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識」
武俠小說《祟.星河》
王朝更迭，時逢亂世，暗流涌動。
宮廷皇室依舊試圖以煉丹之術，達到長生不死的目的。而江湖之上，各路人馬則是為了武功修為上的精進，也對這古老的煉丹方術越發痴狂起來。
尋仙藥，獵異獸，制丹爐，成了當下武林中最為緊要之事，甚至遠高於自身修為……
第一卷
第一章「初識」
時是初春，余寒未消。申時天光慵懶，流雲緩渡。
皮口堡外的官道旁，一間簡陋野水鋪臨路而立，茅檐低矮，粗糙的木桌長凳帶著常年風吹日曬後的舊色。
「水開茶艷嘞」
熱汽升騰，滾沸的水砸的粗陶大茶壺裡茶葉翻滾，翠色茶湯緩緩暈開，清醇茶香混著灶間煙火，四下彌散。水鋪夥計穿梭在六七桌客人之間，添水續茶、收拾桌案，手腳嫻熟利落。
一張大桌，坐了衣著光鮮的三人，他們氣度儼然，與周遭粗布行客格格不入。
「哎呦，倒水低著點！低著點！」錦衣公子眉眼矜貴，面露不耐嚷嚷道：「討厭！水都濺人家臉上了！」
夥計早已見慣這類嬌貴客人，面上陪著笑，倒完水，取下肩頭搭著的抹布，隨手撣去桌沿細碎水漬，又撣了幾下身上的灰塵道：「好～嘞～，各位爺慢飲～」，撇撇嘴走開了。
同桌的中年男子表情嚴肅，邊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細沫邊說：「出門在外，別那麼多事！」
他身側坐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眉眼靈動，聞言立刻彎起笑眼，打趣錦衣公子：「二叔這一路勸誡的話多到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比你喚他名字的次數還要多呢。」
錦衣公子本就滿心煩悶，被少女這般調侃，愈發焦躁不耐。他抬手理平褶皺的錦衫衣襟，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惱怒：「這一行出門，毫無收穫不說，反收到驚天噩耗，哪個心裡不煩？就你這沒心肺的傻東西吃得下睡得香，半點不知煩憂！」
少女被他搶白，小臉一鼓，向中年男子撒嬌道：「二叔!他又欺負我！你管管他！」。
中年不說話，微微擰起眉頭，神色沉了幾分。二人觀其顏色，不敢再嬉鬧爭執，當即收斂神態，乖乖低頭，各自吸溜起碗中茶水，不敢再多言半句。
「夥計！四個大碗兒！」
西北方向一聲吆喝，四道身形魁梧、穿著破爛的大老粗，徑直落座在鋪中僅剩的一張空桌。幾人舉止粗魯，動靜極大，邊吵嚷著邊從包袱中掏出餅和窩頭等乾糧拍在桌上。
「來嘍！來嘍！」夥計應承著拿來四個大海碗，麻利的斟滿熱茶，「新開的水，剛沏的茶！」
兩碗茶水倒罷，一名滿臉風霜的莽漢迫不及待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隨即皺眉咂舌：「不美不美！寡淡！加些鹽來！」
「好嘞！給幾位備著呢！」夥計熟絡地掏出小瓶子，「這就給您添！」說著，便麻利的把粗鹽沫添入四個海碗中。
咸香入茶，滋味頓變。
幾人再度端碗痛飲，紛紛滿意點頭「嗯～鮮活，鮮活！」
他們就著咸茶，大口吞咽乾糧，舉止豪放粗鄙，毫無半分儀態。鄰桌衣著光鮮的三人見狀，皆是面面相覷額，滿臉不可思議，從未見過這般飲茶吃法。
幾口粗茶乾糧下肚，疲睏漸消，四名莽漢精神漸足，壓低嗓音閒談，話語裡卻藏著牽動武林的風聲，字字句句落入鄰桌三人耳中。
「這回江湖可要不太平了，大亂將至，熱鬧馬上就來！」一人拉長語調，抻長脖子幸災樂禍的說。
「熱鬧不遠了！咱們當家的買賣可是又要賺足了銀兩！」另一人應聲附和，眼底滿是亢奮。
「當家的買賣好，咱們也多掙得些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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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亢奮。末了，一名口音厚重的壯漢輕嘆一聲，玩味笑道：「只可惜啊，威震武林的五老，如今只剩四老。四老，四老……聽著就不吉利，好像…死了死了的……」
「可說，不吉利！」旁人隨口附和。
這番低語，字字清晰落入鄰桌三人耳中。錦衣公子臉色驟變，青筋隱隱浮起，胸中怒火翻湧，當即就要拍桌而起，出言質問。
恰在剛剛起身之時，腰間忽被身後莫名之物戳了一下，力道不大，卻精準戳到他的腰眼處。
怒火沖頭的錦衣公子當即憤然轉頭，對著後桌之人吼道：「要死啊！？捅本公子！？」
後桌之人始終背對眾人，未曾回頭顯露面容，只傳出一道低沉之音，帶著幾分歉意：「抱歉，一時激動……」
「你激動！？你激動就捅我？？？」錦衣公子扭擺著身子不依不饒，，正要繼續斥責，話到嘴邊卻
又覺哪裡不對勁，硬生生將後半句咽了回去，只憋得面色漲紅，恨恨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鍾兒！坐下！」同桌中年有些無奈，放下手中茶碗，緩緩抬頭，抬眼間無意間瞥見身側少女的異樣。
方才還專注於看熱鬧的少女，此刻早已雙目圓瞪，怔怔望著東南來路，臉頰緋紅，心跳紛亂，連呼吸都不自覺停滯了。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齊齊轉頭，望向官道。
不遠的東南方向，一翩翩少年公子正大步流星，向著水鋪方向走來。
他髮髻高挽，束得利落端正，身形約八尺有餘，姿態清挺俊朗。手持寶劍，劍穗輕垂，隨步履微微晃動。一身茶白長袍暗秀水波紋，黛色直領大襟，暗擺銀線掐邊，低調雅致。腰束素色錦帶，懸一枚青玉環扣，足下薄底布鞋纖塵不染，乾淨利落。
漸行漸近，更顯容貌卓絕。只見他肌膚瑩白勝雪，眉如遠山翠羽，神明爽俊，氣韻清逸出塵。一身風骨溫雅端正，自帶宗門的清正氣度，翩翩然世家公子。實乃世間難得的絕代少年。
水鋪的行客、夥計全都看傻了眼，目光死盯在這少年身上，無人再顧閒談飲茶，只剩風聲微動。而這少年被眾人齊齊注視，感到十分窘迫。
他見桌桌滿客，無有空位，便徑直走到水缸旁，對著愣神的夥計溫聲開口，入耳清潤如玉：「店家，勞煩給我一碗水！」
夥計早已看得失神，直愣了片刻才慌忙應聲：「好好，少俠稍待。」
說罷，手忙腳亂取碗舀水，動作都失了平日的利落。
鄰桌錦衣公子怔怔望著少年，眼底滿是驚艷，心底暗自感慨：「世上竟有此等俊品人物，今日得見，不虛此行！」
少女更是面頰滾燙，心跳不止，不敢直視，低頭喃喃輕語：「太好看了……怎會有人生的這般好看……簡直不像凡人……」
就在全場寂靜之際，錦衣公子身後那道一直背對眾人的身影忽然開口，「少俠！？」
那人未曾轉頭，只微微側過臉龐，抬手輕揮，語氣熱情坦蕩：「若是不嫌棄，可過來與我同桌。」
少年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溫雅淺笑，回道：「多謝這位兄弟，在下趕路匆忙，不討擾了！」
這一笑春風拂面，溫潤傾城，直看得錦衣公子眼眶微熱，少女險些失態。
少年見狀愈發窘迫，不願久留惹人注目，端起水碗，仰頭一飲而盡。清水入喉，滌去一路風塵，他放下碗便轉身欲行，繼續趕路。
不料方才吃乾糧的幾個大老粗驟然起身，快步上前，攔住他的去路，氣勢洶洶。
為首的壯漢眯起雙眼，目光刻薄，上下打量少年一身規整雅致的宗門服飾，目光落在他手中寶劍之上，語氣滿是輕蔑挑釁：「小子，看你衣著寶劍、斯文模樣，定是泫水門弟子吧？」
少年聞言，端正拱手：「正是，在下泫水門三代弟子，敢問四位好漢，何故攔路？」
話音未落，便被大莽漢打斷。
「嘖嘖嘖！難怪難怪！果然是泫水門的人！」大漢嗤笑一聲，滿臉譏諷，「傳言這泫水門都是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看來並非空穴來風啊！」
「哈哈哈，還什麼三代弟子，聽著光鮮，實則半點本事沒有！」
「區區小門小派，排場倒是做得十足，衣著光鮮，可惜中看不中用！」
「滿門上下沒幾個有能耐的！」
其餘幾人紛紛附和起鬨，笑聲粗鄙刺耳，甚至上前對少年動手動腳，碰觸他的髮髻衣襟，舉止輕佻放肆，滿是嘲弄。
少俠緊皺眉頭攥緊寶劍，心底怒意翻湧，卻依舊克制，沉聲冷斥：「爾等出言無狀，肆意辱我師門，未免太過無禮！」
三人桌衣的錦衣公子與小姑娘早已按耐不住，二人眸光緊繃，死死盯著一眾莽漢，已然動了相助小少俠的念頭，周身隱隱蓄勢。
為首莽漢全然不懼，反倒愈發囂張，肆意打量封圖，步步緊逼，皮笑肉不笑地嘲諷：「無禮？武林之中誰人不知道？你泫水門立派時日尚短，根基淺薄。既無靈丹固本，又無至寶鎮山，武功更是稀鬆，門客徒眾更是甚少！」
邊說著邊抬手輕挑少年髮髻，動作輕佻，挑釁之意明顯，「哼～只顧著皮囊漂亮、附庸風雅，卻不肯潛心苦修武藝，在功夫上多求精進，還不夠讓人可發一笑？」
「你……無禮！」少俠氣血翻湧，額角青筋微起，溫潤的眉眼徹底沉冷，已然動了真怒。
「我還就無禮了，你能如何？」莽漢猛地一拍桌面，砰然巨響震得碗盞震顫，茶水四濺。
其餘三人見狀，同時抽出隨身短棍、木杖，兵刃在手，四人呈合圍之勢，瞬間將少年團團圍住，步步向前緊逼。
不等他調息應對，靠前一名莽漢已然率先發難，高舉粗重木杖，攜著勁風當頭劈下，招式蠻橫粗野。
少年倉促間抬劍格擋，錚然一聲脆響，穩穩卸去當頭威勢。未等他收手變式，左右兩條短棍已朝著自己小腿夾擊而來，直掃下盤。他足尖點地面，縱身凌空後躍，堪堪避開夾擊。身形未落穩之際便劍交左手，翻轉手腕，挽出劍花以長攻短，長劍直指使杖莽漢右心。奈何內力淺薄，劍勢後勁不足，招式破綻盡露。
後側兩名莽漢抓住破綻，短棍再襲下盤。少俠無奈，只得再度旋身後撤，步步退守，疲於招架，難以反擊……
鄰桌中年男子靜靜觀戰，目光銳利，早已看穿虛實，低聲輕嘆：「招式規整，卻內力不足、根基尚淺，哎，果真是辜負了這副好皮囊…」
「二叔，他們以多欺少，我們快出手助他吧！」少女看得心急如焚，蹙眉懇請。
錦衣公子也按捺不住，附和央求：「對呀！爹！我們快出手相助吧」
中年男子一臉冷漠，沉聲制止：「閉嘴！安分觀戰。」
隨後，他降低嗓音說：「看清楚！這四莽漢項戴，穿釘狗腿骨，那正是京畿泥腿幫的專屬信物。此幫弟子遍布鄉野，人數繁雜，最是擅長搬弄是非、陰私報復，且行事毫無規矩底線。事不關己，切莫無端招惹是非。」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交換目光後，滿心不甘。錦衣公子湊上前小聲辯駁：「爹～咱們可是藏壽門啊！絕無可能打不過這不入流的泥腿幫啊！」
「我呸！」中年啐了錦衣公子一口道：「你懂什麼！？殺此輩易，結後患難。如今武林風波四起、亂象初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目光沉沉，洞悉利弊，繼續道：「泫水門…在武林中勢弱言輕，不值與我等拉攏、為其樹敵，只當旁觀一場熱鬧便可！」
二人聽罷，縱然滿心不甘，卻也知曉長輩所言有理，只得悻悻壓下出手的念頭，端坐原位，暗自為小少俠捏著一把冷汗。
就在少年節節敗退、身陷險境之時，一道沙啞的嗓音裹挾著幾分不耐的怒意打破戰局：「嗨！真看不下去！這般欺負人！」
錦衣公子身後那個沉默許久的身影驟然起身，動作不急不緩，卻自帶一股陰森氣場，驚得鄰桌三人心頭一跳。
只見那人步履看似極為緩慢，卻讓人隱隱覺得身形飄忽不定，虛實難辨，尋常視線根本無法跟隨、捕捉其移動軌跡。他閒庭信步走入戰圈，姿態散漫從容。
沒有花哨招式，沒有凌厲勁風，只簡單左一扇，右一踹，力道拿捏精妙絕倫。瞬息之間，便已將四莽漢打翻在地，摔得狼狽不堪，痛呼不止，手中兵刃也全都脫手落地。
一招制敵，乾淨利落。
男子立在當場，身姿挺拔，目光冷掃地上哀嚎四人，北方口音爽朗利落，語氣帶著幾分嗔怒說：「尋釁挑事在前，亮兵刃出手在後，更是以多欺少，還要不要臉了？」
這番斥責字字剛硬、句句凜然。
「一個個埋汰吧啦的，換作是我，都沒臉與小少俠靠近半步！」
話音未斷，帶頭挑事的莽漢強忍傷痛，咬牙暴起，一把抓過身側寬背砍山刀，高舉猛揮、勁風凜冽，悍然橫劈一刀，刀勢剛猛兇殘，直取男子頭顱，完全就是搏命殺招。
可這位男子依舊步履從容，神色淡然，以看起來極慢的動作輕輕向一邊微挪，輕鬆避過必殺一刀，刀鋒擦著衣襟掠過，未能傷他分毫。
下一瞬，他左手驟然探出，快如閃電，精準扣住莽漢持刀的手腕，指尖力道收緊。不待對方掙扎，順勢借力一甩，沉重魁梧的壯漢便如同斷線風箏般，被徑直甩出數丈開外，重重砸落地面。
「說你們不要臉，還真是不假！」男子淡淡皺眉，語氣平淡，卻自帶威懾。
剩餘三人慌忙爬起，狼狽的相互攙扶，眼底滿是驚駭，死死盯著眼前這名看似平平無奇，功夫卻異常詭異的男子，顫聲怒喝道：「你…這…這他媽什麼招數？」
「混帳小子！你廢了，你今天得罪了泥腿幫！」
「膽敢傷了我等，必定大禍臨頭！」
「這是我們總壇四當家！你今日惹下大禍，日後定被碎屍萬段！」
面對威脅恐嚇，男子灑脫一笑，毫不在意，「得罪就得罪！你奈我何？」
被遠遠甩出的那位四當家，側躺在地，姿態妖嬈，咬牙切齒喝道：「好小子，夠狂！可敢報上名號，我泥腿幫向來有仇必報！」
男子負手而立，眼底帶著少年意氣的張揚，朗聲道：「想聽我名號？那你站穩聽好！在下乃新出世的英雄，會寧府人氏，趙星河！！」
此言一出，滿場俱寂。
錦衣公子與小姑娘眼神齊齊看向中年男人，眼底滿是疑惑。中年皺眉微微搖頭，心裡卻暗自嘀咕：此人內力渾厚，身法詭異、飄忽無章，招式全然看不出門派路數，深淺難測，絕不是尋常江湖新人……。
幾名莽漢聞言也都是滿臉茫然，面面相覷，嘴裡低聲嘀咕：「趙…星河？」
「什麼玩意？聽都沒聽過！」
「從沒聽過，江湖上沒這號人物！」
「何門何派？師從何處？」為首壯漢依舊不死心，厲聲追問。
趙星河聞言噗嗤一笑，灑脫不羈：「門你個大頭鬼啊！打不過還不趕緊跑？在這費我口舌！」
邊說著，邊假意做出抽刀的動作。泥腿幫幾個本就已經心生懼意，見狀頓時膽寒，不敢多留，一邊放著狠話，一邊相互攙扶，灰頭土臉、罵罵咧咧地快步逃離水鋪，轉瞬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隨著泥腿幫一眾的離去，喧鬧的水鋪重歸平和的市井煙火。
少年整了整微亂的衣襟，收起長劍，快步上前，對著趙星河鄭重拱手施禮，眼底滿是真摯懇切的謝意：「多謝趙兄弟仗義出手，解圍相救！」
此刻二人近距離相對，少年才細細看清這位趙星河的容貌身形。
他衣著樸素簡單，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肩上用赤靛二色擰成的絨繩捆著長條包袱，足下黑靴略顯陳舊，全無半分成名於江湖的光鮮氣派，尋常至極，混在人群中幾乎無人注目。
他肩寬背闊，卻並不厚，小臂線條緊緻利落，露在捲起的袖口外。眉眼鋒利若刀削，鼻樑挺直，唇線分明。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他那毫無血色的慘白皮膚，近乎病態。還有那雙杏眼——眼眸深邃漆黑，似有星光流動。
「少俠不謝！」趙星河顯的有些慌亂，下意識伸手想去托起少俠手臂，又礙於初識，不好意思與他碰觸，只好尷尬收回動作，撓了撓頭，爽朗一笑說：「小事一樁，不值一提。對了！敢問少俠可是打東邊而來？」
少俠誠懇點頭，溫聲答道：「正是，在下半月前奉師命送信至天機山，今日返程，正要回雲頂山泫水門復命。」
「哦？從天機山來！？」趙星河眼中瞬間亮起光彩，語氣滿是欣喜急切，連忙追問，「那你可曾見過鐵葫蘆道人？或…或是他的徒弟？」
少年面露難色，微微搖頭，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愧意：「這…在下此番只為送信，僅見過冷泉真人與多寶觀幾名道童，未曾接觸其他高人。」
他稍作停頓，輕聲補充：「實不相瞞，這是我第一次下山行走，江湖經驗尚淺，許多名俠隱世、武林高手，我都未曾聽聞…所以…並不識得趙兄所言的那位鐵葫蘆道長。」
「我去！真的嗎？我也是第一次出門！不對不對！勉強算是第二次吧！哈哈！」趙星河聞言開懷大笑，只覺眼前少年赤誠坦蕩、溫潤謙和，毫無宗門子弟的驕矜傲氣，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投緣的親近之意。
看到趙星河如此豁達坦蕩，全無半分戒心，少年心中亦生出結交之意，當即鄭重抱拳，坦然自報家門：「趙兄性情磊落，令人心生親近。在下泫水門弟子，姓封，名圖，字惜人，今年一十七歲。願與君結為江湖之友。」
星河亦認真回禮，笑意坦蕩：「趙星河，今年二十有二，……沒啥門派，但我身上有能耐！足以闖蕩江湖！」
前麵茶桌，錦衣公子、少女與中年男子三人將二人對話盡收眼底，聞言齊齊暗自撇嘴：呸！不知天高地厚！
這時三人飲茶已畢，中年男人從繡著「碧超林」字樣的荷包中掏出幾個碎錢，輕置桌面。隨即帶著滿心不舍、頻頻回望的錦衣公子與少女，轉身向東離去，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水鋪客人漸漸散去，喧鬧盡消，只剩夥計默默收拾桌案，四下愈發清淨安寧。
封圖眉眼溫潤，含笑開口，語氣謙和真誠：「趙兄性情率真坦蕩，甚是難得。你此番欲往天機山尋人，我恰好剛剛往返過，熟稔沿途路況，可為你說說這一路的山勢與所投鎮店，你看可好？」
「那趕情好呀！求之不得！」趙星河喜出望外，連忙彎腰扶起方才被打翻的長凳，熱情招呼，「快坐快坐！」
封圖依言落座，拿過一隻茶碗，食指沾水，在木桌之上勾勒山路走勢、村鎮分布，細細講解沿途可行路線、投宿之所，細緻周全。聽的趙星河連連點頭。
講罷片刻，趙星河由衷讚嘆：「封老弟腦袋真真靈光，心思縝密、條理清晰，佩服佩服！」
封圖淡淡一笑，眼底溫潤謙和：「不過是因初次下山，唯恐行差踏錯、貽誤師門囑託，故而沿途明標暗記、細辨地勢罷了。」
他抬眼望向天際，日光西斜，時辰不早，不由得輕嘆：「日頭漸落，我需儘快趕路，否則今夜錯過投宿，明日會耽擱回山復命。趙大哥，你我暫且別過，望你儘快找到所尋之人，江湖路遠，有緣再會。」
趙星河也抬頭望了望天色，又看向眉眼溫和的封圖，試探著開口：「你是著急回家了啊？」
封圖垂眸沉思，默然頷首，眼底藏著幾分憂慮，未曾多言。
趙星河見狀，索性大大咧咧提議：「不瞞你說，我如今正四處漂泊，無處可去。不如…不如我隨你去雲頂山玩玩，你看可好？」
封圖微微一怔，面露詫異，「趙大哥，你不是…要去天機山尋那位鐵葫蘆道人？怎的現又說無處可去了？」
趙星河咧咧嘴，嬉皮笑臉的解釋道：「是……是要去尋，尋那鐵葫蘆的徒弟七郎！他與我是兒時玩伴，只是現已失散十年之久，人海茫茫，怕是…也…未必一朝便能尋得。所以…嘿嘿……不差這一時半刻，不急尋…不急尋！」
封圖望著他坦蕩隨性、不拘小節的模樣，無奈搖頭，心底瞭然。稍作沉吟，他謹慎轉頭環顧四周，確認鋪中只剩夥計一人收拾桌碗，再無旁人，這才壓低嗓音，神色鄭重開口：「趙大哥，你我相談甚是投機，若是平日，我定會邀你回山盤桓。」
「只是眼下我門派將有禍事降臨，恐怕牽連趙兄你，惹上無端禍事，故而不敢貿然相邀。」
趙星河聞言瞬間來了興致，雙目發亮，好奇追問：「何等禍事？可便講於我聽？」
「這…」封圖面露遲疑，有些為難，再次謹慎環顧四周。
「誒～老弟無需多慮～」趙星河神色認真，語氣懇切：「在下一屆新人，無門無派，無權無勢，亦無把柄受人拿捏，你盡可放心！」
封圖直視他澄澈坦蕩的眼眸，沉吟片刻，終於放下顧慮，輕聲道出隱情：「是…半月前，有南岸炙焰寨，三獸堂兩位寨主，忽然向我師門送來戰書，揚言近日便會登臨雲頂山，上門尋釁、比武爭鋒。掌門與師叔擔心…擔心……」
他眉眼間滿是憂慮，話未講完，便又是一聲嘆息，滿心無奈：「哎～其實方才泥腿幫那些人所言也並非全虛。我泫水門門人稀少，武力尚淺，無靈丹養脈，無至寶鎮山…….在武林中勢弱言輕。」
「直到五年前，有仙人授神劍法於天攸峰，師父與師叔的劍法才得以精進突破。只是這套神妙劍法，至今還尚未傳授門下弟子。」
「所以次番戰書臨門，我派恐難匹敵三獸堂兩位寨主。掌門與師叔憂心山門安危，故而派遣我等弟子下山，奔赴各大宗門送信求援，懇請各派高人上山助拳，幫渡難關。」
趙星河聽得連連點頭，胸中泛起闖蕩江湖、一試身手的激盪熱血。心中暗喜：我初入江湖，便遇上這般宗門紛爭，好！正好可以試試手腕嘍。
心念既定，他瞬間意氣風發，挺身直立，朗聲笑道：「嗨！這算何事！什麼炙焰寨？三獸堂？都沒聽過，定不是什麼厲害角色！」
邊說著，他目光灼灼，拍胸脯道：「封圖兄弟放心！哥哥我來為你泫水門助拳！」
王朝更迭，時逢亂世，暗流涌動。
宮廷皇室依舊試圖以煉丹之術，達到長生不死的目的。而江湖之上，各路人馬則是為了武功修為上的精進，也對這古老的煉丹方術越發痴狂起來。
尋仙藥，獵異獸，制丹爐，成了當下武林中最為緊要之事，甚至遠高於自身修為……
第一卷
第一章「初識」
時是初春，余寒未消。申時天光慵懶，流雲緩渡。
皮口堡外的官道旁，一間簡陋野水鋪臨路而立，茅檐低矮，粗糙的木桌長凳帶著常年風吹日曬後的舊色。
「水開茶艷嘞」
熱汽升騰，滾沸的水砸的粗陶大茶壺裡茶葉翻滾，翠色茶湯緩緩暈開，清醇茶香混著灶間煙火，四下彌散。水鋪夥計穿梭在六七桌客人之間，添水續茶、收拾桌案，手腳嫻熟利落。
一張大桌，坐了衣著光鮮的三人，他們氣度儼然，與周遭粗布行客格格不入。
「哎呦，倒水低著點！低著點！」錦衣公子眉眼矜貴，面露不耐嚷嚷道：「討厭！水都濺人家臉上了！」
夥計早已見慣這類嬌貴客人，面上陪著笑，倒完水，取下肩頭搭著的抹布，隨手撣去桌沿細碎水漬，又撣了幾下身上的灰塵道：「好～嘞～，各位爺慢飲～」，撇撇嘴走開了。
同桌的中年男子表情嚴肅，邊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細沫邊說：「出門在外，別那麼多事！」
他身側坐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眉眼靈動，聞言立刻彎起笑眼，打趣錦衣公子：「二叔這一路勸誡的話多到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比你喚他名字的次數還要多呢。」
錦衣公子本就滿心煩悶，被少女這般調侃，愈發焦躁不耐。他抬手理平褶皺的錦衫衣襟，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惱怒：「這一行出門，毫無收穫不說，反收到驚天噩耗，哪個心裡不煩？就你這沒心肺的傻東西吃得下睡得香，半點不知煩憂！」
少女被他搶白，小臉一鼓，向中年男子撒嬌道：「二叔!他又欺負我！你管管他！」。
中年不說話，微微擰起眉頭，神色沉了幾分。二人觀其顏色，不敢再嬉鬧爭執，當即收斂神態，乖乖低頭，各自吸溜起碗中茶水，不敢再多言半句。
「夥計！四個大碗兒！」
西北方向一聲吆喝，四道身形魁梧、穿著破爛的大老粗，徑直落座在鋪中僅剩的一張空桌。幾人舉止粗魯，動靜極大，邊吵嚷著邊從包袱中掏出餅和窩頭等乾糧拍在桌上。
「來嘍！來嘍！」夥計應承著拿來四個大海碗，麻利的斟滿熱茶，「新開的水，剛沏的茶！」
兩碗茶水倒罷，一名滿臉風霜的莽漢迫不及待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隨即皺眉咂舌：「不美不美！寡淡！加些鹽來！」
「好嘞！給幾位備著呢！」夥計熟絡地掏出小瓶子，「這就給您添！」說著，便麻利的把粗鹽沫添入四個海碗中。
咸香入茶，滋味頓變。
幾人再度端碗痛飲，紛紛滿意點頭「嗯～鮮活，鮮活！」
他們就著咸茶，大口吞咽乾糧，舉止豪放粗鄙，毫無半分儀態。鄰桌衣著光鮮的三人見狀，皆是面面相覷額，滿臉不可思議，從未見過這般飲茶吃法。
幾口粗茶乾糧下肚，疲睏漸消，四名莽漢精神漸足，壓低嗓音閒談，話語裡卻藏著牽動武林的風聲，字字句句落入鄰桌三人耳中。
「這回江湖可要不太平了，大亂將至，熱鬧馬上就來！」一人拉長語調，抻長脖子幸災樂禍的說。
「熱鬧不遠了！咱們當家的買賣可是又要賺足了銀兩！」另一人應聲附和，眼底滿是亢奮。
「當家的買賣好，咱們也多掙得些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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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亢奮。末了，一名口音厚重的壯漢輕嘆一聲，玩味笑道：「只可惜啊，威震武林的五老，如今只剩四老。四老，四老……聽著就不吉利，好像…死了死了的……」
「可說，不吉利！」旁人隨口附和。
這番低語，字字清晰落入鄰桌三人耳中。錦衣公子臉色驟變，青筋隱隱浮起，胸中怒火翻湧，當即就要拍桌而起，出言質問。
恰在剛剛起身之時，腰間忽被身後莫名之物戳了一下，力道不大，卻精準戳到他的腰眼處。
怒火沖頭的錦衣公子當即憤然轉頭，對著後桌之人吼道：「要死啊！？捅本公子！？」
後桌之人始終背對眾人，未曾回頭顯露面容，只傳出一道低沉之音，帶著幾分歉意：「抱歉，一時激動……」
「你激動！？你激動就捅我？？？」錦衣公子扭擺著身子不依不饒，，正要繼續斥責，話到嘴邊卻
又覺哪裡不對勁，硬生生將後半句咽了回去，只憋得面色漲紅，恨恨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鍾兒！坐下！」同桌中年有些無奈，放下手中茶碗，緩緩抬頭，抬眼間無意間瞥見身側少女的異樣。
方才還專注於看熱鬧的少女，此刻早已雙目圓瞪，怔怔望著東南來路，臉頰緋紅，心跳紛亂，連呼吸都不自覺停滯了。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齊齊轉頭，望向官道。
不遠的東南方向，一翩翩少年公子正大步流星，向著水鋪方向走來。
他髮髻高挽，束得利落端正，身形約八尺有餘，姿態清挺俊朗。手持寶劍，劍穗輕垂，隨步履微微晃動。一身茶白長袍暗秀水波紋，黛色直領大襟，暗擺銀線掐邊，低調雅致。腰束素色錦帶，懸一枚青玉環扣，足下薄底布鞋纖塵不染，乾淨利落。
漸行漸近，更顯容貌卓絕。只見他肌膚瑩白勝雪，眉如遠山翠羽，神明爽俊，氣韻清逸出塵。一身風骨溫雅端正，自帶宗門的清正氣度，翩翩然世家公子。實乃世間難得的絕代少年。
水鋪的行客、夥計全都看傻了眼，目光死盯在這少年身上，無人再顧閒談飲茶，只剩風聲微動。而這少年被眾人齊齊注視，感到十分窘迫。
他見桌桌滿客，無有空位，便徑直走到水缸旁，對著愣神的夥計溫聲開口，入耳清潤如玉：「店家，勞煩給我一碗水！」
夥計早已看得失神，直愣了片刻才慌忙應聲：「好好，少俠稍待。」
說罷，手忙腳亂取碗舀水，動作都失了平日的利落。
鄰桌錦衣公子怔怔望著少年，眼底滿是驚艷，心底暗自感慨：「世上竟有此等俊品人物，今日得見，不虛此行！」
少女更是面頰滾燙，心跳不止，不敢直視，低頭喃喃輕語：「太好看了……怎會有人生的這般好看……簡直不像凡人……」
就在全場寂靜之際，錦衣公子身後那道一直背對眾人的身影忽然開口，「少俠！？」
那人未曾轉頭，只微微側過臉龐，抬手輕揮，語氣熱情坦蕩：「若是不嫌棄，可過來與我同桌。」
少年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溫雅淺笑，回道：「多謝這位兄弟，在下趕路匆忙，不討擾了！」
這一笑春風拂面，溫潤傾城，直看得錦衣公子眼眶微熱，少女險些失態。
少年見狀愈發窘迫，不願久留惹人注目，端起水碗，仰頭一飲而盡。清水入喉，滌去一路風塵，他放下碗便轉身欲行，繼續趕路。
不料方才吃乾糧的幾個大老粗驟然起身，快步上前，攔住他的去路，氣勢洶洶。
為首的壯漢眯起雙眼，目光刻薄，上下打量少年一身規整雅致的宗門服飾，目光落在他手中寶劍之上，語氣滿是輕蔑挑釁：「小子，看你衣著寶劍、斯文模樣，定是泫水門弟子吧？」
少年聞言，端正拱手：「正是，在下泫水門三代弟子，敢問四位好漢，何故攔路？」
話音未落，便被大莽漢打斷。
「嘖嘖嘖！難怪難怪！果然是泫水門的人！」大漢嗤笑一聲，滿臉譏諷，「傳言這泫水門都是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看來並非空穴來風啊！」
「哈哈哈，還什麼三代弟子，聽著光鮮，實則半點本事沒有！」
「區區小門小派，排場倒是做得十足，衣著光鮮，可惜中看不中用！」
「滿門上下沒幾個有能耐的！」
其餘幾人紛紛附和起鬨，笑聲粗鄙刺耳，甚至上前對少年動手動腳，碰觸他的髮髻衣襟，舉止輕佻放肆，滿是嘲弄。
少俠緊皺眉頭攥緊寶劍，心底怒意翻湧，卻依舊克制，沉聲冷斥：「爾等出言無狀，肆意辱我師門，未免太過無禮！」
三人桌衣的錦衣公子與小姑娘早已按耐不住，二人眸光緊繃，死死盯著一眾莽漢，已然動了相助小少俠的念頭，周身隱隱蓄勢。
為首莽漢全然不懼，反倒愈發囂張，肆意打量封圖，步步緊逼，皮笑肉不笑地嘲諷：「無禮？武林之中誰人不知道？你泫水門立派時日尚短，根基淺薄。既無靈丹固本，又無至寶鎮山，武功更是稀鬆，門客徒眾更是甚少！」
邊說著邊抬手輕挑少年髮髻，動作輕佻，挑釁之意明顯，「哼～只顧著皮囊漂亮、附庸風雅，卻不肯潛心苦修武藝，在功夫上多求精進，還不夠讓人可發一笑？」
「你……無禮！」少俠氣血翻湧，額角青筋微起，溫潤的眉眼徹底沉冷，已然動了真怒。
「我還就無禮了，你能如何？」莽漢猛地一拍桌面，砰然巨響震得碗盞震顫，茶水四濺。
其餘三人見狀，同時抽出隨身短棍、木杖，兵刃在手，四人呈合圍之勢，瞬間將少年團團圍住，步步向前緊逼。
不等他調息應對，靠前一名莽漢已然率先發難，高舉粗重木杖，攜著勁風當頭劈下，招式蠻橫粗野。
少年倉促間抬劍格擋，錚然一聲脆響，穩穩卸去當頭威勢。未等他收手變式，左右兩條短棍已朝著自己小腿夾擊而來，直掃下盤。他足尖點地面，縱身凌空後躍，堪堪避開夾擊。身形未落穩之際便劍交左手，翻轉手腕，挽出劍花以長攻短，長劍直指使杖莽漢右心。奈何內力淺薄，劍勢後勁不足，招式破綻盡露。
後側兩名莽漢抓住破綻，短棍再襲下盤。少俠無奈，只得再度旋身後撤，步步退守，疲於招架，難以反擊……
鄰桌中年男子靜靜觀戰，目光銳利，早已看穿虛實，低聲輕嘆：「招式規整，卻內力不足、根基尚淺，哎，果真是辜負了這副好皮囊…」
「二叔，他們以多欺少，我們快出手助他吧！」少女看得心急如焚，蹙眉懇請。
錦衣公子也按捺不住，附和央求：「對呀！爹！我們快出手相助吧」
中年男子一臉冷漠，沉聲制止：「閉嘴！安分觀戰。」
隨後，他降低嗓音說：「看清楚！這四莽漢項戴，穿釘狗腿骨，那正是京畿泥腿幫的專屬信物。此幫弟子遍布鄉野，人數繁雜，最是擅長搬弄是非、陰私報復，且行事毫無規矩底線。事不關己，切莫無端招惹是非。」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交換目光後，滿心不甘。錦衣公子湊上前小聲辯駁：「爹～咱們可是藏壽門啊！絕無可能打不過這不入流的泥腿幫啊！」
「我呸！」中年啐了錦衣公子一口道：「你懂什麼！？殺此輩易，結後患難。如今武林風波四起、亂象初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目光沉沉，洞悉利弊，繼續道：「泫水門…在武林中勢弱言輕，不值與我等拉攏、為其樹敵，只當旁觀一場熱鬧便可！」
二人聽罷，縱然滿心不甘，卻也知曉長輩所言有理，只得悻悻壓下出手的念頭，端坐原位，暗自為小少俠捏著一把冷汗。
就在少年節節敗退、身陷險境之時，一道沙啞的嗓音裹挾著幾分不耐的怒意打破戰局：「嗨！真看不下去！這般欺負人！」
錦衣公子身後那個沉默許久的身影驟然起身，動作不急不緩，卻自帶一股陰森氣場，驚得鄰桌三人心頭一跳。
只見那人步履看似極為緩慢，卻讓人隱隱覺得身形飄忽不定，虛實難辨，尋常視線根本無法跟隨、捕捉其移動軌跡。他閒庭信步走入戰圈，姿態散漫從容。
沒有花哨招式，沒有凌厲勁風，只簡單左一扇，右一踹，力道拿捏精妙絕倫。瞬息之間，便已將四莽漢打翻在地，摔得狼狽不堪，痛呼不止，手中兵刃也全都脫手落地。
一招制敵，乾淨利落。
男子立在當場，身姿挺拔，目光冷掃地上哀嚎四人，北方口音爽朗利落，語氣帶著幾分嗔怒說：「尋釁挑事在前，亮兵刃出手在後，更是以多欺少，還要不要臉了？」
這番斥責字字剛硬、句句凜然。
「一個個埋汰吧啦的，換作是我，都沒臉與小少俠靠近半步！」
話音未斷，帶頭挑事的莽漢強忍傷痛，咬牙暴起，一把抓過身側寬背砍山刀，高舉猛揮、勁風凜冽，悍然橫劈一刀，刀勢剛猛兇殘，直取男子頭顱，完全就是搏命殺招。
可這位男子依舊步履從容，神色淡然，以看起來極慢的動作輕輕向一邊微挪，輕鬆避過必殺一刀，刀鋒擦著衣襟掠過，未能傷他分毫。
下一瞬，他左手驟然探出，快如閃電，精準扣住莽漢持刀的手腕，指尖力道收緊。不待對方掙扎，順勢借力一甩，沉重魁梧的壯漢便如同斷線風箏般，被徑直甩出數丈開外，重重砸落地面。
「說你們不要臉，還真是不假！」男子淡淡皺眉，語氣平淡，卻自帶威懾。
剩餘三人慌忙爬起，狼狽的相互攙扶，眼底滿是驚駭，死死盯著眼前這名看似平平無奇，功夫卻異常詭異的男子，顫聲怒喝道：「你…這…這他媽什麼招數？」
「混帳小子！你廢了，你今天得罪了泥腿幫！」
「膽敢傷了我等，必定大禍臨頭！」
「這是我們總壇四當家！你今日惹下大禍，日後定被碎屍萬段！」
面對威脅恐嚇，男子灑脫一笑，毫不在意，「得罪就得罪！你奈我何？」
被遠遠甩出的那位四當家，側躺在地，姿態妖嬈，咬牙切齒喝道：「好小子，夠狂！可敢報上名號，我泥腿幫向來有仇必報！」
男子負手而立，眼底帶著少年意氣的張揚，朗聲道：「想聽我名號？那你站穩聽好！在下乃新出世的英雄，會寧府人氏，趙星河！！」
此言一出，滿場俱寂。
錦衣公子與小姑娘眼神齊齊看向中年男人，眼底滿是疑惑。中年皺眉微微搖頭，心裡卻暗自嘀咕：此人內力渾厚，身法詭異、飄忽無章，招式全然看不出門派路數，深淺難測，絕不是尋常江湖新人……。
幾名莽漢聞言也都是滿臉茫然，面面相覷，嘴裡低聲嘀咕：「趙…星河？」
「什麼玩意？聽都沒聽過！」
「從沒聽過，江湖上沒這號人物！」
「何門何派？師從何處？」為首壯漢依舊不死心，厲聲追問。
趙星河聞言噗嗤一笑，灑脫不羈：「門你個大頭鬼啊！打不過還不趕緊跑？在這費我口舌！」
邊說著，邊假意做出抽刀的動作。泥腿幫幾個本就已經心生懼意，見狀頓時膽寒，不敢多留，一邊放著狠話，一邊相互攙扶，灰頭土臉、罵罵咧咧地快步逃離水鋪，轉瞬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隨著泥腿幫一眾的離去，喧鬧的水鋪重歸平和的市井煙火。
少年整了整微亂的衣襟，收起長劍，快步上前，對著趙星河鄭重拱手施禮，眼底滿是真摯懇切的謝意：「多謝趙兄弟仗義出手，解圍相救！」
此刻二人近距離相對，少年才細細看清這位趙星河的容貌身形。
他衣著樸素簡單，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肩上用赤靛二色擰成的絨繩捆著長條包袱，足下黑靴略顯陳舊，全無半分成名於江湖的光鮮氣派，尋常至極，混在人群中幾乎無人注目。
他肩寬背闊，卻並不厚，小臂線條緊緻利落，露在捲起的袖口外。眉眼鋒利若刀削，鼻樑挺直，唇線分明。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他那毫無血色的慘白皮膚，近乎病態。還有那雙杏眼——眼眸深邃漆黑，似有星光流動。
「少俠不謝！」趙星河顯的有些慌亂，下意識伸手想去托起少俠手臂，又礙於初識，不好意思與他碰觸，只好尷尬收回動作，撓了撓頭，爽朗一笑說：「小事一樁，不值一提。對了！敢問少俠可是打東邊而來？」
少俠誠懇點頭，溫聲答道：「正是，在下半月前奉師命送信至天機山，今日返程，正要回雲頂山泫水門復命。」
「哦？從天機山來！？」趙星河眼中瞬間亮起光彩，語氣滿是欣喜急切，連忙追問，「那你可曾見過鐵葫蘆道人？或…或是他的徒弟？」
少年面露難色，微微搖頭，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愧意：「這…在下此番只為送信，僅見過冷泉真人與多寶觀幾名道童，未曾接觸其他高人。」
他稍作停頓，輕聲補充：「實不相瞞，這是我第一次下山行走，江湖經驗尚淺，許多名俠隱世、武林高手，我都未曾聽聞…所以…並不識得趙兄所言的那位鐵葫蘆道長。」
「我去！真的嗎？我也是第一次出門！不對不對！勉強算是第二次吧！哈哈！」趙星河聞言開懷大笑，只覺眼前少年赤誠坦蕩、溫潤謙和，毫無宗門子弟的驕矜傲氣，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投緣的親近之意。
看到趙星河如此豁達坦蕩，全無半分戒心，少年心中亦生出結交之意，當即鄭重抱拳，坦然自報家門：「趙兄性情磊落，令人心生親近。在下泫水門弟子，姓封，名圖，字惜人，今年一十七歲。願與君結為江湖之友。」
星河亦認真回禮，笑意坦蕩：「趙星河，今年二十有二，……沒啥門派，但我身上有能耐！足以闖蕩江湖！」
前麵茶桌，錦衣公子、少女與中年男子三人將二人對話盡收眼底，聞言齊齊暗自撇嘴：呸！不知天高地厚！
這時三人飲茶已畢，中年男人從繡著「碧超林」字樣的荷包中掏出幾個碎錢，輕置桌面。隨即帶著滿心不舍、頻頻回望的錦衣公子與少女，轉身向東離去，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水鋪客人漸漸散去，喧鬧盡消，只剩夥計默默收拾桌案，四下愈發清淨安寧。
封圖眉眼溫潤，含笑開口，語氣謙和真誠：「趙兄性情率真坦蕩，甚是難得。你此番欲往天機山尋人，我恰好剛剛往返過，熟稔沿途路況，可為你說說這一路的山勢與所投鎮店，你看可好？」
「那趕情好呀！求之不得！」趙星河喜出望外，連忙彎腰扶起方才被打翻的長凳，熱情招呼，「快坐快坐！」
封圖依言落座，拿過一隻茶碗，食指沾水，在木桌之上勾勒山路走勢、村鎮分布，細細講解沿途可行路線、投宿之所，細緻周全。聽的趙星河連連點頭。
講罷片刻，趙星河由衷讚嘆：「封老弟腦袋真真靈光，心思縝密、條理清晰，佩服佩服！」
封圖淡淡一笑，眼底溫潤謙和：「不過是因初次下山，唯恐行差踏錯、貽誤師門囑託，故而沿途明標暗記、細辨地勢罷了。」
他抬眼望向天際，日光西斜，時辰不早，不由得輕嘆：「日頭漸落，我需儘快趕路，否則今夜錯過投宿，明日會耽擱回山復命。趙大哥，你我暫且別過，望你儘快找到所尋之人，江湖路遠，有緣再會。」
趙星河也抬頭望了望天色，又看向眉眼溫和的封圖，試探著開口：「你是著急回家了啊？」
封圖垂眸沉思，默然頷首，眼底藏著幾分憂慮，未曾多言。
趙星河見狀，索性大大咧咧提議：「不瞞你說，我如今正四處漂泊，無處可去。不如…不如我隨你去雲頂山玩玩，你看可好？」
封圖微微一怔，面露詫異，「趙大哥，你不是…要去天機山尋那位鐵葫蘆道人？怎的現又說無處可去了？」
趙星河咧咧嘴，嬉皮笑臉的解釋道：「是……是要去尋，尋那鐵葫蘆的徒弟七郎！他與我是兒時玩伴，只是現已失散十年之久，人海茫茫，怕是…也…未必一朝便能尋得。所以…嘿嘿……不差這一時半刻，不急尋…不急尋！」
封圖望著他坦蕩隨性、不拘小節的模樣，無奈搖頭，心底瞭然。稍作沉吟，他謹慎轉頭環顧四周，確認鋪中只剩夥計一人收拾桌碗，再無旁人，這才壓低嗓音，神色鄭重開口：「趙大哥，你我相談甚是投機，若是平日，我定會邀你回山盤桓。」
「只是眼下我門派將有禍事降臨，恐怕牽連趙兄你，惹上無端禍事，故而不敢貿然相邀。」
趙星河聞言瞬間來了興致，雙目發亮，好奇追問：「何等禍事？可便講於我聽？」
「這…」封圖面露遲疑，有些為難，再次謹慎環顧四周。
「誒～老弟無需多慮～」趙星河神色認真，語氣懇切：「在下一屆新人，無門無派，無權無勢，亦無把柄受人拿捏，你盡可放心！」
封圖直視他澄澈坦蕩的眼眸，沉吟片刻，終於放下顧慮，輕聲道出隱情：「是…半月前，有南岸炙焰寨，三獸堂兩位寨主，忽然向我師門送來戰書，揚言近日便會登臨雲頂山，上門尋釁、比武爭鋒。掌門與師叔擔心…擔心……」
他眉眼間滿是憂慮，話未講完，便又是一聲嘆息，滿心無奈：「哎～其實方才泥腿幫那些人所言也並非全虛。我泫水門門人稀少，武力尚淺，無靈丹養脈，無至寶鎮山…….在武林中勢弱言輕。」
「直到五年前，有仙人授神劍法於天攸峰，師父與師叔的劍法才得以精進突破。只是這套神妙劍法，至今還尚未傳授門下弟子。」
「所以次番戰書臨門，我派恐難匹敵三獸堂兩位寨主。掌門與師叔憂心山門安危，故而派遣我等弟子下山，奔赴各大宗門送信求援，懇請各派高人上山助拳，幫渡難關。」
趙星河聽得連連點頭，胸中泛起闖蕩江湖、一試身手的激盪熱血。心中暗喜：我初入江湖，便遇上這般宗門紛爭，好！正好可以試試手腕嘍。
心念既定，他瞬間意氣風發，挺身直立，朗聲笑道：「嗨！這算何事！什麼炙焰寨？三獸堂？都沒聽過，定不是什麼厲害角色！」
邊說著，他目光灼灼，拍胸脯道：「封圖兄弟放心！哥哥我來為你泫水門助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