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三家言」
第十章「三家言」
黑石灘，三獸堂門前，塵土飛揚，風波乍歇。
黑齒公立在原地。他抬眼望向趙星河、封圖逃遁的方向，半分縱勢追敵的急切都沒有。
夜色浸涼，衣袂邊角簌簌輕響，身上沒有絲毫戰後的躁動，反倒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冷寂與詭靜。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驟然收回，望向門口方才被撞，立足未定的幾道陌生身影。尖細冰冷的嗓音尖聲質問：「爾等何人？速速報上姓名！」
這群人衣著破爛、滿身風塵，頸間皆墜穿釘狗腿骨掛飾，形貌粗莽卻眼神狡黠，一望便知是混跡市井江湖的草莽勢力，絕非江湖正道。
為首一名男子，將將五十歲年紀的樣子，身形矮瘦佝僂，脊背微駝。一頭枯發稀疏雜亂，黏在滿是風霜的額角，兩腮乾癟塌陷，碩大的眼袋浮腫下垂，如同懸著兩汪水泡。唯獨一雙細眯眼，開合間精光暗涌，藏著市井沉浮、江湖打滾練就的老練城府。
他緩步抬足，輕輕跨過大堂門檻，姿態故作謙卑恭謹，拱手開口，腔調帶著圓滑世故：「在下馮二，京畿泥腿幫，大都總壇，大當家！見過黑齒公。」
與此同時，一側陳興正從負傷撲跌的狼狽姿態中勉強起身。他傷勢並不算重，顫抖著整理凌亂的衣袍，髮髻歪斜、滿面灰敗，模樣極盡窘迫素來端嚴自持的名門長輩氣度蕩然無存。
慌亂抬手整理凌亂歪斜的髮髻，拍打著沾滿塵土、浸染血漬的衣袍，面色灰敗燥熱，心神大亂。
本以為門口來人是泫水門弟子陳沐、張益，正欲借著門人到場的契機遮掩醜態、穩住威嚴，未料入耳竟是「泥腿幫」的名號。
「啊！泥腿幫…」
陳興喉間微哽，麵皮瞬間發燙，羞愧難當。泥腿幫乃是江湖底層草莽烏合，遊走黑白夾縫，一向不入名門正統眼內。而自己這般狼狽不堪、當眾出醜的難堪模樣，竟落入這群人眼中！他心頭又羞又惱、焦躁紛亂：堂堂泫水門師叔，竟在一群草莽匪類面前折盡體面，此番難堪，怕是日後難以洗刷……
黑齒公冷眼瞥著他心緒崩壞的窘迫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屑，轉瞬便斂去不露分毫，看向躬身侍立的馮二，語氣平淡，實則字字藏鋒：「原來是馮大當！來得倒是巧極。」
馮二混跡江湖時日太久，察言觀色、揣度人心的本事爐火純青，瞬間吃透黑齒公話中深意。即刻堆起滿臉笑意，躬身回道：「黑公放心，在下眼裡有活兒、心中有數，諸事通透。」
不待黑齒公再做吩咐，馮二回身抬手，比劃出一套旁人看不懂的怪異手語。身後兩名隨行幫眾即刻心領神會，腳下發力，身形悄無聲息掠出，朝著趙星河、封圖逃遁的方向追蹤而去。動作利落，全無半分拖沓，顯然是幫內精於追蹤探跡的老手。
遣走手下，馮二露出謙和笑意，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堂內空置的客座。
「進來吧。」
黑齒公淡淡頷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之勢，「本公剛好有事差你，且入堂落座，細細商議。」
一旁的陳興，半身已被鮮血侵染，當眾受辱的陰影縈繞心頭，只覺無地自容。他此刻只想悄然退走，避開這令人難堪的局面。
「你！站住！不許走！」
黑齒公冰冷之聲響起，細眼盯住陳興。
陳興渾身猛地一哆嗦，腳底瞬間僵住，不敢挪動分毫，後背再度浸出一層冷汗，滿心惶恐，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片刻凝滯，黑齒公語氣稍緩，依舊是命令口吻：「你也尋位坐下。」
陳興不敢有半分遲疑，踉蹌幾步，就近落座，腰背緊繃如弦，心神惴惴不安，全程屏息斂氣。
黑齒公站立堂中，屏氣凝神，緩緩扭動著脖子，又一次從喉嚨中發出那吱吱咯咯的詭異聲響，令人耳膜發寒。須臾，一道暗紅殘影破夜色而來，一隻體型精巧的暗紅伏翼飛入大堂，隨即倒掛於他小臂，樣子靈動機敏。
黑齒公隨手撕下袖間一塊黑布，遞至伏翼口邊。那蝙蝠銜住布片，振翅而起，掠入沉沉夜色，攜令傳訊而去。
待伏翼遠去，黑齒公側目看向馮二，語氣平淡的將方才之變故隨顛倒定性、粉飾周全：「馮大當家來得恰逢其時。方才叛逃二人，乃是泫水門門下弟子，他們忤逆犯上，更是恃凶行惡，重傷其師門長輩，而後畏罪破門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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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停頓，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讚許，似是隨口一提，實則暗藏拿捏：「如今，貴幫弟子已尾隨追蹤，倒是省去我等諸多麻煩，甚好。」
馮二眼底精光微閃，心中通透清明。
他閱人無數、深諳世道，豈能聽不出這番話真假參半，心知此事必然另有隱情，是非曲折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可他本就是審時度勢的老狐狸，心知此刻裝傻方是上策。黑齒公要體面、要定論、要旁人附和，他便順勢成全。於是面上不露分毫疑色，連連點頭附和：「瞭然～瞭然～」
片刻沉吟，馮二姿態恭謹，帶著探詢之意開口道：「在下心有一問，不知藏壽門與泫水門兩家，為何親臨此地，又為何蕩平炙焰寨這流匪巢穴？此間緣由，因何而起啊？」
黑齒公閉起雙目，懶於多言瑣事，側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側的陳興：「此事緣由，你細說便可。」
陳興此刻依舊衣衫凌亂、袍染血污，方才當眾狼狽撲倒、弟子叛逃的醜態歷歷在目，麵皮燥熱，恨不得閉口不言。可黑齒公之命不容推辭，他只得強壓窘迫，定下心神，將此番黑石灘之行、討伐炙焰寨的前因後果，緩緩道出。
馮二凝神細聽，全程面色平和、不露聲色，心底卻飛速推演利弊、梳理局勢。
待陳興話音落定，故作恍然，長嘆一聲：「哦～原來如此！炙焰寨一眾兇徒盤踞黑石灘，橫行鄉里、作惡多端，竟敢貿然登上雲頂山挑釁泫水門，偷襲擄掠小輩，囚禁折辱，昭昭惡行，實在令人髮指！」
說罷，他當即撫掌讚嘆，滿臉欽佩之色，言辭懇切，極盡吹捧：「泫水門鏟凶除惡、為民除害，掃平沿岸一大匪患，護得江湖安寧、百姓安穩，當真俠義千秋！更難得藏壽門黑齒公古道熱腸、仗義援手，心系武林蒼生、穩固江湖秩序！二位高義，堪稱當世武林表率，令馮某由衷敬佩啊！」
一席圓滑動聽的讚譽，說得陳興心頭鬱氣漸散。面上緊繃的神色鬆弛，腰背挺直幾分，心底暗自鬆了口氣，只覺此番雖受屈辱，好歹保住了宗門體面。
可端坐一旁的黑齒公卻神色未變，半點不為諛詞所動，深知馮二這類人，最擅順勢逢迎、面上做人、私下算計。
黑齒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探悉人心的幽冷：「馮大當家深夜踏足此地，是何因由？莫不是為了炙焰寨的「炙鰉鱘」而來吧？」
一語道破隱秘，馮二心頭微驚，面上卻依舊泰然自若，連忙擺手搖頭，笑意坦然：「黑齒公說笑了。我泥腿幫皆是市井草莽，只求江湖太平、餬口安生，對這般尚級靈獸、煉丹至寶，向來無覬覦之心。今夜不過途經此地而已。恰逢變故，純屬機緣巧合罷了。」
黑齒公靜靜注視，眼中微光流轉，似是看穿其心口不一，卻並不屑點破，只是淡淡頷首，緩聲道：「也罷。方才我已另遣伏翼傳訊與白目公，催其即刻趕赴此地匯合。」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語氣沉穩，「今日碧超林、泫水門、泥腿幫，三家機緣齊聚於此，便是天意使然。待白目抵達，我黑白二人便聯手探海，獵獸取寶。後再以我碧超林上品草藥配伍，煉化靈獸金丹，所得後三家均分，絕不偏私。二位，意下如何啊？」
此言一出，如同天降喜訊，瞬間掃盡堂內沉悶。
陳興雙目驟然發亮，心底狂喜翻湧。此番雖當眾受辱，卻意外斬獲千載難逢的機緣！有望助泫水門扶搖而起，當真是不虛此行。一時心緒激盪，竟無言應答，只連連點頭，難掩興奮。
馮二亦是大喜過望，他深夜冒險前來，本就是暗中覬覦炙鰉鱘至寶，如今黑齒公主動開口三家均分，既能穩拿靈寶機緣，又能攀附藏壽門這等武林巨擘，絕對穩賺不賠！
於是連忙躬身拱手，再度稱頌附和：「藏壽門胸襟廣闊、氣度非凡！心系武林、普惠各方，當真是江湖宗門之典範，我輩草莽由衷折服、萬分敬佩！」
接連幾番稱頌，堂內緊繃的氣氛徹底緩和。
黑齒公神色依舊沉穩，看向馮二沉聲叮囑：「方才追蹤叛逃弟子的那兩個捷足子，還需大當家傳命過去，務必謹慎隱蔽，切莫跟丟蹤跡，更不要打草驚蛇。待我等布局周全、時機成熟，便可循跡追剿，一舉擒獲。」
馮二神色一正，鄭重應下：「黑齒公放心！在下即刻傳訊，命手下步步緊隨、絲毫不漏，但凡二人有半點異動，必定第一時間返身通風報信，絕無疏漏！」
答應妥當，馮二微微躬身，故作疲憊倦態，起身拱手請辭：「在下年老體弱，加之一路奔波，身心疲乏，精力已然不濟。還望黑齒公容我先行退下，尋地歇息休整，靜待後續號令。」
黑齒公微微抬手，默許其退去。
馮二不再多言，領著一眾泥腿幫弟子躬身告退，步履輕快，退出大門。
三獸堂頃刻間清靜下來，只剩黑齒公與陳興二人，氣氛再度緊繃。
陳興心神惴惴，背脊緊繃，面對黑齒公始終帶著幾分發自心底的畏懼。
他唯恐封圖臨陣倒戈、私縱趙星河一事，會讓黑齒公遷怒泫水門，落下師門管教不嚴的口實，就此錯失依附藏壽門、振興門派的天大機緣。一時之間，心緒紛亂、坐立難安。
就在陳興暗自焦慮之際，黑齒公竟收斂了以往的冷漠、凌厲，換上一副長輩提攜後輩的溫和神色，語氣悠長開口道：「小陳興，你無需如此惶惶不安。此事根源，不在你師徒管教失當，而在那趙星河身份詭秘、絕非尋常少年。」
他負手而起，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沉重：「你可知道，這憑空現世、一身詭異修為的趙星河，根本就是那二十年前覆滅殆盡的鬼冥宗——鬼王封呈！借屍還魂，重歸塵世！」
「啊？！」
陳興渾身一震，面色驟白，呼吸驟然凝滯。
鬼冥宗鬼王封呈。
乃是二十年前令整個武林聞風喪膽、凶名赫赫的絕頂魔頭！
黑齒公語氣沉沉，繼續細說過往恩怨：「二十年前，鬼冥宗禍亂四海、屠戮蒼生，天下宗門聯手圍剿，殺了三天三夜，最終是我碧超林五兄弟，拼死斬殺鬼王，才終結那場武林浩劫。可未曾料到…此鬼竟以輪迴借身之術，死而不滅、借體重生。此番歸來，定是要伺機復仇，血洗當年所有參與圍剿鬼宗的武林人士……早前，赤鬢公離奇身死、被屠滿門，便就是此鬼捲土重來的第一道殺招。」
陳興聽得心驚肉跳、遍體生寒，雙目圓睜、大氣不敢出，全然被這驚天秘聞震懾當場。
「以鬼王當年的通天修為，再加上其重生後這年輕的肉身，你我眼下之人，皆無抗衡之力，更無從擒拿制服。」
黑齒公回身看向陳興，神色肅穆，「故而方才我暫且任其遁逃，借泥腿幫之人暗中尾隨監視，便是為了穩住局勢、靜待時機。待人手齊備、布局周全、四方力量匯聚，再一舉擒拿，永絕後患。」
稍作停頓，他又續補充道：「現白目公就在附近不遠澤湖，搜尋尚級靈獸「聽戶蚺」。想來已去多日。收到我傳信，便會即刻趕來匯合。」
「聽戶蚺？！」陳興眼底驚色更盛，滿是難以置信，暗自思量：傳聞此獸雖為尚級異獸，卻凶煞至極、詭秘無比，多年來無數成名豪傑執意擒之，皆被其攝取魂魄、淪為行屍走肉。白目公竟能獨身探尋、意欲擒拿，藏壽門實力，當真深不可測！
「即便白目趕來與我聯手，亦無十足勝算。」黑齒公語氣凝重，點明利害，「封呈詭計多端、修為莫測，此番局勢，需你泫水門全力配合，四處追蹤打探、佐證其鬼王身份、聯絡各派勢力，......」
言罷，黑齒公即刻定下行事之策，沉聲吩咐：「你即刻差遣弟子，命其快馬加鞭，晝夜兼程趕赴碧超林，將鬼王封呈借屍還魂、重現江湖、攜人遁逃之事，稟報我家大哥青須公、二哥黃眉公。待他二人傳來最終指令，定那趙星河，是生擒帶回，還是就地斬殺！」
陳興原本以為此番過錯在身、勢必受厭，卻未曾想，黑齒公竟毫無遷怒之意，反而將這般關乎武林安危、牽連絕世魔頭的驚天秘聞坦誠相告，更對委以重任。
他心中狂喜，只覺莫大殊榮加身，瞬間意氣風發。他暗自篤定：這便是碧超林看得起泫水一脈、有意提攜扶持！此番若是牢牢把握機緣、盡心效力，便能讓泫水門借勢崛起、名震武林！
心念既定，陳興當即整衣斂容，躬身長揖，語聲難掩振奮與恭敬：「承蒙黑公垂青不棄，我泫水門上下定然竭盡所能，戴罪立功，彌補封圖私縱賊人的過失。能追隨藏壽門共赴大局、安定武林，實乃我泫水門三生榮幸！」
黑齒公將他這番懇切姿態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他這般俯首聽命，無非是想借碧超林之勢為門派撐腰，振其泫水門聲威。對此他不置可否，心底對陳興的順從頗為滿意。
得此認可，陳興只覺渾身氣力翻湧，如同久旱逢霖，方才當眾受辱的狼狽、衣袍染塵的窘迫、身負傷勢的痛楚，盡數拋諸腦後。他恭恭敬敬再施一禮，辭別黑齒公，轉身疾步出堂，直奔入海口出得小木房。
夜色深沉，木屋獨處一隅，燭火搖曳不定，光影斑駁錯落，將四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張益、陳沐二人正在屋內來回踱步、心緒焦灼，久久難安。身側木榻之上，身受重傷的小師弟李望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全然不知外界已然掀起滔天變局。
二人佇立等候，始終不見師叔陳興歸來，心中疑慮叢生。
陳沐立候許久，焦灼難安、眉頭緊鎖，轉頭看向身側的張益，低聲問道：「你說….師叔入堂許久，遲遲不歸，會不會是與那黑齒公一同，對趙星河少俠動用了私刑？」
張益聞言，當即搖頭。
他心性狹隘且自負門派聲望，語氣篤定萬分：「絕無可能。泫水門立身正道、氣節昭然，行事磊落光明；藏壽門更是武林頂尖名門，坐鎮一方、表率江湖，豈會濫用私刑、行齷齪不義之舉？依我看，定是那趙星河自知渺小、畏懼兩派威勢，主動坦言身世，刻意攀附討好罷了！」
陳沐聽得心生不耐，翻了一記白眼，滿臉鄙薄，低聲喃喃自語：「但願如你所言。只盼師叔能說動黑齒公出手，助我等擒得海中異獸、煉取仙丹，不虛此行。」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一陣爽朗笑聲，穿透沉沉夜色，裹挾著幾分志得意滿之意。
「沐兒、張益！哈哈哈！」
木屋木門被人一把推開，陳興闊步踏入屋內。
二人聞聲抬眸，目光掃去，瞬間瞠目結舌、神色駭然，一時怔在原地。往日裡衣冠齊整、端嚴持重、氣度凜然的師叔，此刻半身衣袍浸染暗紅血漬，鬢髮凌亂，滿身風塵狼狽，與平日威嚴姿態判若兩人。
二人連忙快步趨前，連聲追問，語聲滿是驚惶。
「師叔！您怎會身負傷勢？」
「是何方狂徒，膽敢傷及師叔？！」
「封圖何在？」
見兩名弟子滿心關切，惶急不已，陳興心底湧上暖意。他抬手輕擺，示意二人毋慌，語聲平靜卻暗藏激盪：「不過些許皮肉之傷，雖當眾折了顏面，卻為我泫水門謀得了日後振興的天大機緣！」
說著，他褪去外層染血長袍，落座木榻，語氣滿是憤懣惋惜：「只是可恨，可恨封圖這逆徒！枉受師門數年悉心栽培，竟不顧養育教誨之恩，公然叛門縱敵、忤逆師長、敗壞門規！」
張益與陳沐聞言，二人面面相對，眼底皆是驚疑滿腹，紛紛催問前後始末。
陳興穩定心緒，將三獸堂內接連變故、封圖叛師、趙星河詭異身世、藏壽門三方締約、獵獸取丹、門派崛起機緣等諸般曲折，從頭到尾、巨細無遺，緩緩道出。
小木屋內，語聲滔滔、徹夜未歇。燭火搖曳閃爍，映得三人神色幾番更迭，從驚惶到震撼，再到狂喜與深思。
直至東方天際漸露魚肚白，沉沉夜色逐漸褪去，屋內燭火方才緩緩燃盡熄滅。
破曉清風，靜待風雨再臨、風雲再起。
黑石灘，三獸堂門前，塵土飛揚，風波乍歇。
黑齒公立在原地。他抬眼望向趙星河、封圖逃遁的方向，半分縱勢追敵的急切都沒有。
夜色浸涼，衣袂邊角簌簌輕響，身上沒有絲毫戰後的躁動，反倒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冷寂與詭靜。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驟然收回，望向門口方才被撞，立足未定的幾道陌生身影。尖細冰冷的嗓音尖聲質問：「爾等何人？速速報上姓名！」
這群人衣著破爛、滿身風塵，頸間皆墜穿釘狗腿骨掛飾，形貌粗莽卻眼神狡黠，一望便知是混跡市井江湖的草莽勢力，絕非江湖正道。
為首一名男子，將將五十歲年紀的樣子，身形矮瘦佝僂，脊背微駝。一頭枯發稀疏雜亂，黏在滿是風霜的額角，兩腮乾癟塌陷，碩大的眼袋浮腫下垂，如同懸著兩汪水泡。唯獨一雙細眯眼，開合間精光暗涌，藏著市井沉浮、江湖打滾練就的老練城府。
他緩步抬足，輕輕跨過大堂門檻，姿態故作謙卑恭謹，拱手開口，腔調帶著圓滑世故：「在下馮二，京畿泥腿幫，大都總壇，大當家！見過黑齒公。」
與此同時，一側陳興正從負傷撲跌的狼狽姿態中勉強起身。他傷勢並不算重，顫抖著整理凌亂的衣袍，髮髻歪斜、滿面灰敗，模樣極盡窘迫素來端嚴自持的名門長輩氣度蕩然無存。
慌亂抬手整理凌亂歪斜的髮髻，拍打著沾滿塵土、浸染血漬的衣袍，面色灰敗燥熱，心神大亂。
本以為門口來人是泫水門弟子陳沐、張益，正欲借著門人到場的契機遮掩醜態、穩住威嚴，未料入耳竟是「泥腿幫」的名號。
「啊！泥腿幫…」
陳興喉間微哽，麵皮瞬間發燙，羞愧難當。泥腿幫乃是江湖底層草莽烏合，遊走黑白夾縫，一向不入名門正統眼內。而自己這般狼狽不堪、當眾出醜的難堪模樣，竟落入這群人眼中！他心頭又羞又惱、焦躁紛亂：堂堂泫水門師叔，竟在一群草莽匪類面前折盡體面，此番難堪，怕是日後難以洗刷……
黑齒公冷眼瞥著他心緒崩壞的窘迫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屑，轉瞬便斂去不露分毫，看向躬身侍立的馮二，語氣平淡，實則字字藏鋒：「原來是馮大當！來得倒是巧極。」
馮二混跡江湖時日太久，察言觀色、揣度人心的本事爐火純青，瞬間吃透黑齒公話中深意。即刻堆起滿臉笑意，躬身回道：「黑公放心，在下眼裡有活兒、心中有數，諸事通透。」
不待黑齒公再做吩咐，馮二回身抬手，比劃出一套旁人看不懂的怪異手語。身後兩名隨行幫眾即刻心領神會，腳下發力，身形悄無聲息掠出，朝著趙星河、封圖逃遁的方向追蹤而去。動作利落，全無半分拖沓，顯然是幫內精於追蹤探跡的老手。
遣走手下，馮二露出謙和笑意，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堂內空置的客座。
「進來吧。」
黑齒公淡淡頷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之勢，「本公剛好有事差你，且入堂落座，細細商議。」
一旁的陳興，半身已被鮮血侵染，當眾受辱的陰影縈繞心頭，只覺無地自容。他此刻只想悄然退走，避開這令人難堪的局面。
「你！站住！不許走！」
黑齒公冰冷之聲響起，細眼盯住陳興。
陳興渾身猛地一哆嗦，腳底瞬間僵住，不敢挪動分毫，後背再度浸出一層冷汗，滿心惶恐，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片刻凝滯，黑齒公語氣稍緩，依舊是命令口吻：「你也尋位坐下。」
陳興不敢有半分遲疑，踉蹌幾步，就近落座，腰背緊繃如弦，心神惴惴不安，全程屏息斂氣。
黑齒公站立堂中，屏氣凝神，緩緩扭動著脖子，又一次從喉嚨中發出那吱吱咯咯的詭異聲響，令人耳膜發寒。須臾，一道暗紅殘影破夜色而來，一隻體型精巧的暗紅伏翼飛入大堂，隨即倒掛於他小臂，樣子靈動機敏。
黑齒公隨手撕下袖間一塊黑布，遞至伏翼口邊。那蝙蝠銜住布片，振翅而起，掠入沉沉夜色，攜令傳訊而去。
待伏翼遠去，黑齒公側目看向馮二，語氣平淡的將方才之變故隨顛倒定性、粉飾周全：「馮大當家來得恰逢其時。方才叛逃二人，乃是泫水門門下弟子，他們忤逆犯上，更是恃凶行惡，重傷其師門長輩，而後畏罪破門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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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二眼底精光微閃，心中通透清明。
他閱人無數、深諳世道，豈能聽不出這番話真假參半，心知此事必然另有隱情，是非曲折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可他本就是審時度勢的老狐狸，心知此刻裝傻方是上策。黑齒公要體面、要定論、要旁人附和，他便順勢成全。於是面上不露分毫疑色，連連點頭附和：「瞭然～瞭然～」
片刻沉吟，馮二姿態恭謹，帶著探詢之意開口道：「在下心有一問，不知藏壽門與泫水門兩家，為何親臨此地，又為何蕩平炙焰寨這流匪巢穴？此間緣由，因何而起啊？」
黑齒公閉起雙目，懶於多言瑣事，側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側的陳興：「此事緣由，你細說便可。」
陳興此刻依舊衣衫凌亂、袍染血污，方才當眾狼狽撲倒、弟子叛逃的醜態歷歷在目，麵皮燥熱，恨不得閉口不言。可黑齒公之命不容推辭，他只得強壓窘迫，定下心神，將此番黑石灘之行、討伐炙焰寨的前因後果，緩緩道出。
馮二凝神細聽，全程面色平和、不露聲色，心底卻飛速推演利弊、梳理局勢。
待陳興話音落定，故作恍然，長嘆一聲：「哦～原來如此！炙焰寨一眾兇徒盤踞黑石灘，橫行鄉里、作惡多端，竟敢貿然登上雲頂山挑釁泫水門，偷襲擄掠小輩，囚禁折辱，昭昭惡行，實在令人髮指！」
說罷，他當即撫掌讚嘆，滿臉欽佩之色，言辭懇切，極盡吹捧：「泫水門鏟凶除惡、為民除害，掃平沿岸一大匪患，護得江湖安寧、百姓安穩，當真俠義千秋！更難得藏壽門黑齒公古道熱腸、仗義援手，心系武林蒼生、穩固江湖秩序！二位高義，堪稱當世武林表率，令馮某由衷敬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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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道破隱秘，馮二心頭微驚，面上卻依舊泰然自若，連忙擺手搖頭，笑意坦然：「黑齒公說笑了。我泥腿幫皆是市井草莽，只求江湖太平、餬口安生，對這般尚級靈獸、煉丹至寶，向來無覬覦之心。今夜不過途經此地而已。恰逢變故，純屬機緣巧合罷了。」
黑齒公靜靜注視，眼中微光流轉，似是看穿其心口不一，卻並不屑點破，只是淡淡頷首，緩聲道：「也罷。方才我已另遣伏翼傳訊與白目公，催其即刻趕赴此地匯合。」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語氣沉穩，「今日碧超林、泫水門、泥腿幫，三家機緣齊聚於此，便是天意使然。待白目抵達，我黑白二人便聯手探海，獵獸取寶。後再以我碧超林上品草藥配伍，煉化靈獸金丹，所得後三家均分，絕不偏私。二位，意下如何啊？」
此言一出，如同天降喜訊，瞬間掃盡堂內沉悶。
陳興雙目驟然發亮，心底狂喜翻湧。此番雖當眾受辱，卻意外斬獲千載難逢的機緣！有望助泫水門扶搖而起，當真是不虛此行。一時心緒激盪，竟無言應答，只連連點頭，難掩興奮。
馮二亦是大喜過望，他深夜冒險前來，本就是暗中覬覦炙鰉鱘至寶，如今黑齒公主動開口三家均分，既能穩拿靈寶機緣，又能攀附藏壽門這等武林巨擘，絕對穩賺不賠！
於是連忙躬身拱手，再度稱頌附和：「藏壽門胸襟廣闊、氣度非凡！心系武林、普惠各方，當真是江湖宗門之典範，我輩草莽由衷折服、萬分敬佩！」
接連幾番稱頌，堂內緊繃的氣氛徹底緩和。
黑齒公神色依舊沉穩，看向馮二沉聲叮囑：「方才追蹤叛逃弟子的那兩個捷足子，還需大當家傳命過去，務必謹慎隱蔽，切莫跟丟蹤跡，更不要打草驚蛇。待我等布局周全、時機成熟，便可循跡追剿，一舉擒獲。」
馮二神色一正，鄭重應下：「黑齒公放心！在下即刻傳訊，命手下步步緊隨、絲毫不漏，但凡二人有半點異動，必定第一時間返身通風報信，絕無疏漏！」
答應妥當，馮二微微躬身，故作疲憊倦態，起身拱手請辭：「在下年老體弱，加之一路奔波，身心疲乏，精力已然不濟。還望黑齒公容我先行退下，尋地歇息休整，靜待後續號令。」
黑齒公微微抬手，默許其退去。
馮二不再多言，領著一眾泥腿幫弟子躬身告退，步履輕快，退出大門。
三獸堂頃刻間清靜下來，只剩黑齒公與陳興二人，氣氛再度緊繃。
陳興心神惴惴，背脊緊繃，面對黑齒公始終帶著幾分發自心底的畏懼。
他唯恐封圖臨陣倒戈、私縱趙星河一事，會讓黑齒公遷怒泫水門，落下師門管教不嚴的口實，就此錯失依附藏壽門、振興門派的天大機緣。一時之間，心緒紛亂、坐立難安。
就在陳興暗自焦慮之際，黑齒公竟收斂了以往的冷漠、凌厲，換上一副長輩提攜後輩的溫和神色，語氣悠長開口道：「小陳興，你無需如此惶惶不安。此事根源，不在你師徒管教失當，而在那趙星河身份詭秘、絕非尋常少年。」
他負手而起，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沉重：「你可知道，這憑空現世、一身詭異修為的趙星河，根本就是那二十年前覆滅殆盡的鬼冥宗——鬼王封呈！借屍還魂，重歸塵世！」
「啊？！」
陳興渾身一震，面色驟白，呼吸驟然凝滯。
鬼冥宗鬼王封呈。
乃是二十年前令整個武林聞風喪膽、凶名赫赫的絕頂魔頭！
黑齒公語氣沉沉，繼續細說過往恩怨：「二十年前，鬼冥宗禍亂四海、屠戮蒼生，天下宗門聯手圍剿，殺了三天三夜，最終是我碧超林五兄弟，拼死斬殺鬼王，才終結那場武林浩劫。可未曾料到…此鬼竟以輪迴借身之術，死而不滅、借體重生。此番歸來，定是要伺機復仇，血洗當年所有參與圍剿鬼宗的武林人士……早前，赤鬢公離奇身死、被屠滿門，便就是此鬼捲土重來的第一道殺招。」
陳興聽得心驚肉跳、遍體生寒，雙目圓睜、大氣不敢出，全然被這驚天秘聞震懾當場。
「以鬼王當年的通天修為，再加上其重生後這年輕的肉身，你我眼下之人，皆無抗衡之力，更無從擒拿制服。」
黑齒公回身看向陳興，神色肅穆，「故而方才我暫且任其遁逃，借泥腿幫之人暗中尾隨監視，便是為了穩住局勢、靜待時機。待人手齊備、布局周全、四方力量匯聚，再一舉擒拿，永絕後患。」
稍作停頓，他又續補充道：「現白目公就在附近不遠澤湖，搜尋尚級靈獸「聽戶蚺」。想來已去多日。收到我傳信，便會即刻趕來匯合。」
「聽戶蚺？！」陳興眼底驚色更盛，滿是難以置信，暗自思量：傳聞此獸雖為尚級異獸，卻凶煞至極、詭秘無比，多年來無數成名豪傑執意擒之，皆被其攝取魂魄、淪為行屍走肉。白目公竟能獨身探尋、意欲擒拿，藏壽門實力，當真深不可測！
「即便白目趕來與我聯手，亦無十足勝算。」黑齒公語氣凝重，點明利害，「封呈詭計多端、修為莫測，此番局勢，需你泫水門全力配合，四處追蹤打探、佐證其鬼王身份、聯絡各派勢力，......」
言罷，黑齒公即刻定下行事之策，沉聲吩咐：「你即刻差遣弟子，命其快馬加鞭，晝夜兼程趕赴碧超林，將鬼王封呈借屍還魂、重現江湖、攜人遁逃之事，稟報我家大哥青須公、二哥黃眉公。待他二人傳來最終指令，定那趙星河，是生擒帶回，還是就地斬殺！」
陳興原本以為此番過錯在身、勢必受厭，卻未曾想，黑齒公竟毫無遷怒之意，反而將這般關乎武林安危、牽連絕世魔頭的驚天秘聞坦誠相告，更對委以重任。
他心中狂喜，只覺莫大殊榮加身，瞬間意氣風發。他暗自篤定：這便是碧超林看得起泫水一脈、有意提攜扶持！此番若是牢牢把握機緣、盡心效力，便能讓泫水門借勢崛起、名震武林！
心念既定，陳興當即整衣斂容，躬身長揖，語聲難掩振奮與恭敬：「承蒙黑公垂青不棄，我泫水門上下定然竭盡所能，戴罪立功，彌補封圖私縱賊人的過失。能追隨藏壽門共赴大局、安定武林，實乃我泫水門三生榮幸！」
黑齒公將他這番懇切姿態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他這般俯首聽命，無非是想借碧超林之勢為門派撐腰，振其泫水門聲威。對此他不置可否，心底對陳興的順從頗為滿意。
得此認可，陳興只覺渾身氣力翻湧，如同久旱逢霖，方才當眾受辱的狼狽、衣袍染塵的窘迫、身負傷勢的痛楚，盡數拋諸腦後。他恭恭敬敬再施一禮，辭別黑齒公，轉身疾步出堂，直奔入海口出得小木房。
夜色深沉，木屋獨處一隅，燭火搖曳不定，光影斑駁錯落，將四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張益、陳沐二人正在屋內來回踱步、心緒焦灼，久久難安。身側木榻之上，身受重傷的小師弟李望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全然不知外界已然掀起滔天變局。
二人佇立等候，始終不見師叔陳興歸來，心中疑慮叢生。
陳沐立候許久，焦灼難安、眉頭緊鎖，轉頭看向身側的張益，低聲問道：「你說….師叔入堂許久，遲遲不歸，會不會是與那黑齒公一同，對趙星河少俠動用了私刑？」
張益聞言，當即搖頭。
他心性狹隘且自負門派聲望，語氣篤定萬分：「絕無可能。泫水門立身正道、氣節昭然，行事磊落光明；藏壽門更是武林頂尖名門，坐鎮一方、表率江湖，豈會濫用私刑、行齷齪不義之舉？依我看，定是那趙星河自知渺小、畏懼兩派威勢，主動坦言身世，刻意攀附討好罷了！」
陳沐聽得心生不耐，翻了一記白眼，滿臉鄙薄，低聲喃喃自語：「但願如你所言。只盼師叔能說動黑齒公出手，助我等擒得海中異獸、煉取仙丹，不虛此行。」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一陣爽朗笑聲，穿透沉沉夜色，裹挾著幾分志得意滿之意。
「沐兒、張益！哈哈哈！」
木屋木門被人一把推開，陳興闊步踏入屋內。
二人聞聲抬眸，目光掃去，瞬間瞠目結舌、神色駭然，一時怔在原地。往日裡衣冠齊整、端嚴持重、氣度凜然的師叔，此刻半身衣袍浸染暗紅血漬，鬢髮凌亂，滿身風塵狼狽，與平日威嚴姿態判若兩人。
二人連忙快步趨前，連聲追問，語聲滿是驚惶。
「師叔！您怎會身負傷勢？」
「是何方狂徒，膽敢傷及師叔？！」
「封圖何在？」
見兩名弟子滿心關切，惶急不已，陳興心底湧上暖意。他抬手輕擺，示意二人毋慌，語聲平靜卻暗藏激盪：「不過些許皮肉之傷，雖當眾折了顏面，卻為我泫水門謀得了日後振興的天大機緣！」
說著，他褪去外層染血長袍，落座木榻，語氣滿是憤懣惋惜：「只是可恨，可恨封圖這逆徒！枉受師門數年悉心栽培，竟不顧養育教誨之恩，公然叛門縱敵、忤逆師長、敗壞門規！」
張益與陳沐聞言，二人面面相對，眼底皆是驚疑滿腹，紛紛催問前後始末。
陳興穩定心緒，將三獸堂內接連變故、封圖叛師、趙星河詭異身世、藏壽門三方締約、獵獸取丹、門派崛起機緣等諸般曲折，從頭到尾、巨細無遺，緩緩道出。
小木屋內，語聲滔滔、徹夜未歇。燭火搖曳閃爍，映得三人神色幾番更迭，從驚惶到震撼，再到狂喜與深思。
直至東方天際漸露魚肚白，沉沉夜色逐漸褪去，屋內燭火方才緩緩燃盡熄滅。
破曉清風，靜待風雨再臨、風雲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