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章 「鼠」
第十四章「鼠」
雲頂山脈綿延百里，層巒疊嶂，山道蜿蜒，直入西南深處。
趙星河與封圖不疾不徐，緩步而行。沿途摘野果、烤山雞，辨山間草藥、觀嶙峋奇石，時而嬉鬧打趣，時而駐足閒談。前路漫漫，二人相伴同行，心境難得鬆弛明朗。
二人悠然行路，苦的卻是暗中尾隨的兩名泥腿幫探子。
二人身負追蹤之命，不敢生火造飯，唯恐煙火暴露蹤跡，連日僅靠乾糧野果勉強果腹，甚至數次撿拾二人的殘食充飢，狼狽不堪。只盼上方早傳號令，得以脫身歸城。
前路山勢緩緩向上，荒草漫坡，無花無木，是一處光禿禿的低矮山包。
趙星河步履輕快，率先來到坡頂，目光被地勢吸引，回頭招手，「惜人，你快來看！」
封圖緊隨上前，溫聲應道：「何處有異？」
「你看這！」趙星河抬手指向陡峭下坡，眼底詫異：「好深的坑啊！」
封圖俯身細細打量，面露驚異：「的確古怪。越是往下，草木愈發稀疏，幾乎寸草不生。實屬異常。」
趙星河環顧四周赤紅沙土說：「不止地貌怪異，周圍沙土竟呈暗紅之色，非尋常黃土，實在稀奇。」
「你再細看坑底。」封圖緊盯深坑最底處又說：「最低處，貌似還泛著蒸騰之氣！」
他素來畏熱，見狀當即後退半步，面露忌憚：：「我可怕熱，此地邪門，咱們繞路避開。」
封圖一向謹慎，輕輕點頭，二人側身移步，欲沿坡繞行避險。
正當二人移步之際。
「吱—吱—」
一陣細碎尖銳的鼠鳴響起。
「哎呦？」
趙星河腳下一頓，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方才落腳，竟踩到了一隻灰褐色小鼠的尾巴。
那小鼠身形乾癟醜陋，皮毛枯亂，被踩住尾巴卻不逃竄，反倒直直立起細小身軀，兩隻枯爪死死扒住趙星河鞋面，小腦袋高高仰起，鼻尖使勁向上探著，貪婪嗅著他身上氣息，模樣詭異又噁心。
這般怪異模樣，看得趙星河渾身發麻，心生惡寒，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去！這什麼玩意！！」
他心頭膈應難忍，不及細思，腳下發力。「嘣～」的一聲悶響，徑直將那小鼠踢飛，身影渺小，小小的身軀順著荒坡滾落下去。
「星河！」
封圖見狀，立時皺眉輕喝，語聲帶著無奈與勸誡。他素來心性仁善，不願無端傷害無辜生靈。
趙星河聞聲回神，一拍額頭，面露愧色，連忙賠笑認錯：「哎呀～我魯莽了，一時膈應難忍，本不應無故傷它，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封圖見他知錯便認，無奈輕嘆，並未苛責。
待封圖走近，趙星河貼近低聲嘟囔：「方才那小東西直勾勾盯著我，讓我好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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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未曾傷你，不過是尋常生靈本能罷了。」封圖輕聲勸慰。
「是是是，我手欠腳欠的，純屬多此一舉。」趙星河嬉皮笑臉認錯，隨即打趣辯解，「你是沒看見它那長相，尖嘴枯腮，好像…好像炙焰寨那個當家的劉遷～看著就讓人討人厭！」
封圖聞言，腦中浮現出炙焰寨大寨主劉遷的模樣，又聯想到方才小鼠的模樣，神色稍稍鬆動，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你看～你也笑了～」趙星河順勢給自己解圍，「故而，我剛才是情不自禁！換誰見了這等邪物，都會忍不住會將它一腳踢飛！」
話音未落，細碎鼠鳴再度響起，比先前更為密集。
二人同時低頭，只見腳下竟然立著三隻一摸一樣的乾癟小鼠，齊齊仰頭聳鼻，頻頻嗅探，一個個小眼珠死死鎖定趙星河，詭異至極。
趙星河臉上笑意瞬間凝滯，後背發涼，滲出細密冷汗，轉頭看向封圖，語氣帶著肯求：「惜人啊……這太邪門了...我…還是得…踢飛他們…」
封圖望著眼前詭異一幕，心裡也是莫名厭憎。向來仁善的他此刻也知事出反常，無從勸阻，只得僵硬點頭：「也罷……」
得到應允，星河不再遲疑，腳下連點，三聲悶響接連響起，三隻小鼠盡數被踢飛，順著荒坡滾落深處。
趙星河低頭看著自己鞋襪，愁眉苦臉地暗自揣測：「想來是這大坑周邊太過荒蕪，蟲蟻絕跡，這些小耗子餓瘋了，想要吃我…」
「星河！！！」
話音未落，封圖厲聲大叫，肩膀猛地發力，狠狠撞向趙星河肩頭。
趙星河被撞得身形一晃，正要問詢，抬眼一瞬，渾身血液涼了半截。
前方十餘只灰褐的醜陋小鼠整齊列隊，步步逼近，皆仰頭嗅探、兇相暗藏。而視線盡頭的荒坡之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鼠群如黑潮翻湧，漫山遍野圍堵而來，已然形成合圍之勢，將二人困在山包坡頂，沒了退路。
鼠群發出細碎爪齒擦地之聲，壓迫感鋪天蓋地，令人窒息。
封圖寒毛倒豎，聲音發顫：「我…還是第一次見這般異象，實在駭人～」
趙星河脊背發緊，苦笑開口：「你說？這群小東西，該不會是想…想以多吃少吧？」
封圖鬢角滲出冷汗，強壓心底慌亂反問：「吃…？為什麼一定是…吃…吃呢？」
趙星河望著步步緊逼的黑潮，滿是無奈，「不吃…你我對他們而言…還有別的用嗎？」
二人腦海中同時浮現出被萬千鼠群撲咬啃噬、骨肉無存的慘烈畫面，齊齊打了個寒顫。
危急關頭，封圖終是放下心中仁善，急聲問道：「你身上可有短刃利器、可用之物？」
趙星河心知封圖一向不忍傷生，此刻竟主動求兵刃禦敵，心頭微沉，不由反問道：「你這是打算大開殺戒了？」
「總不能徒手…吧…」封圖神色凝重，語氣滿是身不由己的無奈。
趙星河猛然站直身形，兩手一攤：「兵刃落在你泫水門了，此刻，我身無長物。」
無兵無械，前方鼠潮洶洶，身後無有退路，二人徹底陷入無措絕境。
鼠群似是洞悉二人窘迫，加快了逼近步伐，前面幾隻甚至開始一下下的朝著兩人身上竄，頻頻撲上衣袍。
兩人連連後退，心神緊繃，所有注意力盡數鎖在身前鼠群，全然忘卻身後是陡峭懸空的赤紅深坑。慌亂之間，一隻小鼠竟撲向趙星河面門，他側身避讓的剎那腳下打滑，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後急仰。
「抓住我！」
封圖見狀當即伸手疾呼。
趙星河危急關頭反應極快，指尖攥緊封圖手腕，死死扣住。可後仰之力過大，封圖立足不穩，被一併帶倒，兩道身影順著赤紅陡坡急速翻滾墜落。碎石塵土紛飛，一路滾落，重重摔落至深坑最底。
坑底塵土漫天，視線不清。
「咳咳……可把我給滾迷糊了～」
趙星河頭暈眼花，撐地坐起，沙啞出聲，「好傢夥，塵土飛揚啊！惜人，你在哪？我都看不見你了。」
「我在這。」
封圖的咳嗽聲自煙塵中傳來，同樣乾澀沙啞。
二人抬手揮散浮塵、掩住口鼻，稍作調息。待塵霧漸散，視線清明，趙星河長舒一口氣：「萬幸！那群噁心的小耗子並未跟著墜下坑底，總算暫時脫身了。」
「是啊～僥倖脫身～」封圖點頭，隨即感知周圍氣息，神色凝重，「只是這坑底地熱蒸騰，悶熱難忍～」
星河怎會不知悶熱，他早已經開始擦拭起頭上的汗水說：「我最怕熱，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尋路離開才是。」
說著，兩人著憑聲音確定了對方的位置，向前探了幾次手，指尖相觸，牢牢抓住彼此袍袖，並肩而立，互為依仗。
絕境之中，唯有身旁摯友，才能稍安心神。
封圖抬眼辨明方位說：「你我是由此滾落，那就向著對面方向上坡吧！」
「好，你識路，跟你走！」趙星河毫無遲疑，緊隨其後，單手輕搭封圖肩頭，步步緊隨。
此刻坑底浮塵落定，視野徹底清晰。
前方一團模糊的東西，於是二人腳步齊齊頓住，心頭驟生異樣。二人對視一眼，上前細觀，待看清全貌，頓時嚇得面色煞白。
紅土地面之上，數具小鼠屍體靜靜橫陳，正是先前被趙星河踢飛的幾隻。也許是他腳力太大，它們的肚子全都爆裂開來，腸子肚子散露在外，死狀慘烈可怖。更詭異的是，幾具殘破屍身首尾相接，整齊圍成一圈，透著說不出的血腥詭異。
未待二人從這驚悚中回神，血圈對面，一道龐大黑影緩緩浮動，無聲前來。
竟是一頭足有狗一般大小的，紅毛大耗子！
一身赤紅粗硬的長毛沾滿塵土，雙目暴凸如血珠，腥紅可怖，尖牙外露，粗重喘息不止，胸口起伏劇烈，死死盯著二人......
「天吶……」封圖喉間發緊，下意識低嘆出聲。
趙星河更是直接傻了眼，「這...這是什麼怪物？」
「這是……」封圖喉間發緊，聲音發沉，「是…那群小鼠的娘親？是來復仇的吧！」
趙星河望著這頭紅毛大耗子，咧了咧嘴：「這娘親……生的好生兇悍…」
「小心！」
封圖喊叫之聲未落，紅毛大耗子已然凶性勃發，猛地暴起！
它渾身鬃毛倒豎，後腿粗壯，蓄力蹬地，縱身躍起丈余之高，帶起一陣腥風，挾著漫天紅土，徑直撲向趙星河頭頂，血口大張、森白尖牙，直衝他口鼻要害，攻勢迅猛刁鑽，全無尋常獸類的笨拙！
這一擊猝不及防，瞬間衝散二人站位。
巨鼠通靈善戰、起落迅猛，一擊落空便極速旋身、貼地疾竄，輾轉騰挪，反覆撲咬撕扯。兩人一獸在紅土坑底輾轉拉扯。大耗子時而騰空撲頂、時而貼地拱身、時而迂迴側襲，刁鑽陰狠，步步緊逼。坑底本就燥熱蒸騰，幾番撲騰之下，紅土漫天翻卷，視線寸寸受阻。二人只能借著朦朧光影狼狽閃避。
大耗子每一次撲來，凜冽腥氣都直撲面門，尖牙利爪數次擦著衣袍掠過，險象環生、驚心動魄。十幾個回合下來，二人身心俱疲，呼吸紊亂，悶熱濁氣嗆得人胸腔發悶，再加大耗子攻勢連綿不絕、毫無破綻，二人腿腳酸麻，閃避愈發吃力，已然到了難以招架的境地。
就在二人凝神戒備、勉強支撐之際，巨鼠驟然使出詭詐殺招！
它先虛晃一撲誘二人閃避，轉瞬驟然變招貼地突襲，身法快如閃電、毫無徵兆。趙星河心神一慌、腳步錯亂，竟左腳絆右腳，直直跌坐地面。
腥風撲面，血口近在咫尺，生死一線。
趙星河慌亂抬手，倉促間死死揪住鼠頭上的兩個小耳朵，拼死制衡，硬生生擋住這致命一口。
這一揪，大耗子的頭皮被硬生生扯得緊繃，劇痛加身，讓它本就暴凸的眼珠愈發向外爆出，血絲密布，模樣猙獰扭曲。
「這耗子它娘親也太有勁了！我…我要抓不住了！」
趙星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浸透衣襟，咬牙死死支撐。
這紅毛大耗子也是久經搏殺，深知制衡之道。四隻乾枯利爪死死勾住趙星河衣袖與腰帶，鎖死其身形。任憑趙星河拼命推拒拉扯，始終無法將其掙脫，纏鬥徹底陷入死局。
僵持之間，趙星河還不忘分析，喘著粗氣，咬牙低吼：「它這…是要給他的崽子們報仇啊！，怨氣極重，今日必然不死不休！」
封圖望著眼前慘烈對峙，心底善念翻湧、愧疚叢生，手足無措，急聲顫問：「那……那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怎麼辦？」星河差點被他給氣樂了，厲聲喝道：「我是人！他是畜生！你還真能讓它報仇，咬死我嗎？快點幫忙呀！」
被他一語點醒，封圖徹底拋開心底惻隱，認清眼前唯有自保求生一途。他急速環顧四周，坑底寸草不生、無石無木，全無借力之物，唯有拼死肉搏。
情急之下，封圖並去顧忌，大步疾衝上前，抬足狠狠踹向大耗子腰腹。
紅毛大耗子吃痛，身軀劇烈顫抖。竟似人一般猛扭過頭，一雙血目惡狠狠怒視封圖，戾氣逼人，讓素來心性平和的封圖下意識一頓，僵立原地。
「別愣著！扯它尾巴！」趙星河咬牙急呼。
封圖即刻回神，快步繞至大耗子身後。
只見它粗壯的肉色尾巴，打著卷的在地上拍打翻滾，揚起漫天紅土，腥穢撲面。他強壓心頭翻湧的噁心與不忍，乾嘔了幾下，狠了狠心，俯身一把扯住鼠尾，在手腕上挽了一圈，另一隻手同時攥緊，死命向後拉拽…
一前一後，一扯一拽。
二人一鼠，三方力道對沖，在燥熱血腥的坑底展開極致僵持。汗水浸透二人衣衫，緊緊貼縛身軀，每一寸肌肉都繃至極限。
大耗子被封圖新加入的這股力道拉扯，向前的勁被卸掉大半，與趙星河制衡瞬間鬆動。於是他把向後拉扯的力道分散，改為向兩側用力。他手勁本來就大，得此機會，手指加勁，指尖竟摳進了大耗子耳根皮肉之中。
劇痛襲來，它渾身劇烈抽搐，喉間發出嘶啞的低吼，大張著的長嘴尖牙唾出絲絲黏液，實在令人作嘔。
眼看穢物即將濺落面門，趙星河目眥欲裂，暗暗較勁，凝聚全身氣力，兩手猛的向兩側狠狠一扒，竟把鼠頭生生撕開一道裂口，白骨微露、血肉翻湧，猩紅鮮血汩汩而出。
大耗子顯然是疼痛到了極點，瘋狂的向前伸嘴狂咬，發出嗷嗷的叫聲。伴隨著叫聲不斷，紅土深坑的上方開始向下滾落碎土，細碎聲響密集傳來。
兩人分心抬眼望向坑沿，瞬間頭皮炸裂。
一個個小小的，瞪著眼球、呲著尖牙的小耗子，正順著陡峭土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緩緩向坑底攀爬而來，黑壓壓一片，壓迫感強烈至極。
不僅是二人，就連這紅毛大耗子也被這一幕驚的瞬間僵住，血紅眼珠不住晃動，環視坑上鼠群，緊接著，它發出一波振頻極高的吼叫。那聲音極具穿透感，整座紅土深坑都微微震顫，塵土紛飛。
坑沿攀爬而下的萬千小鼠被這道音波震得停滯，紛紛停在坡上，原地抓撓紅土，不敢冒然下行。
大老鼠見狀，再次發出吼叫，似在傳達號令。坑上鼠群聞聲，齊齊有序後撤，雖有不甘之象，卻無一隻敢違逆上前。
它捨命復仇、卻終究護住族群，悍烈心性、通靈似人。
趁著巨鼠嘯聲泄力、身形鬆動的剎那，趙星河目眥欲裂，傾盡全身殘餘氣力，雙臂猛然再度撕扯！
「呲啦—」
好像布被撕開。
大耗子頭上的皮肉被徑直撕開，裂至脖子兩側，頭骨與眼球裸露在外，血泉噴涌。它龐大的身軀劇烈痙攣數下，兇惡的血目瞬間黯淡，重重癱軟在地，血淋淋死在當場。
溫熱腥臭的血水浸染赤土，血腥味混雜濕熱濁氣，瀰漫整座坑底。
趙星河心底惡膩、愧疚、無奈盡數翻湧，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撒手，雙手狠狠插進紅土之中反覆摩擦，拼命抹去指尖血腥，渾身疲憊無力，再無往日跳脫意氣。
另一邊，封圖全力拽著鼠尾。而鼠雖身死，最後的意志還強撐著自己的尾巴用力搖擺，硬是堅持了數秒鐘才徹底瀉力，讓全力後拽的他重心盡失，身軀向後仰倒，重重摔落紅土之上。
他心知，這一仰倒，必是紅毛鼠已死，於是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問道：「星河！可是…可是脫險了嗎？」
「嗯…」趙星河應聲微弱，滿是疲憊與惶然，「我把它…弄死了...」
一場慘烈的絕境搏殺，雖險勝得生，卻讓他心底五味雜陳。
封圖聽出他語氣異樣，全然不似他尋常時的狀態，不顧自身疲憊，連忙起身快步上前，細細打量他周身，確認並無傷口後，方才鬆了口氣。
可轉頭望見眼前殘局的剎那，他心神徹底崩裂。
眼前是母子盡斃、血肉模糊的場景。巨鼠頭骨露出、眼球崩壞，小鼠肚腸外露，圍成血圈。無端生靈慘死、闔家盡亡的血腥景象，層層衝擊著他向善的本心。
封圖素來惜生向善，不忍見生靈塗炭、殘殺慘死之景。明知是絕境自保、身不由己，可心底的愧疚、自責依舊翻湧交織。他再也無法忍受，踉蹌起身，跌跌撞撞撲至一旁，俯身劇烈乾嘔，五臟六腑翻攪，痛徹心扉。
看著他痛苦自責的模樣，趙星河連忙把手在土上蹭了又蹭，起身緩步走近，想要抬手輕搭他的肩頭，卻終是沒能放下，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間，只剩沙啞無力的一句：「先離開這裡吧。」
此刻的封圖，心神徹底大亂。母子盡斃的慘烈畫面就在眼前，無盡的愧疚裹挾著他，腦子裡來來回迴響著一句話：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做了什麼？本是避禍求生，為何最終造下這般殺業？
極致的愧疚與掙扎，讓他無從釋懷。他猛地起身，避開趙星河的目光，一把推開對方，手腳並用地向著坑坡上方踉蹌攀爬。
二人一前一後，艱難爬出深坑。坑外清風蕭瑟，吹散了坑底的燥熱腥風，卻吹不散二人心底沉鬱鬱結。
二人靜座坑沿之上，低頭望去，紅土深坑之下熱氣蒸騰、紅塵裊裊，遮掩了坑底的血腥慘狀，可方才那番慘烈搏殺、生靈盡斃的畫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二人心裡，揮之不去。
封圖緩緩起身，眼圈泛紅，不願再多停留片刻，轉身默然離去。
「惜人，我……」
趙星河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事出無奈、絕境自保，道理二人盡知，可心底的惻隱與沉鬱，終究無從消解。
他不再多言，默默起身，遠遠跟在封圖身後。
山野風涼，前路茫茫。兩道並肩同行的身影，此刻一前一後、默然無聲，步履沉重，心底皆藏著難言的愧疚、無奈與悵然，在蒼茫山野間，緩緩向著前方成片的白樺林行去。
雲頂山脈綿延百里，層巒疊嶂，山道蜿蜒，直入西南深處。
趙星河與封圖不疾不徐，緩步而行。沿途摘野果、烤山雞，辨山間草藥、觀嶙峋奇石，時而嬉鬧打趣，時而駐足閒談。前路漫漫，二人相伴同行，心境難得鬆弛明朗。
二人悠然行路，苦的卻是暗中尾隨的兩名泥腿幫探子。
二人身負追蹤之命，不敢生火造飯，唯恐煙火暴露蹤跡，連日僅靠乾糧野果勉強果腹，甚至數次撿拾二人的殘食充飢，狼狽不堪。只盼上方早傳號令，得以脫身歸城。
前路山勢緩緩向上，荒草漫坡，無花無木，是一處光禿禿的低矮山包。
趙星河步履輕快，率先來到坡頂，目光被地勢吸引，回頭招手，「惜人，你快來看！」
封圖緊隨上前，溫聲應道：「何處有異？」
「你看這！」趙星河抬手指向陡峭下坡，眼底詫異：「好深的坑啊！」
封圖俯身細細打量，面露驚異：「的確古怪。越是往下，草木愈發稀疏，幾乎寸草不生。實屬異常。」
趙星河環顧四周赤紅沙土說：「不止地貌怪異，周圍沙土竟呈暗紅之色，非尋常黃土，實在稀奇。」
「你再細看坑底。」封圖緊盯深坑最底處又說：「最低處，貌似還泛著蒸騰之氣！」
他素來畏熱，見狀當即後退半步，面露忌憚：：「我可怕熱，此地邪門，咱們繞路避開。」
封圖一向謹慎，輕輕點頭，二人側身移步，欲沿坡繞行避險。
正當二人移步之際。
「吱—吱—」
一陣細碎尖銳的鼠鳴響起。
「哎呦？」
趙星河腳下一頓，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方才落腳，竟踩到了一隻灰褐色小鼠的尾巴。
那小鼠身形乾癟醜陋，皮毛枯亂，被踩住尾巴卻不逃竄，反倒直直立起細小身軀，兩隻枯爪死死扒住趙星河鞋面，小腦袋高高仰起，鼻尖使勁向上探著，貪婪嗅著他身上氣息，模樣詭異又噁心。
這般怪異模樣，看得趙星河渾身發麻，心生惡寒，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去！這什麼玩意！！」
他心頭膈應難忍，不及細思，腳下發力。「嘣～」的一聲悶響，徑直將那小鼠踢飛，身影渺小，小小的身軀順著荒坡滾落下去。
「星河！」
封圖見狀，立時皺眉輕喝，語聲帶著無奈與勸誡。他素來心性仁善，不願無端傷害無辜生靈。
趙星河聞聲回神，一拍額頭，面露愧色，連忙賠笑認錯：「哎呀～我魯莽了，一時膈應難忍，本不應無故傷它，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封圖見他知錯便認，無奈輕嘆，並未苛責。
待封圖走近，趙星河貼近低聲嘟囔：「方才那小東西直勾勾盯著我，讓我好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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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未曾傷你，不過是尋常生靈本能罷了。」封圖輕聲勸慰。
「是是是，我手欠腳欠的，純屬多此一舉。」趙星河嬉皮笑臉認錯，隨即打趣辯解，「你是沒看見它那長相，尖嘴枯腮，好像…好像炙焰寨那個當家的劉遷～看著就讓人討人厭！」
封圖聞言，腦中浮現出炙焰寨大寨主劉遷的模樣，又聯想到方才小鼠的模樣，神色稍稍鬆動，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你看～你也笑了～」趙星河順勢給自己解圍，「故而，我剛才是情不自禁！換誰見了這等邪物，都會忍不住會將它一腳踢飛！」
話音未落，細碎鼠鳴再度響起，比先前更為密集。
二人同時低頭，只見腳下竟然立著三隻一摸一樣的乾癟小鼠，齊齊仰頭聳鼻，頻頻嗅探，一個個小眼珠死死鎖定趙星河，詭異至極。
趙星河臉上笑意瞬間凝滯，後背發涼，滲出細密冷汗，轉頭看向封圖，語氣帶著肯求：「惜人啊……這太邪門了...我…還是得…踢飛他們…」
封圖望著眼前詭異一幕，心裡也是莫名厭憎。向來仁善的他此刻也知事出反常，無從勸阻，只得僵硬點頭：「也罷……」
得到應允，星河不再遲疑，腳下連點，三聲悶響接連響起，三隻小鼠盡數被踢飛，順著荒坡滾落深處。
趙星河低頭看著自己鞋襪，愁眉苦臉地暗自揣測：「想來是這大坑周邊太過荒蕪，蟲蟻絕跡，這些小耗子餓瘋了，想要吃我…」
「星河！！！」
話音未落，封圖厲聲大叫，肩膀猛地發力，狠狠撞向趙星河肩頭。
趙星河被撞得身形一晃，正要問詢，抬眼一瞬，渾身血液涼了半截。
前方十餘只灰褐的醜陋小鼠整齊列隊，步步逼近，皆仰頭嗅探、兇相暗藏。而視線盡頭的荒坡之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鼠群如黑潮翻湧，漫山遍野圍堵而來，已然形成合圍之勢，將二人困在山包坡頂，沒了退路。
鼠群發出細碎爪齒擦地之聲，壓迫感鋪天蓋地，令人窒息。
封圖寒毛倒豎，聲音發顫：「我…還是第一次見這般異象，實在駭人～」
趙星河脊背發緊，苦笑開口：「你說？這群小東西，該不會是想…想以多吃少吧？」
封圖鬢角滲出冷汗，強壓心底慌亂反問：「吃…？為什麼一定是…吃…吃呢？」
趙星河望著步步緊逼的黑潮，滿是無奈，「不吃…你我對他們而言…還有別的用嗎？」
二人腦海中同時浮現出被萬千鼠群撲咬啃噬、骨肉無存的慘烈畫面，齊齊打了個寒顫。
危急關頭，封圖終是放下心中仁善，急聲問道：「你身上可有短刃利器、可用之物？」
趙星河心知封圖一向不忍傷生，此刻竟主動求兵刃禦敵，心頭微沉，不由反問道：「你這是打算大開殺戒了？」
「總不能徒手…吧…」封圖神色凝重，語氣滿是身不由己的無奈。
趙星河猛然站直身形，兩手一攤：「兵刃落在你泫水門了，此刻，我身無長物。」
無兵無械，前方鼠潮洶洶，身後無有退路，二人徹底陷入無措絕境。
鼠群似是洞悉二人窘迫，加快了逼近步伐，前面幾隻甚至開始一下下的朝著兩人身上竄，頻頻撲上衣袍。
兩人連連後退，心神緊繃，所有注意力盡數鎖在身前鼠群，全然忘卻身後是陡峭懸空的赤紅深坑。慌亂之間，一隻小鼠竟撲向趙星河面門，他側身避讓的剎那腳下打滑，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後急仰。
「抓住我！」
封圖見狀當即伸手疾呼。
趙星河危急關頭反應極快，指尖攥緊封圖手腕，死死扣住。可後仰之力過大，封圖立足不穩，被一併帶倒，兩道身影順著赤紅陡坡急速翻滾墜落。碎石塵土紛飛，一路滾落，重重摔落至深坑最底。
坑底塵土漫天，視線不清。
「咳咳……可把我給滾迷糊了～」
趙星河頭暈眼花，撐地坐起，沙啞出聲，「好傢夥，塵土飛揚啊！惜人，你在哪？我都看不見你了。」
「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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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抬手揮散浮塵、掩住口鼻，稍作調息。待塵霧漸散，視線清明，趙星河長舒一口氣：「萬幸！那群噁心的小耗子並未跟著墜下坑底，總算暫時脫身了。」
「是啊～僥倖脫身～」封圖點頭，隨即感知周圍氣息，神色凝重，「只是這坑底地熱蒸騰，悶熱難忍～」
星河怎會不知悶熱，他早已經開始擦拭起頭上的汗水說：「我最怕熱，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尋路離開才是。」
說著，兩人著憑聲音確定了對方的位置，向前探了幾次手，指尖相觸，牢牢抓住彼此袍袖，並肩而立，互為依仗。
絕境之中，唯有身旁摯友，才能稍安心神。
封圖抬眼辨明方位說：「你我是由此滾落，那就向著對面方向上坡吧！」
「好，你識路，跟你走！」趙星河毫無遲疑，緊隨其後，單手輕搭封圖肩頭，步步緊隨。
此刻坑底浮塵落定，視野徹底清晰。
前方一團模糊的東西，於是二人腳步齊齊頓住，心頭驟生異樣。二人對視一眼，上前細觀，待看清全貌，頓時嚇得面色煞白。
紅土地面之上，數具小鼠屍體靜靜橫陳，正是先前被趙星河踢飛的幾隻。也許是他腳力太大，它們的肚子全都爆裂開來，腸子肚子散露在外，死狀慘烈可怖。更詭異的是，幾具殘破屍身首尾相接，整齊圍成一圈，透著說不出的血腥詭異。
未待二人從這驚悚中回神，血圈對面，一道龐大黑影緩緩浮動，無聲前來。
竟是一頭足有狗一般大小的，紅毛大耗子！
一身赤紅粗硬的長毛沾滿塵土，雙目暴凸如血珠，腥紅可怖，尖牙外露，粗重喘息不止，胸口起伏劇烈，死死盯著二人......
「天吶……」封圖喉間發緊，下意識低嘆出聲。
趙星河更是直接傻了眼，「這...這是什麼怪物？」
「這是……」封圖喉間發緊，聲音發沉，「是…那群小鼠的娘親？是來復仇的吧！」
趙星河望著這頭紅毛大耗子，咧了咧嘴：「這娘親……生的好生兇悍…」
「小心！」
封圖喊叫之聲未落，紅毛大耗子已然凶性勃發，猛地暴起！
它渾身鬃毛倒豎，後腿粗壯，蓄力蹬地，縱身躍起丈余之高，帶起一陣腥風，挾著漫天紅土，徑直撲向趙星河頭頂，血口大張、森白尖牙，直衝他口鼻要害，攻勢迅猛刁鑽，全無尋常獸類的笨拙！
這一擊猝不及防，瞬間衝散二人站位。
巨鼠通靈善戰、起落迅猛，一擊落空便極速旋身、貼地疾竄，輾轉騰挪，反覆撲咬撕扯。兩人一獸在紅土坑底輾轉拉扯。大耗子時而騰空撲頂、時而貼地拱身、時而迂迴側襲，刁鑽陰狠，步步緊逼。坑底本就燥熱蒸騰，幾番撲騰之下，紅土漫天翻卷，視線寸寸受阻。二人只能借著朦朧光影狼狽閃避。
大耗子每一次撲來，凜冽腥氣都直撲面門，尖牙利爪數次擦著衣袍掠過，險象環生、驚心動魄。十幾個回合下來，二人身心俱疲，呼吸紊亂，悶熱濁氣嗆得人胸腔發悶，再加大耗子攻勢連綿不絕、毫無破綻，二人腿腳酸麻，閃避愈發吃力，已然到了難以招架的境地。
就在二人凝神戒備、勉強支撐之際，巨鼠驟然使出詭詐殺招！
它先虛晃一撲誘二人閃避，轉瞬驟然變招貼地突襲，身法快如閃電、毫無徵兆。趙星河心神一慌、腳步錯亂，竟左腳絆右腳，直直跌坐地面。
腥風撲面，血口近在咫尺，生死一線。
趙星河慌亂抬手，倉促間死死揪住鼠頭上的兩個小耳朵，拼死制衡，硬生生擋住這致命一口。
這一揪，大耗子的頭皮被硬生生扯得緊繃，劇痛加身，讓它本就暴凸的眼珠愈發向外爆出，血絲密布，模樣猙獰扭曲。
「這耗子它娘親也太有勁了！我…我要抓不住了！」
趙星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浸透衣襟，咬牙死死支撐。
這紅毛大耗子也是久經搏殺，深知制衡之道。四隻乾枯利爪死死勾住趙星河衣袖與腰帶，鎖死其身形。任憑趙星河拼命推拒拉扯，始終無法將其掙脫，纏鬥徹底陷入死局。
僵持之間，趙星河還不忘分析，喘著粗氣，咬牙低吼：「它這…是要給他的崽子們報仇啊！，怨氣極重，今日必然不死不休！」
封圖望著眼前慘烈對峙，心底善念翻湧、愧疚叢生，手足無措，急聲顫問：「那……那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怎麼辦？」星河差點被他給氣樂了，厲聲喝道：「我是人！他是畜生！你還真能讓它報仇，咬死我嗎？快點幫忙呀！」
被他一語點醒，封圖徹底拋開心底惻隱，認清眼前唯有自保求生一途。他急速環顧四周，坑底寸草不生、無石無木，全無借力之物，唯有拼死肉搏。
情急之下，封圖並去顧忌，大步疾衝上前，抬足狠狠踹向大耗子腰腹。
紅毛大耗子吃痛，身軀劇烈顫抖。竟似人一般猛扭過頭，一雙血目惡狠狠怒視封圖，戾氣逼人，讓素來心性平和的封圖下意識一頓，僵立原地。
「別愣著！扯它尾巴！」趙星河咬牙急呼。
封圖即刻回神，快步繞至大耗子身後。
只見它粗壯的肉色尾巴，打著卷的在地上拍打翻滾，揚起漫天紅土，腥穢撲面。他強壓心頭翻湧的噁心與不忍，乾嘔了幾下，狠了狠心，俯身一把扯住鼠尾，在手腕上挽了一圈，另一隻手同時攥緊，死命向後拉拽…
一前一後，一扯一拽。
二人一鼠，三方力道對沖，在燥熱血腥的坑底展開極致僵持。汗水浸透二人衣衫，緊緊貼縛身軀，每一寸肌肉都繃至極限。
大耗子被封圖新加入的這股力道拉扯，向前的勁被卸掉大半，與趙星河制衡瞬間鬆動。於是他把向後拉扯的力道分散，改為向兩側用力。他手勁本來就大，得此機會，手指加勁，指尖竟摳進了大耗子耳根皮肉之中。
劇痛襲來，它渾身劇烈抽搐，喉間發出嘶啞的低吼，大張著的長嘴尖牙唾出絲絲黏液，實在令人作嘔。
眼看穢物即將濺落面門，趙星河目眥欲裂，暗暗較勁，凝聚全身氣力，兩手猛的向兩側狠狠一扒，竟把鼠頭生生撕開一道裂口，白骨微露、血肉翻湧，猩紅鮮血汩汩而出。
大耗子顯然是疼痛到了極點，瘋狂的向前伸嘴狂咬，發出嗷嗷的叫聲。伴隨著叫聲不斷，紅土深坑的上方開始向下滾落碎土，細碎聲響密集傳來。
兩人分心抬眼望向坑沿，瞬間頭皮炸裂。
一個個小小的，瞪著眼球、呲著尖牙的小耗子，正順著陡峭土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緩緩向坑底攀爬而來，黑壓壓一片，壓迫感強烈至極。
不僅是二人，就連這紅毛大耗子也被這一幕驚的瞬間僵住，血紅眼珠不住晃動，環視坑上鼠群，緊接著，它發出一波振頻極高的吼叫。那聲音極具穿透感，整座紅土深坑都微微震顫，塵土紛飛。
坑沿攀爬而下的萬千小鼠被這道音波震得停滯，紛紛停在坡上，原地抓撓紅土，不敢冒然下行。
大老鼠見狀，再次發出吼叫，似在傳達號令。坑上鼠群聞聲，齊齊有序後撤，雖有不甘之象，卻無一隻敢違逆上前。
它捨命復仇、卻終究護住族群，悍烈心性、通靈似人。
趁著巨鼠嘯聲泄力、身形鬆動的剎那，趙星河目眥欲裂，傾盡全身殘餘氣力，雙臂猛然再度撕扯！
「呲啦—」
好像布被撕開。
大耗子頭上的皮肉被徑直撕開，裂至脖子兩側，頭骨與眼球裸露在外，血泉噴涌。它龐大的身軀劇烈痙攣數下，兇惡的血目瞬間黯淡，重重癱軟在地，血淋淋死在當場。
溫熱腥臭的血水浸染赤土，血腥味混雜濕熱濁氣，瀰漫整座坑底。
趙星河心底惡膩、愧疚、無奈盡數翻湧，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撒手，雙手狠狠插進紅土之中反覆摩擦，拼命抹去指尖血腥，渾身疲憊無力，再無往日跳脫意氣。
另一邊，封圖全力拽著鼠尾。而鼠雖身死，最後的意志還強撐著自己的尾巴用力搖擺，硬是堅持了數秒鐘才徹底瀉力，讓全力後拽的他重心盡失，身軀向後仰倒，重重摔落紅土之上。
他心知，這一仰倒，必是紅毛鼠已死，於是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問道：「星河！可是…可是脫險了嗎？」
「嗯…」趙星河應聲微弱，滿是疲憊與惶然，「我把它…弄死了...」
一場慘烈的絕境搏殺，雖險勝得生，卻讓他心底五味雜陳。
封圖聽出他語氣異樣，全然不似他尋常時的狀態，不顧自身疲憊，連忙起身快步上前，細細打量他周身，確認並無傷口後，方才鬆了口氣。
可轉頭望見眼前殘局的剎那，他心神徹底崩裂。
眼前是母子盡斃、血肉模糊的場景。巨鼠頭骨露出、眼球崩壞，小鼠肚腸外露，圍成血圈。無端生靈慘死、闔家盡亡的血腥景象，層層衝擊著他向善的本心。
封圖素來惜生向善，不忍見生靈塗炭、殘殺慘死之景。明知是絕境自保、身不由己，可心底的愧疚、自責依舊翻湧交織。他再也無法忍受，踉蹌起身，跌跌撞撞撲至一旁，俯身劇烈乾嘔，五臟六腑翻攪，痛徹心扉。
看著他痛苦自責的模樣，趙星河連忙把手在土上蹭了又蹭，起身緩步走近，想要抬手輕搭他的肩頭，卻終是沒能放下，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間，只剩沙啞無力的一句：「先離開這裡吧。」
此刻的封圖，心神徹底大亂。母子盡斃的慘烈畫面就在眼前，無盡的愧疚裹挾著他，腦子裡來來回迴響著一句話：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做了什麼？本是避禍求生，為何最終造下這般殺業？
極致的愧疚與掙扎，讓他無從釋懷。他猛地起身，避開趙星河的目光，一把推開對方，手腳並用地向著坑坡上方踉蹌攀爬。
二人一前一後，艱難爬出深坑。坑外清風蕭瑟，吹散了坑底的燥熱腥風，卻吹不散二人心底沉鬱鬱結。
二人靜座坑沿之上，低頭望去，紅土深坑之下熱氣蒸騰、紅塵裊裊，遮掩了坑底的血腥慘狀，可方才那番慘烈搏殺、生靈盡斃的畫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二人心裡，揮之不去。
封圖緩緩起身，眼圈泛紅，不願再多停留片刻，轉身默然離去。
「惜人，我……」
趙星河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事出無奈、絕境自保，道理二人盡知，可心底的惻隱與沉鬱，終究無從消解。
他不再多言，默默起身，遠遠跟在封圖身後。
山野風涼，前路茫茫。兩道並肩同行的身影，此刻一前一後、默然無聲，步履沉重，心底皆藏著難言的愧疚、無奈與悵然，在蒼茫山野間，緩緩向著前方成片的白樺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