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汾河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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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汾河夜話

  十月十四,日頭沉進汾河西岸時,隊伍在渡口南岸紮下營。

  河水翻騰著往南滾,對岸的山影黑黢黢蹲著,沉沉地壓過來,讓人喘不過氣。

  李智雲站在河灘上,盯著遠山看了半晌,轉身往回走。

  中軍帳里已經點了燈,幾盞油燈掛在帳角,火苗被夜風灌得直晃,把人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褚亮、郝瑗、楊師道、韓世諤、李孝常圍坐在氈毯上,面前擺著幾張矮几,几上擱著干餅、鹹菜、一壺濁酒。

  李智雲掀簾進來,帶進一股河風的腥氣。

  眾人要起身,他抬手一按:「坐著說話吧,外頭冷,帳里也暖和不到哪兒去,省點力氣。

  李智雲一屁股坐在主位,抓起酒壺灌了一口,酒液淌進喉嚨,沖得人嗓子眼發辣,他把壺往案几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希明先生,東西呢?」

  褚亮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捲成筒狀的紙,上面用麻繩捆著,他將紙攤在案上,手指按著邊角:《并州風土及邊備要略》,某這段時間托人搜集的,又找在并州當過差的老人核對過幾遍,該寫的都寫裡頭了。」

  李智雲湊到近前,就著油燈的光一頁一頁翻。

  紙張泛黃,字跡密密麻麻,有并州的州縣建置、山川關隘、駐軍分布,有各地豪強的名姓、田地佃戶的大致數目,有糧倉的位置、存糧的帳目、歷年調撥的記錄。

  —.

  翻到中間一頁,他手指突然一停。

  「并州常備兵馬四萬?真是帳上記的?」

  褚亮點頭:「帳上記的,四萬一千二百人。」

  「實際呢?」

  褚亮沒吭聲,只是搖了搖頭,那意思不言而喻。

  李智雲又往下翻,翻到糧草那一節。

  「糧夠吃七八年?」

  褚亮又點頭:「帳上確實夠,太原本倉、榆次中倉、受陽副倉,三倉合計存糧一百二十萬石,夠四萬兵吃八年,夠全并州百姓吃兩年。」

  李智雲手拍在紙上,問道:「又是帳上的?」

  這回,帳里沒人接話。

  油燈火苗晃了晃,郝瑗端著酒碗抿了一口,眼睛卻盯著李智雲的臉。

  李智雲把紙往旁邊一推,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氈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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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王在并州的事,你們聽說了多少?」

  韓世諤開口,聲音低沉:「某在長安時打聽過,齊王在并州鬧得不輕。」

  「怎麼個不輕法?」

  韓世諤看了褚亮一眼,褚亮接過話頭:「殿下,齊王在并州做的那些事————說出來怕污了耳朵。」

  「儘管說,在我面前別挑著說。」

  褚亮這才清了清嗓子,說道:「齊王樂於打獵,常帶著幕僚出城,不止一次踩壞莊稼,百姓去攔,他就讓親衛拿鞭子抽。」

  「城裡更熱鬧。他手下那幫人餓了,見著誰家養雞伸手就抓,見著誰家晾臘肉伸手就摘,百姓堵著府門告狀,齊王讓人把門板拆了,把告狀的扔出去。」

  「有時候他站在街當中,手裡拿著弓,看見路人就放箭,箭頭離人三五步遠扎進地里,嚇得人滿街跑,他在後頭拍著巴掌笑。」

  「還有————」

  李智雲抱著胳膊,揚了揚下巴:「接著說。」

  「還有夜裡,齊王讓人敞開府門,帶著親衛闖進百姓家,見著女人就————」

  他沒說完,帳里已經沒人接話。楊師道低頭看著几上的干餅,韓世諤盯著帳角的油燈,李孝常攥著拳頭,指節咯嘣響。郝瑗端著酒碗,碗沿挨著嘴唇,沒喝也沒放下。

  郝瑗端著酒碗,碗沿挨著嘴唇,沒喝也沒放下。

  帳外不時傳來轟隆隆的聲響,那是汾河的浪頭在拍岸。

  李智雲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道:「并州的百姓現在什麼心思?」

  褚亮低聲回道:「怨,恨,但不敢吭聲。如今齊王雖然走了,但殿下來了。百姓不知道殿下是什麼人,只知道又來了個李家人。」

  李智雲點點頭,沒說話。

  帳里又靜了片刻,郝瑗突然放下酒碗,說道:「殿下,某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智雲抬眼看向他:「講。」

  郝瑗往前坐了坐,手指蘸了點灑在几上的酒液,在木頭上劃了一道:「殿下方才問齊王的事,某在長安也聽過幾耳朵。但某想說的不是齊王,而是突厥和劉武周。」

  他的手指繼續畫著,兩道線交匯成一個叉:「劉武周在馬邑,突厥在塞外,這倆現在勾搭在一塊——劉武周要南下搶地盤,突厥要南下搶人和牲口,兩邊的算盤撞在一塊兒,就是并州。」

  韓世諤點頭:「郝先生這話在理,劉武周如果沒突厥撐腰,自然不敢猖獗,突厥要是沒劉武周在前頭頂著,也不敢輕易往南竄,這倆是狼和狽的關係。」

  郝瑗笑了笑,手指點著那個叉:「狼狽看著親,其實各懷鬼胎。劉武周怕突厥吞了他,突厥也防著劉武周翅膀硬了飛走。這倆中間那條縫,就是殿下的機會。」

  李智雲盯著那個叉,靜待他的下文。

  郝瑗又蘸了點酒,在叉旁邊畫了個圈:「咱們可以遣細作入馬邑,散布劉武周與突厥不和的謠言;再遣人入突厥,結交那些跟頡利不對付的小可汗,許他們互市、給賞賜,讓他們跟頡利鬧騰。這兩邊一亂,劉武周就不敢輕易南下,突厥也騰不出手來幫他。」

  韓世諤摩挲著下巴,笑道:「郝先生這招不錯,讓他們自己咬自己,咱們躲在在後頭看戲。」

  李智雲倒是沒笑,盯著那個圈看了半晌,抬頭望向郝瑗:「郝先生,你在薛舉那邊也出過這種主意?」

  郝瑗愣了愣,隨即搖頭:「陛————薛舉不聽這些,他只想硬碰硬。」

  李智雲點點頭,沒再多問。

  這時帳簾被掀開,韓從敬探進頭來:「殿下,外頭起風了,要不要再加個火盆?」

  李智雲擺了擺手:「不用,你出去守著,別讓人靠近。」

  韓從敬縮回頭,將帳簾重新落下。

  李智雲往火盆里撥了撥炭,火星子濺起來,落在氈毯上,燙出幾個小黑點,他隨手拍了拍,抬起頭看著帳里幾個人:「并州的事得有個章法。先穩內,再御外。入晉陽後第一件事是查帳,第二件事是撫民。」

  楊師道立刻叉手道:「殿下,某願領查帳的差事。」

  「你一個人?」

  「某一個人不夠,還有李司馬,李司馬管過糧草,也是諳熟此道。」

  李孝常微微頷首:「某願配合楊長史。」

  這事交給他們兩個,李智雲還算放心,隨後他又將目光望向褚亮,說道:「撫民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希明先生了。」

  褚亮拱手:「請殿下吩咐。」

  「進了晉陽,先把齊王乾的那些破事壓下去,不是替他瞞,是替朝廷瞞,不能讓百姓覺得李家人都是這個德行。」

  「你找幾個能說會道的,走街串巷告訴百姓,齊王走了,楚王來了,以後誰再敢欺負人,直接來府衙告,告一個抓一個,告兩個抓一雙。」

  「那些被糟蹋過的莊稼,該賠的賠該免的免,搶走的雞、肉、布能追回來的就追回來,追不回來的折成錢糧補上。」

  褚亮頻頻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冊子,刷刷往上記。

  郝瑗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殿下,若是撫民,某也能搭一把手。某在西秦那邊管過民事,安置流民、發放賑糧、撫恤百姓都幹過。殿下若信得過,某願意跟著褚先生跑腿。」

  李智雲扭頭看向褚亮,尋求他的意見。

  見褚亮頷首,他才說道:「那就由郝先生幫襯希明先生,登善也跟著去,他筆頭快,該記的記,該寫的寫,回頭全部留底。」

  帳簾又被掀開,這次輪到褚遂良探進頭來,他凍得鼻尖通紅,問道:「殿下有喚某嗎?」

  李智雲笑了笑,沖他招手:「快進來,正說你呢。」

  褚遂良趕緊鑽進帳,先在火盆邊搓了搓凍僵的手,才在褚亮身側坐下,從袖裡取出冊子,攤在膝蓋上,筆尖蘸了點唾沫等著。

  李智雲看著帳里幾個人,正色道:「晉陽的事就這幾條,查帳交給楊師道、李孝常,撫民則由褚亮、郝瑗、褚遂良負責,斥候那邊歸韓從敬和劉保運盯著,有動靜立刻報過來。」

  「韓世諤主掌軍務。入城後先把軍營接管了,不老實的人儘快殺,沒必要手軟,突厥真要南下的話,那些人可不會手下留情。」

  韓世諤拱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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