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化療
世界的本質是欺軟怕硬。
連老天爺都喜歡拿苦命人的命運開玩笑。
為什麼呢？
沒人能懂。
術後病理結果出來，海棠的情況並不樂觀，必須接受化療。
這是個漫長又磨人的過程，每一次化療，都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第一次化療，海棠會不停嘔吐。
化療時只有疼，結束之後海棠看著狀態倒還不錯。
祝朝陽很高興，她覺得，化療一定能治好海棠。
難得高興，回家時候她特意買了豬肉和玉米，給海棠包她最喜歡吃的餃子。
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飯，那天海棠吃得還算多。
到了後半夜，祝朝陽被衛生間傳來的一陣陣壓抑的乾嘔聲吵醒。
她本來睡得就淺，聽到聲音後立馬翻身下床衝過去。
衛生間沒開燈，海棠蜷縮在冰涼的地磚上，抱著馬桶不停嘔吐。
眼淚混著難受的生理性淚水糊了滿臉，吐得渾身發抖。
祝朝陽很無力，因為醫生提前交代過，這是化療後的正常反應。
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坐在海棠的身邊，安安靜靜陪著她。
等海棠吐得只剩苦水，才虛弱地抬起頭：「我怎麼一直在吐啊，什麼時候能吐完？」
祝朝陽愣住，她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第二次化療，海棠開始大把掉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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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早就叮囑過化療會脫髮，兩個人心裡早有準備。
但她們以為掉頭髮只是掉頭髮，沒想到頭皮還會疼。
海棠常常捂著自己的腦袋，隨手一抓就能帶下好幾縷長發。
洗澡時，地漏總被髮絲堵死。
梳頭時，齒縫裡纏滿密密麻麻的頭髮。
後來，海棠不照鏡子了。
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看。
照了有什麼用？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會更難受。
最折磨人的不是頭髮都掉光，而是慢慢脫落的整個過程。
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就一大片頭髮。
洗頭時，水盆里飄著一圈又一圈。
剩下的頭髮越來越少，掉不乾淨也長不出來，就那麼稀稀疏疏地撐著。
像是在等一個結局，但結局遲遲不來。
海棠視頭髮如命，日子過得最難的時候，她都會買十塊錢一大桶那種最廉價的護髮素保護自己的頭髮。
祝朝陽想像不到海棠會有多難受，但海棠遠比她想得要勇敢。
有一天周日的早上，海棠主動提起：「你下午沒啥事陪我去趟理髮店唄。」
「幹嘛？」
「我想去把頭髮都剃光，不想等它自己掉完。」
海棠在窗外的陽光下笑得燦爛，但卻曬不干祝朝陽心裡的眼淚。
她沉默了很久。
「好，我陪你。」
那天下午，她陪著海棠把頭髮都剃光了。
海棠一直呆愣愣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哭。
走出理髮店，她還笑著挽住祝朝陽的胳膊：「走，陪我去逛街。」
祝朝陽實在受不了，別過頭掉了兩滴眼淚。
「都這時候了你還要去逛街。」
「逛街咋了？生病就不能逛街了呀？」
海棠閉上眼，對著大太陽深吸一口氣，「女人啊就得美，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要是死了，我也得成為最美麗的死人。」
祝朝陽心裡咯噔一下，有些生氣地皺起眉：「你別說這種話！快呸！」
「好，呸呸呸！我不死行了吧？快點，陪我去買假髮，我要紅色的！」
第三次化療，海棠徹底沒有了力氣。
她變得格外嗜睡，怎麼睡都睡不夠。
早上醒來張嘴就是累，吃飯累，走路累，說話累，什麼都不干也累。
看到海棠無精打采的模樣，祝朝陽心裡生出一個很不好的想法。
她在想，海棠是不是撐不住了，是不是想放棄了......
她不敢問，她也不敢大言不慚地鼓勵海棠一定要堅持下去。
陪著海棠化療的這段時間，她知道化療有多痛苦。
每一次化療，都是對海棠一次無情的凌遲。
她既然代替不了海棠去承擔這份痛苦，又憑什麼要求她堅持下去呢？
終於有一天，她實在忍不住輕聲哄著：「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外面桃花開了，很美。」
海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過頭繼續閉上眼。
祝朝陽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心疼，也著急。
更深處，是她一點都不想承認的情緒。
一直這樣下去，人就徹底完了。
等到複查，她跟醫生說了這個情況。
醫生卻說這是化療後的正常反應，不用過度擔心。
每次都說讓她不用擔心，等每次化療回去後，海棠的情況都只會讓她更擔心。
第四次化療，海棠穿不上鞋了。
不是差一點，而是整個腳背都腫的鼓了起來，連鞋扣都扣不上。
祝朝陽扶著她慢慢坐在鞋凳上，輕輕按了下她的小腿。
指尖一壓，皮膚上立刻陷出一個淺淺的坑，半天才能緩緩彈回來。
那一刻，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第五次化療，海棠像是失憶了。
話說了一半，就會忽然停住，呆愣半天也記不起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看了很久電視，轉頭就問祝朝陽，剛才電視裡演了什麼。
有時候喊她名字，喊了好幾聲她才能反應過來。
一開始，祝朝陽以為她是心情不好才總是愣神。
後來複查時，祝朝陽拿出一直記錄海棠各種身體反應的小本子，把這些奇怪的狀況告訴了醫生。
醫生沒覺得意外，只是點了點頭：「這個很常見，在醫學上這叫化療相關認知障礙，也常被人叫做化療腦。」
「我還以為是情緒出現了問題，原來是化療的問題。」
「對，化療藥物損傷了大腦神經功能，不是心理問題，是真實的生理變化。」
祝朝陽沉默了。
她想起過去幾個月，對海棠的種種抱怨。
「海棠，你能不能聽我認真說啊？」
「海棠，你剛才不是答應了嗎？怎麼又忘了？」
「海棠，你別敷衍我好不好，上點心行嗎？」
......
那一刻，祝朝陽想一刀把自己捅死。
原來海棠沒有在敷衍她，海棠是真的記不住。
第六次化療前一晚。
海棠已經很虛弱了，走路都要扶著牆，但她一直強撐著身體，在家裡翻來翻去。
「你不要亂動！」祝朝陽趕緊攔住她：「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找。」
海棠抬頭看她：「咱家房產證呢？」
祝朝陽眼神一頓，慌亂地別過頭去。
房子早就被她偷偷賣了湊醫藥費。
買房子的房主人很好，知道她家的情況，沒趕她們走，還把房子租給了她們，讓兩人繼續住著。
至於醫藥費怎麼來的，她和阿美商量好一起騙海棠，說醫藥費是阿美先墊付的。
祝朝陽一直都覺得海棠很傻。
可往往在一些大事上，海棠又很聰明。
這一年治病花了多少錢，她清清楚楚。
她知道就算阿美肯借錢，但也扛不住這麼大的開銷。
她早就猜到房子沒了。
那一晚，海棠一句沒吵，一句沒問。
就對著窗外坐著，發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乖乖地配合著做完了第六次化療。
連老天爺都喜歡拿苦命人的命運開玩笑。
為什麼呢？
沒人能懂。
術後病理結果出來，海棠的情況並不樂觀，必須接受化療。
這是個漫長又磨人的過程，每一次化療，都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第一次化療，海棠會不停嘔吐。
化療時只有疼，結束之後海棠看著狀態倒還不錯。
祝朝陽很高興，她覺得，化療一定能治好海棠。
難得高興，回家時候她特意買了豬肉和玉米，給海棠包她最喜歡吃的餃子。
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飯，那天海棠吃得還算多。
到了後半夜，祝朝陽被衛生間傳來的一陣陣壓抑的乾嘔聲吵醒。
她本來睡得就淺，聽到聲音後立馬翻身下床衝過去。
衛生間沒開燈，海棠蜷縮在冰涼的地磚上，抱著馬桶不停嘔吐。
眼淚混著難受的生理性淚水糊了滿臉，吐得渾身發抖。
祝朝陽很無力，因為醫生提前交代過，這是化療後的正常反應。
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坐在海棠的身邊，安安靜靜陪著她。
等海棠吐得只剩苦水，才虛弱地抬起頭：「我怎麼一直在吐啊，什麼時候能吐完？」
祝朝陽愣住，她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第二次化療，海棠開始大把掉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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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早就叮囑過化療會脫髮，兩個人心裡早有準備。
但她們以為掉頭髮只是掉頭髮，沒想到頭皮還會疼。
海棠常常捂著自己的腦袋，隨手一抓就能帶下好幾縷長發。
洗澡時，地漏總被髮絲堵死。
梳頭時，齒縫裡纏滿密密麻麻的頭髮。
後來，海棠不照鏡子了。
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看。
照了有什麼用？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會更難受。
最折磨人的不是頭髮都掉光，而是慢慢脫落的整個過程。
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就一大片頭髮。
洗頭時，水盆里飄著一圈又一圈。
剩下的頭髮越來越少，掉不乾淨也長不出來，就那麼稀稀疏疏地撐著。
像是在等一個結局，但結局遲遲不來。
海棠視頭髮如命，日子過得最難的時候，她都會買十塊錢一大桶那種最廉價的護髮素保護自己的頭髮。
祝朝陽想像不到海棠會有多難受，但海棠遠比她想得要勇敢。
有一天周日的早上，海棠主動提起：「你下午沒啥事陪我去趟理髮店唄。」
「幹嘛？」
「我想去把頭髮都剃光，不想等它自己掉完。」
海棠在窗外的陽光下笑得燦爛，但卻曬不干祝朝陽心裡的眼淚。
她沉默了很久。
「好，我陪你。」
那天下午，她陪著海棠把頭髮都剃光了。
海棠一直呆愣愣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哭。
走出理髮店，她還笑著挽住祝朝陽的胳膊：「走，陪我去逛街。」
祝朝陽實在受不了，別過頭掉了兩滴眼淚。
「都這時候了你還要去逛街。」
「逛街咋了？生病就不能逛街了呀？」
海棠閉上眼，對著大太陽深吸一口氣，「女人啊就得美，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要是死了，我也得成為最美麗的死人。」
祝朝陽心裡咯噔一下，有些生氣地皺起眉：「你別說這種話！快呸！」
「好，呸呸呸！我不死行了吧？快點，陪我去買假髮，我要紅色的！」
第三次化療，海棠徹底沒有了力氣。
她變得格外嗜睡，怎麼睡都睡不夠。
早上醒來張嘴就是累，吃飯累，走路累，說話累，什麼都不干也累。
看到海棠無精打采的模樣，祝朝陽心裡生出一個很不好的想法。
她在想，海棠是不是撐不住了，是不是想放棄了......
她不敢問，她也不敢大言不慚地鼓勵海棠一定要堅持下去。
陪著海棠化療的這段時間，她知道化療有多痛苦。
每一次化療，都是對海棠一次無情的凌遲。
她既然代替不了海棠去承擔這份痛苦，又憑什麼要求她堅持下去呢？
終於有一天，她實在忍不住輕聲哄著：「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外面桃花開了，很美。」
海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過頭繼續閉上眼。
祝朝陽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心疼，也著急。
更深處，是她一點都不想承認的情緒。
一直這樣下去，人就徹底完了。
等到複查，她跟醫生說了這個情況。
醫生卻說這是化療後的正常反應，不用過度擔心。
每次都說讓她不用擔心，等每次化療回去後，海棠的情況都只會讓她更擔心。
第四次化療，海棠穿不上鞋了。
不是差一點，而是整個腳背都腫的鼓了起來，連鞋扣都扣不上。
祝朝陽扶著她慢慢坐在鞋凳上，輕輕按了下她的小腿。
指尖一壓，皮膚上立刻陷出一個淺淺的坑，半天才能緩緩彈回來。
那一刻，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第五次化療，海棠像是失憶了。
話說了一半，就會忽然停住，呆愣半天也記不起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看了很久電視，轉頭就問祝朝陽，剛才電視裡演了什麼。
有時候喊她名字，喊了好幾聲她才能反應過來。
一開始，祝朝陽以為她是心情不好才總是愣神。
後來複查時，祝朝陽拿出一直記錄海棠各種身體反應的小本子，把這些奇怪的狀況告訴了醫生。
醫生沒覺得意外，只是點了點頭：「這個很常見，在醫學上這叫化療相關認知障礙，也常被人叫做化療腦。」
「我還以為是情緒出現了問題，原來是化療的問題。」
「對，化療藥物損傷了大腦神經功能，不是心理問題，是真實的生理變化。」
祝朝陽沉默了。
她想起過去幾個月，對海棠的種種抱怨。
「海棠，你能不能聽我認真說啊？」
「海棠，你剛才不是答應了嗎？怎麼又忘了？」
「海棠，你別敷衍我好不好，上點心行嗎？」
......
那一刻，祝朝陽想一刀把自己捅死。
原來海棠沒有在敷衍她，海棠是真的記不住。
第六次化療前一晚。
海棠已經很虛弱了，走路都要扶著牆，但她一直強撐著身體，在家裡翻來翻去。
「你不要亂動！」祝朝陽趕緊攔住她：「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找。」
海棠抬頭看她：「咱家房產證呢？」
祝朝陽眼神一頓，慌亂地別過頭去。
房子早就被她偷偷賣了湊醫藥費。
買房子的房主人很好，知道她家的情況，沒趕她們走，還把房子租給了她們，讓兩人繼續住著。
至於醫藥費怎麼來的，她和阿美商量好一起騙海棠，說醫藥費是阿美先墊付的。
祝朝陽一直都覺得海棠很傻。
可往往在一些大事上，海棠又很聰明。
這一年治病花了多少錢，她清清楚楚。
她知道就算阿美肯借錢，但也扛不住這麼大的開銷。
她早就猜到房子沒了。
那一晚，海棠一句沒吵，一句沒問。
就對著窗外坐著，發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乖乖地配合著做完了第六次化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