嗆著兄弟。

  就在他滿心絕望,準備去陰間跟這「水鬼」大幹一場的當口,遠處好像隱隱有一點微光。一葉扁舟,正順著激流,緩緩朝這邊靠近。

  「這!這有人!」

  趙星河使勁揮著手,瘋狂扭擺身體,好讓小舟上的人能看見。可那股下拽之力越來越大,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在最後的掙扎里,他一把扯斷綁著二人的上衣布條,自己任身子往下沉,卻借著水的浮力,雙臂穩穩把封圖托舉出水面,推向那葉扁舟的方向。

  而就在被巨力拽入水底的一瞬,他才真正看清,是什麼把他拖向深淵。

  這一眼,看得他頭皮發麻。

  只見他那條斷掉的右腿之上,竟赫然吸附著三隻足有半個人頭大小的漆黑田螺!那田螺殼吸盤一樣的口器正一下一下開合,啃咬著他的皮肉。周圍水底激流里,還有更多更大的黑螺,正借著水勢,一隻接一隻朝他身上貼來,密密麻麻,眼見就要把他整個人分而食之……

  他顧不得噁心,用左腿狠狠去踹右腿上那些大黑螺——可水中本就使不出力,他又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現下根本就踹不掉這些噁心的粘殼。

  他不敢再看,猛地把頭探出水面,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抻著脖子,斜眼望向小舟方向。

  怎料,迎面一道竹竿落下,精準豎劈在他眉心到鼻尖。

  他搖晃了下腦袋,勉強定神,那小舟竟以致近前,舟上仿佛有一少年,手持竹竿…

  「啪——」

  又是一下,正砸在他太陽穴上。趙星河眼前一黑,徹底沒了知覺。

  再次睜開眼,只覺渾身酸軟、骨節酸脹,像小時候發高燒前的那陣子難受勁兒。

  天光柔和,曬在身上暖暖的。四周群山環抱,雲霧繚繞。身側野花野草叢生,身後一間茅草屋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白煙,一派祥和靜好的山谷田園景象,與方才那修羅水潭判若兩地。

  趙星河緩緩撐地坐起,瞬間被眼前地上之物嚇出了一身白毛汗。

  地上鋪著薄薄的草蓆,上麵攤著數隻黑色大田螺的肉,曬的邊緣發乾,微微捲起。再往前,河灘邊上,被砸碎的,大大小小的黑色螺殼遍布,一股子土腥氣撲面而來。

  「我去!咋想的啊?能吃是咋的?還費勁兒曬乾?」

  自顧自邊說邊要起身,右腿一軟,方才想起墜崖之時已經斷了。而現在,這條斷腿竟被竹竿、夾板和白布固定好。他湊過去聞了聞,似有藥香。

  「有人……給我上藥、包紮…」

  他心頭一緊,第一個念頭便是封圖。

  「我惜人呢?」

  他拖著廢腿掙紮起身,踉蹌幾步撲到茅草屋門前,屋裡隱隱傳來對話。

  「婆婆,還是給他個解釋的機會,讓她說清楚再定奪不遲!」

  「他這副樣子,不出一日必死!哪來的機會說話?」

  「可是……」

  「趁現在活著捅上幾刀,才能泄了咱們心頭的恨!」

  趙星河聽的個囫圇,但心知大事不妙,說的就是封圖,他們還要殺人!

  於是不顧身殘,一瘸一拐撲上外廊台階,到了門前,不顧疼痛猛的擺胯,用那纏著夾板的斷腿抽開茅草門。

  「嘿!你們是什麼惡人?要害我兄弟的命?」

  他目眥俱裂地瞪向屋內,見封圖躺在一張破敗發黃的料子上,臉色已經全染青綠,出氣多進氣少。

  他身旁蹲著兩人,一個十四五歲粗布舊衣少年,眉眼生得極是精緻;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微胖婆婆,手中正舉著明晃晃的一柄短刀,刀鋒向著封圖的臉,看似就要行兇。

  那婆婆見他破門而入,目光一沉,開口便是一聲厲喝:「你這愣子!救了你的命,不先道謝,反倒張嘴罵人?」

  「罵你都是輕的,我還揍你呢!」趙星河梗著脖子,逞強般的抬起拳頭,以為這一老一小,會被自己這個北方大漢給嚇到。

  可誰料,話音未落,小少年一個咕嚕毛、掃堂腿,直接掃在他那條廢腿上。趙星河一面吃痛,一面身形失衡,竟直接後仰,跌下外郎台階,摔得後腦勺嗡嗡響。

  小少年不禁笑的扶框亂顫。

  「別鬧了!」屋內婆婆發狠說話:「先給這泫水狗來上幾刀!」

  「別別別!可別!」

  趙星河慌得不顧斷腿,連滾帶爬撲到階下,跪在地上大聲哀求,「別傷害我兄弟,求你們了!我倆跳崖求生,僥倖不死,可不能在這讓你個老太太給害了命呀!行行好吧!」

  這求人的話說的極不中聽。可那老婆婆非但沒惱,反倒也憋不住,淺笑了一下。又連忙板起臉,望向門口少年。

  少年慢條斯理道:「婆婆啊!他既說是跳崖求生,背後必有不得已的隱情。不妨就讓他講講,咱倆全當聽個故事解悶,如何?」

  「嗯!」

  婆婆收回短刀,起身緩緩走出,與小少年一同落座外廊台階之上,擺出一副聽書的架勢。

  趙星河見狀,氣不打一處來,大嚷道:「你倆咋回事啊?我兄弟在裡面都快死了,我哪有閒工夫給你倆講故事?我要帶我兄弟去找郎中,別堵著門,讓開!」

  他一邊嚷,一邊氣哼哼的想要闖門。剛挪到門口,婆婆輕輕抬腿一蹬,又是正中那條斷腿,趙星河向後一滾就是老遠,方才那幾步算是白走了。

  「別太欺負人啊!」

  他趴在地上,依舊放著狠話,「老的老,小的小,不好動手打你們,別曬臉啊!」

  「他說什麼?」

  少年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前面大概是說你我一老一小,後面不知道……」

  眼見兩人油鹽不進,趙星河無奈雙手合十,苦苦哀求:「行行好吧!我真急啊!我不能看著我兄弟死!他若死了,我也不活了!你倆今天就是害死了兩條人命啊!」

  見他時而暴怒,時而哀求,知他真是心急。小少年收斂了笑意,緩緩開口:「放心吧!有婆婆的蛛絲毯在他身下,毒便不會攻上心脈,你兄弟死不了。」

  他頓了頓,看著滿臉錯愕的斷腿少年,繼續道:「你先講講,你們為何跳崖?他,中毒的,是不是選水門弟子?說的好,有糖吃!」

  「你是說…這婆婆能治我兄弟中的毒?」趙星河眼底放光。

  「我不能!就是能,也不治選水狗!」

  婆婆一臉厭棄。

  「我也不喜泫水門!」趙星河一指屋裡,急聲辯解:「惜人…就是我兄弟,他以前是泫水門的,後來就不是了,讓他們給欺負的不行了,才跟我跑出來的!」

  「哦?」

  這一句話,倒把兩人的興致都勾了起來。小少年從懷裡摸出一包炒豆,倒給婆婆一把,自己抓了幾顆,靜靜等他往下講。

  趙星河沒辦法,為救封圖,只得一五一十道來:「我叫趙星河,會寧府人氏。裡面的叫封圖,我倆……」

  他從二人相識講起,講到泫水門助拳,講到被人一口咬定是鬼,講到空蟬派、白目公、泫水門三方合圍,講到懸崖上以一敵七,聽封圖的話,不妄造殺業,最終背著封圖縱身一躍——出世以來所有的糟心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小少年聽的眉頭越皺越緊,眼底顯出幾分同情。那婆婆卻越聽越氣,整張臉漲成豬肝色,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像一口被燒乾的舊鍋。

  「不要臉的選水門!」婆婆氣的邊拍大腿邊罵:「我真該出谷去,把那陳興給一刀剁了!」

  趙星河見狀一頭霧水,忙問:「婆婆!你是跟泫水門有仇啊?」

  「何止有仇!簡直不共戴天!」

  婆婆怒不可遏,氣得渾身顫抖。喘了幾口粗氣,她又遲疑著轉頭看向少年:「可…我那蛛絲毯,也僅能保那小子毒不攻心,卻無法祛毒治癒…」

  小少年莞爾一笑,湊近婆婆耳畔,小聲嘀咕。

  「什麼!?不好不好!」

  婆婆臉色驟變,又急忙湊近少年耳旁:「萍水相逢,他們雖有苦…………………….」

  聲音越來越小,趙星河抻著脖子,無奈終究一個字也沒聽見。可他轉眼一想:這二人能暫保惜人不死,此刻又頻頻私語,定是有救人的法子!

  於是不再多想,忍著斷腿疼痛,雙膝跪地,向著二人磕頭,口中大喊:「求婆婆!求小兄弟!救救封圖吧!我願當牛做馬報答二位的恩情。」

  兩人望向他,一時語塞。

  天光柔和,谷內野花在風裡輕輕搖晃,一派祥和靜謐。

  片刻後,小少年起身,向這婆婆重重點頭。婆婆輕嘆口氣回覆:「我去準備!」

  「好了!把心放肚子裡吧!」婆婆說:「你兄弟封圖,他死不了的!」

  「真的?」

  趙星河眼含熱淚,連忙又磕了幾個。

  婆婆撐起河灘邊的小竹筏,緩緩飄去下游。

  小少年則連忙籠火,將竹筒里的水注入小鍋燒水。

  「我來幫你!」

  趙星河心知受人恩惠,自當表現得殷勤些,就手忙腳亂的上前打著下手。

  他邊幫著幹活,邊打量眼前小少年。皮膚細膩光亮,眼睛又圓又大,睫毛又長又翹,鼻尖小巧,嘴唇粉嫩,生得一副極是嬌俏的模樣。半開玩笑,半套近乎的說:「小兄弟,你長得怪好看的,都快趕上惜人好看了,就是身量太矮了。不過你年歲還小,往後多吃多喝,准能長成我兄弟那樣的絕世少年!」

  「啊?」

  小少年聽得一愣,隨即尷尬的抿嘴一笑。

  「對了!方才說了半天,都忘了問你姓名,是我失禮!」趙星河撓著腦袋說。

  「沒事,我們這谷里沒那麼多禮數規矩。我姓辛,叫我…小辛子就行!」

  「好!那我叫你辛老弟,你就叫我趙大哥!」

  趙星河咧嘴一笑,拍著他肩膀說:「辛老弟啊!我兄弟那邊還需要些啥?你儘管吩咐,讓我出些力,不然我心慌。」

  小少年被他拍得身子一晃,見他這般真誠,便也不惱,認真答道:「婆婆去取救人的物件了,等她回來,你與我們一起,邊救人邊聊天便是。」

  「哎呀!你倆咋這麼愛嘮嗑呢?」

  趙星河一頭霧水,又問:「那脾氣不大好的婆婆叫啥?是你什麼人啊?」

  「婆婆就是婆婆呀!他也姓辛,是我本家,你叫她辛婆婆。」

  「行!行!」

  趙星河訕訕笑著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便一瘸一拐挪到外廊台階坐下,眼巴巴望著下遊方向,靜候辛婆婆歸來。

  山風穿谷而過,吹得茅草屋前的火堆「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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