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十字架上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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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解釋,可沒機會了。

  班主任以為她就是故意搞特殊臭美,不由分說地連拉帶拽把她推向講台。

  巡導握著量化扣分表,配合地退到門口。

  在極度壓迫的環境裡,權利會變形,扭曲成一種高高在上的服從性測試。

  僅僅是把校服外套系在了腰上,就成了違紀的壞學生,成為了兩個成年教師打壓17歲小孩的理由。

  這時候,吳悠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她剛才已經無聲反抗了,她「目無尊長」了,她有大罪。

  班主任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到全班人面前。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到底穿不穿校服!」

  吳悠死死低著頭,任由一道道針扎的目光刺進自己的皮膚里。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硬著頭皮把校服穿上。

  可現在,她不想妥協了。

  她就是不想把校服外套從腰上解下來,很不想很不想。

  看她磨磨蹭蹭,班主任認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她不再廢話,左手按著吳悠的肩膀,右手在她腰上用力一扯。

  還沒等吳悠伸手去按,系在腰間的校服外套直接被拽了下來。

  校服被班任甩在了地上,吳悠側站著,右邊一大排的同學都看到了她褲子上刺眼的血跡。

  教室里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或同情或無奈或麻木的目光把她釘死在十字架上,此時的她就像中世紀的女巫。

  僅僅因為沒有把校服從腰上解下來,她就成了腐蝕校風的罪女。

  巡導舉著一支毀天滅地的火把,居高臨下地質問:「褲子髒了怎麼不去換?拿校服擋著幹什麼?」

  吳悠不想哭,但眼眶實在承不住滾燙眼淚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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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管不讓我回宿舍。」

  班主任接過巡導手裡的火把,在她眼前照了照。

  「那也不能把校服系腰上!天塌了你也得遵守校規!褲子髒了你老老實實坐在教室里不出屋不就行了?再說你是天仙啊,誰看你啊?」

  「行了。」巡導皺著眉,擺了擺手讓她回去,「這次就這樣了,趕緊回座。」

  班任神色討好地朝巡導點了下頭:「那扣分......」

  「這次就不扣你班分了,下不為例。」

  「好好好,多謝羅老師。」

  吳悠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機械地穿上,背著沉重的十字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火把丟在了她的身上,開始燃燒。

  燃燒著的骨頭像柴火一樣噼啪作響,燒掉了她所有的體面和尊嚴。

  後半節晚自習,班裡又恢復了平靜。

  剛才的小插曲沒人放在心上,可吳悠又打開了高敏開關,在高清模式里反覆咀嚼著主任和巡導說的每一個字,還有那一道道讓火苗燒得更旺的眼神。

  她控制不住自己多想。

  就像別人只能看見雪的冰冷,她卻能數清每片雪花落下的形狀。

  她從小就這樣,她甚至能敏感地捕捉到空氣里飄著的每一絲惡意,每一縷失望。

  別人隨口一句話,她能聽出好幾層意思。

  別人一個眼神,她能腦補出一整套連續劇。

  她又開始焦慮了,她的大腦仿佛有了自己的人格,一應激自己就活了。

  她只能受大腦擺布,無法自拔。

  吳悠縮在座位上,小腹一陣陣往下墜著疼。

  她不知道,自己額頭出的虛汗已經將碎發打濕。

  她太難過了,她根本不想哭,但她太容易哭了。

  她恨自己的淚失禁,這讓她所有的情緒都變得很廉價,她的眼淚似乎一點重量都沒有。

  同桌悄悄碰了下她的手臂,只敢用氣聲問:「你沒事吧?」

  吳悠趕緊低下頭,假裝在課桌堂里找東西,其實是在偷偷擦眼淚。

  「我沒事,吵到你了嗎?」

  「沒有,我看你紙巾用光了,我這裡還有。」

  「謝謝,明天我還你一包新的。」

  同桌的安慰讓她更難受了。

  那一瞬間,就像藏在殼裡的蝸牛,突然就被人掀翻了屋頂。

  那種赤裸感,比眼淚更讓她崩潰。

  接過同桌遞過來的紙巾,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怕吵到別人,只能趴在桌子上捂著嘴啜泣,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晚自習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腦海中清晰閃過,她任由熊熊火焰吞噬自己,任由痛苦與絕望包裹自己。

  講台上批卷的班任還是聽到了哭聲。

  本來心裡就壓著一股火,見吳悠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哭了快二十分鐘,她越聽越煩。

  「啪!」

  手裡的卷子狠狠拍在講桌上。

  「哭什麼哭!沒完了是吧?!」

  台下的所有人趕緊低頭,同桌在桌下慌忙輕輕推了吳悠一把。

  吳悠嚇得回過神,立刻憋住了氣,眼淚啪嗒掉在大卷上一滴,瞬間洇成了一個小小的圈。

  「不就是褲子髒了而已,哪個女生沒來過例假?就你特殊?」

  「被人看見了還能怎麼樣?你面子怎麼就那麼大呢?臉皮那麼薄早想什麼去了?不會提前墊著點?」

  「剛才人家巡導都不追究了,我百般求情分也不扣了,你還在這鬧情緒哭一節課?該你的啊?」

  「那麼愛哭回家哭去吧!可勁哭!學也不用上了,高考也不用考了,天天在家哭去吧!」

  班主任抱著膀子,氣得呼吸一喘一喘。

  吳悠死死咬著牙,強忍著眼淚不掉下來。

  牙齦咬到發酸,依舊壓不住喉嚨里的哽咽。

  「還在那憋哧!這麼點小事都承受不住,玻璃心成這樣,還考什麼大學?進了社會受一點打擊你不得死八百回?」

  「我真不知道你們現在小孩是怎麼了,嬌氣得一個個跟個什麼一樣,怕累怕苦怕疼,受點委屈就哭,抗挫能力極差!現在物質條件這麼豐富,有這麼好的學習條件,不好好珍惜還成天想七想八,要放我們那個年代你們還能活?」

  「再哭哭賴賴的就給我滾回家!課也別上了,影響其他同學學習你自不自私?哭能解決什麼問題?」

  哭確實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在烈火即將要把她的理智燃盡的前一秒,她突然想起了辛願的話。

  「哭唄,狠狠地哭,趴著哭躺著哭,躲老鼠洞裡哭。」

  老師不讓她哭,父母不讓她哭,在他們眼裡的芝麻點的小事不值得她哭。

  全世界,只有辛願允許她哭。

  甚至不需要理由,想哭就哭。

  「再讓我聽見你哭一聲,我就立刻給你家長打電話,讓他們把你帶回家去!少在這影響別人心情。」

  砰——

  十字架上的少女被徹底處以火刑。

  十七歲少女的火焰就在心口,烈火把肺腑燒得焦黑,把所有血液都燒得沸騰。

  吳悠騰地站起身,一把推開桌子踉踉蹌蹌地衝出教室。

  所有人都愣住,幾秒過後班任才反應過來:「看看她去哪了?」

  後門的同學推開門站起來,頓時瞪大眼睛:「老師!吳悠往中廊那邊跑了!」

  班任剛想說不用管她,忽然想起這周要給教研組安空調,三樓中廊那邊好幾個窗戶的欄杆都暫時拆除了。

  「快快快!趕緊去追上她!」

  一向安靜的六班此時亂成了一鍋粥,離門近的同學最先跑了出去。

  班主任衝出去後,其他同學也都手忙腳亂地跟了上去。

  窗外的夜空零星可見點點星光。

  走廊里的風卷著校服衣服往前沖。

  吳悠大腦一片空白,腳下的步伐從未這樣輕鬆過。

  瓷磚映著冷光,過堂風從她跑過的方向湧來,卻只在她耳邊留下一陣空茫的迴響。

  馬上了。

  她馬上就自由了。

  烈火可以帶來毀滅,但也能熔斷枷鎖使她重獲自由。

  她一步跨上三個台階,在走廊里狂奔。

  辛願說得沒錯,學校就是一個巨大的糞坑。

  誰都沒有選擇的空間,只能與屎同行。

  她無論怎樣掙扎,都永遠爬不出來。

  她憎恨著每一條不合理的校規校紀,每硬著頭皮遵守一條,屎就會濺她一臉。

  她不玩了。

  她不要做最臭最硬的屎了。

  她要在一片荒蕪中,創造獨屬於自己的秩序。

  那個國度,只有她自己,她是唯一的掌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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