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金絲眼鏡,愚園路的新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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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恆豐祥門口掛起一條布幌子。

  南麂島野生魚丸。

  字是老泥寫的,橫平豎直,墨還沒幹透。

  弄堂里的人來來回回,眼睛都往鋪子裡瞟。

  昨晚砸門。

  今早查封。

  眼下還能開門賣貨。

  這鋪子有點硬。

  陳大炮坐在後間門帘後,手裡捏著半截煙,沒點。

  老黑趴在腳邊,耳朵豎著。

  林玉蓮把登記本攤在膝上,鋼筆夾在指間。

  她聽前鋪的動靜。

  每一筆錢,每一句問話,都落進本子裡。

  陳大炮低聲說:「今天來買魚丸的,一半奔鍋里來,一半奔帳里來。」

  林玉蓮抬頭。

  「奔雙魚扣?」

  「嗯。聞味來了。」

  話剛落,門口的光被人擋住。

  皮鞋聲停在門檻前。

  老黑喉嚨里壓出一聲。

  陳大炮腳尖碰了它一下。

  老黑閉嘴,尾巴尖在地上掃了一下。

  前鋪安靜了半拍。

  一個男人走進來。

  西裝筆挺,金絲眼鏡,頭髮抹得順。手上戴金表,錶盤壓在袖口下,露出半圈。

  他先看招牌,再看櫃檯。

  最後才看老泥。

  「老闆,聽說你們這兒有野生魚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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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泥撥了一下算盤珠子。

  「有。六毛一斤。稱多少?」

  男人笑了笑。

  「來兩斤。」

  他說得輕鬆。

  像真路過。

  老泥拿竹夾子夾魚丸,放上秤盤。

  「先生自己吃,還是送人?」

  「家裡老人喜歡鮮口。」

  「上海老人?」

  男人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牛皮錢夾。

  錢夾打開。

  左邊一疊人民幣,右邊幾張外匯券。

  他抽出一張大團結,放在櫃檯上。

  「靜安。」

  老泥接錢,拇指在鈔票邊上捻了捻。

  他低頭找零,嘴裡慢慢冒出一句。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男人捏錢夾的手停住,半張票子露在外頭。

  「怎麼看出來的?」

  老泥把零錢數好。

  「一般上海人掏錢夾,外匯券擱左邊,人民幣擱右邊。你反了。」

  男人笑意淡了些。

  「老闆還懂這個?」

  老泥把油紙包推過去。

  「做買賣的,錢從哪只手出來,都得看一眼。」

  弄堂外有街坊探頭。

  金絲眼鏡男拿起魚丸。

  他沒走。

  手指在油紙繩上繞了一圈。

  「聽說恆豐祥以前賣絲綢,怎麼改賣海味了?」

  老泥眼皮都沒抬。

  「祖上會做買賣,後人會活命。賣啥都記帳。」

  男人順著話問:「老字號的舊帳,還留著?」

  這句問得快。

  前鋪一下靜了。

  後間裡,林玉蓮的筆尖停在紙上。

  陳大炮低頭看煙。

  老泥抬起臉。

  「買魚丸問帳本,先生家老人胃口挺雜。」

  弄堂口有人笑出聲。

  金絲眼鏡男也跟著笑。

  「隨口問問。老字號嘛,總有故事。」

  老泥把算盤一推。

  「故事按斤賣,六毛一斤。你要再買兩斤,我接著講。」

  男人看著老泥。

  兩人隔著櫃檯,誰也沒讓。

  片刻後,男人轉身。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陰沉木櫃檯右下角。

  停了三秒。

  陳大炮在門帘後眯起眼。

  那地方,正是暗格孔位。

  灰夾克身上那張平面圖,標得一清二楚。

  金絲眼鏡男提著魚丸出了門。

  皮鞋聲向弄堂口走去。

  老莫拄著拐杖,像買豆漿的閒人,從門邊擦過去。

  陳大炮抬手。

  林玉蓮起身,從老泥手裡取來那張大團結。

  「爸。」

  陳大炮接過鈔票,走到窗邊。

  紙幣舉起來,對著天光。

  他看了兩眼,翻到背面。

  左下角,有一個針眼大的孔。

  林玉蓮湊近。

  「這是什麼?」

  「針孔記號。」

  陳大炮把鈔票放在桌上,指腹按住那個小孔。

  「大額鈔票過手,扎個眼,記路線。以前邊境上有些人幹這個。錢花出去,誰收了,誰找零,誰接觸過,後面都能順線摸。」

  老泥聽得牙根發緊。

  「他拿魚丸當幌子,拿錢釣咱們?」

  陳大炮把鈔票夾進證物紙袋。

  「釣個屁。他這是報到。」

  林玉蓮低聲說:「爸,他說『來兩斤』的時候,那個『兩』字翹舌。上海話里沒這口氣。」

  陳大炮看她。

  林玉蓮把登記本翻開,寫下幾筆。

  「他說靜安老人,口音卻在北邊。又會拿外匯券裝場面,裝得太用力。」

  老泥哼了一聲。

  「裝上海人,錢夾都裝反。丟人丟到秤盤上了。」

  陳大炮終於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老泥,看他手。」

  「左手取錢,右手提貨。金表戴左腕。握錢時掌心朝里,像怕別人看見虎口。」

  林玉蓮補上。

  「昨晚大媽說,黑車裡那個人用左手拿煙。」

  陳大炮點頭。

  「同一個人。」

  門外,老莫回來了。

  他沒進鋪,先把拐杖靠牆,拍了拍褲腳灰。

  「車牌記下了。」

  陳大炮問:「多少?」

  「滬A,尾號八。」

  林玉蓮的筆在紙上劃出一條線。

  她抬頭。

  「廣交會那輛黑色桑塔納,尾號也是八。」

  老泥一巴掌拍在櫃檯上。

  「就是那輛盯少東家一路的車?」

  老莫點頭。

  陳大炮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買兩斤魚丸,連聞都懶得聞。老子這手藝被人這麼糟蹋,真想收他十倍價。」

  林玉蓮卻沒笑。

  她把廣交會那本舊記錄翻出來。

  紙頁夾著廣州展館的臨時證副聯,還有郵電局通話暗語。

  她一頁一頁找。

  陳大炮沒催。

  老泥也收了聲。

  前鋪又來了兩個街坊買魚丸,老泥讓宋明遠臨時看秤。

  宋明遠站到櫃檯後,手法生疏,算帳倒快。

  「半斤九毛,少一分都虧林家的鍋。」

  街坊笑著掏錢。

  後間裡,林玉蓮的手停住了。

  她找到那頁。

  廣交會返程前,黑色桑塔納尾號八。

  旁邊有她當時寫的備註。

  兩個字。

  嚴辦。

  陳大炮把煙摁滅。

  「念。」

  林玉蓮喉嚨動了動。

  「車牌尾號八,疑似省外貿嚴奉山辦公室用車,備註,嚴辦。」

  老泥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嚴奉山的辦公室車,開到愚園路買魚丸?」

  陳大炮站起來。

  腰後的殺豬刀碰到椅背,響了一聲。

  「嚴老狗坐屋裡,西裝蛇跑腿。路數對上了。」

  老莫從懷裡取出一小片紙。

  「還有這個。」

  他把紙放到桌上。

  上面是從車尾排氣管旁蹭下來的藍蠟末。

  林玉蓮立刻拿出上午那片藍蠟。

  兩片放在一起,顏色一致。

  她抬眼。

  「假封條底聯,黑車門縫,來源相同。」

  陳大炮看向門口。

  「金絲眼鏡今天來,有三件事。」

  他點了點鈔票。

  「試咱們收錢的人。」

  又點藍蠟。

  「看假封條有沒有b把咱們咬住。」

  最後點車牌記錄。

  「確認雙魚扣在誰身上,暗格還有多少東西。」

  老泥聲音發沉。

  「他知道暗格位置。」

  「灰夾克那張平面圖他也有?」

  林玉蓮握著鋼筆。

  「爸,通知周安國?」

  「通知。」

  陳大炮走到門帘邊,掀開一條縫。

  弄堂口,黑色桑塔納已經開走。

  但對面粢飯糕攤旁,一個賣香菸的小販還在。

  他低頭擺煙盒,鞋尖卻朝恆豐祥。

  陳大炮收回目光。

  「老莫,別追車了。盯煙攤。」

  老莫把拐杖拿起。

  「活的?」

  「活的。嘴留著。」

  老莫點頭,轉身出了鋪子。

  林玉蓮把證物一件件編號。

  針孔鈔票。

  藍蠟碎片。


  車牌尾號八。

  她寫完最後一行,手指按住「嚴辦」兩個字。

  「爸,他這次露面,是嚴奉山急了?」

  陳大炮低頭看她。

  「急了才好。狗急了咬人,人急了露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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