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國宴蔥燒海參,點兵下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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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家大院正屋。

  陳大炮坐在小馬紮上,膝蓋架著木盆。盆里泡著三根發好的野生大刺參,海參肚裡還纏著腸絲。

  陳安窩在他懷裡,兩條小短腿蹬得歡,腦袋一個勁往木盆里探。口水滴進盆里,砸出一個小水花。

  陳大炮拿手背蹭去孫子下巴上的涎水。

  「急啥?沒牙的東西,給你也嚼不爛。」

  陳安不管,抓住他領口使勁拽,嘴裡哇哇叫。

  陳大炮罵歸罵,左臂收緊,把娃牢牢箍在懷裡。右手拿竹鑷子,一點一點把海參肚裡的殘腸挑乾淨。

  陳寧趴在旁邊的炕沿上,嘴裡咬著昨晚削好的木頭小鴨子,眼珠子跟著竹鑷子轉。

  「小祖宗,你那個是磨牙用的,別啃禿了。」

  陳大炮抬頭看了一眼門外。

  院裡石桌旁,林玉蓮撥著算盤。面前攤開三本帳簿,冷庫電費、柴油消耗、海帶庫存,一筆一筆往下銷。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陳建鋒手裡捏著兩張蓋了紅戳的紙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馬建國。

  馬建國的臉擰成一團,嘴唇乾裂,額頭上的汗還沒擦。

  林玉蓮手停了。

  「馬主任?」

  馬建國搓著手,看了一眼正屋裡抱著孫子挑海參的陳大炮,又看了看林玉蓮,嘆了口氣。

  「陳掌柜,廣交會的名額下來了。兩個。」

  陳建鋒把兩張入場證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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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蓮拿起來看了看。

  蓋著省外貿局和廣交會組委會的雙重紅章,日期就在半個月後。

  「這是好事。」

  馬建國苦笑。

  「好事是好事,可……」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資料,往桌上一攤。

  「渡邊那個王八蛋,拿了黃金展位。」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資料,攤在桌上。

  渡邊的展位在一號館入口右手邊。位置大,門臉正。

  展品清單上寫著:日本精製海帶絲、即食海苔片、凍干味噌湯包。

  包裝圖片印得精美,鋁箔袋上全是日文和英文。

  馬建國蹲在石桌旁,聲音壓低。

  「陳掌柜,咱實話實說。溫州這邊的海產,歷來是粗加工。曬乾的海帶,醃過的魚,壓成餅的蝦皮。拿到廣交會上,外商瞟一眼就走。」

  他指了指資料上渡邊的展品照片。

  「人家包裝成這樣。鋁箔袋、真空封口、日文說明書。咱呢?油紙包,麻繩捆,上頭貼個手寫標籤。」

  院裡安靜了幾秒。

  馬建國又嘆一口氣。

  「海鮮餅好吃是好吃,干海帶粉泡湯也行。可廣交會不是菜市場,外商看的是賣相,是標準,是檔次。咱這些東西,撐不住場面。」

  劉紅梅端著一盆洗好的蝦皮從倉庫走過來,聽見這話腳步停了。

  胖嫂跟在後面,嘴張了張,沒敢接。

  林玉蓮把資料合上,目光轉向正屋。

  陳大炮的竹鑷子還在動,頭也沒抬。

  陳安終於消停了,趴在他肩膀上打盹。

  「馬主任。」陳大炮開口了。

  馬建國站起來。「陳師傅。」

  「你說渡邊賣海帶絲,賣味噌湯。」

  「對。」

  「他的原料哪來的?」

  馬建國愣了一下。「溫州、福建、山東。從中國收的。」

  陳大炮把挑乾淨的海參甩進清水盆里。

  嘩。

  水花濺出來,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

  「中國的海帶,中國的魚,中國的蝦。運到日本切一刀裝個袋子,翻十倍賣回來。」

  他把陳安遞給陳建鋒。

  「接好。」

  陳建鋒趕緊伸手。

  陳大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他走向灶房,步子不快,但腳底踩得實。

  「走,進灶房。」

  灶房裡,銅鍋洗淨架上灶。

  陳大炮從罈子里挖出一塊拳頭大的豬板油,扔進燒熱的鐵鍋。

  豬油在鍋底化開,滋滋冒響。

  他從牆角的竹簍里抓出一把大蔥。

  那是托人從山東捎來的章丘大蔥。蔥白粗壯,掂在手裡沉甸甸。

  刀落下去。

  篤。篤。篤。

  蔥白被切成兩寸長的段子,刀口整齊,橫截面圓潤。

  馬建國站在灶台邊上,喉結動了一下。

  豬油化盡,陳大炮又倒了半碗花生油進去。兩種油混在一起,鍋底的溫度升上來。

  蔥段下鍋。

  嗞啦一聲。

  白色的蔥段在油里翻滾,邊緣慢慢變成焦黃色。一股濃烈到發甜的蔥油香氣從鍋底衝上來,穿過灶台,飄出窗戶。

  院裡,胖嫂吸了一下鼻子。

  「啥味兒?」

  劉紅梅沒吭聲,眼睛盯著灶房的門。

  陳大炮左手顛鍋,右手拿長筷子翻蔥段。火候到了,他把煎透的蔥段夾出來,碼在盤裡備用。

  三根發好的野生大刺參擺上砧板。

  陳大炮拿刀背在參體上輕輕拍了兩下。

  「馬主任,知道這玩意兒在國宴上排哪道嗎?」

  馬建國搖頭。

  「八一年菜單,蔥燒海參排第四道。一桌十六位,光這一道的海參用量,夠島上軍嫂吃好些日子。」

  他把海參滑進蔥油鍋里。

  鐵鍋里發出輕微的呲聲。海參表面的水分被高溫逼出來,和底油混在一起,升起一層薄霧。

  陳大炮從灶台下面端出一個搪瓷缸。

  缸里是他昨晚熬了四個鐘頭的豬骨雞架濃白高湯,表面凝著一層膠質。

  一勺濃湯澆下去。

  鍋里炸開了。

  濃油、赤醬、高湯在猛火里翻滾,大泡一個接一個冒起來。

  醬油的焦香、蔥油的甜香、海參的鮮香、骨湯的醇香,四股味道在鐵鍋里擰成一根繩子,順著熱氣往外沖。

  馬建國的鼻子抽了兩下,腿往前挪了半步。

  陳大炮收火。

  手腕一翻,顛勺。

  海參在鍋里翻了個身,醬汁均勻裹住參體。

  再翻。

  湯汁收濃,掛在海參表面,油亮油亮的。

  陳大炮關火,裝盤。

  煎過的蔥段鋪底,三根裹滿濃醬的大刺參擺在上面。參體飽滿,刺挺立,醬汁濃稠透亮,最後淋了一小勺明油。

  盤子端到院裡石桌上。

  熱氣升騰。

  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馬建國盯著那盤海參,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陳大炮遞了雙筷子過去。

  「吃。」

  馬建國夾起一整根海參,咬了一口。

  參體軟糯,牙齒合攏,海參在舌頭上彈了一下。濃醬裹著蔥油的甜和骨湯的鮮一起湧上來,從舌根一路燙到喉嚨底。

  馬建國的眼珠子瞪圓了。

  筷子懸在半空。

  他沒說話,又把剩下半根塞進嘴裡,連下面的蔥段也夾了一筷子。

  咽下去後,他看著陳大炮。

  「陳……陳師傅……」

  「這東西要是拿到廣交會,渡邊的海帶絲就是個屁。」

  陳大炮拿毛巾擦乾手。

  「真空預製。海參提前發好,蔥燒做熟,醬汁封在袋子裡。外商拿回去開袋加熱,三分鐘上桌。」

  他看向李偉。

  「封口機改一改,能不能做真空包裝?」

  李偉靠在門框上,單手抱胸,想了三秒。

  「能做。壓縮機有了,抽真空不難。封口用電熱絲,鋁箔袋找溫州印刷廠定。先做樣品批,手動抽,慢點,但穩。」

  陳大炮點頭。

  他轉身進了屋,出來時手裡多了兩樣東西。

  一個是鼓鼓囊囊的軍綠帆布包。

  一個是廣交會通行證。

  他走到林玉蓮面前,把帆布包拍在石桌上。

  解開扣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經費。三千塊。」

  通行證壓在錢上面。

  「廣交會,你帶隊去。」

  院裡一下子安靜了。

  林玉蓮抬頭看著陳大炮。

  陳大炮看著她。

  「你是恆豐祥的掌柜。上海的鋪子你撐過來了,溫州的碼頭你也站住了。廣州那個場子,你去。」

  林玉蓮的手指按在帆布包上,沒動。

  「爸,我一個人……」

  「誰說一個人?」

  陳大炮扭頭。

  「李偉。」

  「到。」

  「曲易。」

  「到。」

  兩個殘疾老兵從牆根走出來。

  李偉獨臂,袖管空蕩蕩的,但腰板筆直。

  曲易瘸腿,站不穩,但下巴抬著。

  兩人並排站定,姿勢和當年在連隊裡領命一樣。

  陳大炮挨個看過去。

  「李偉管設備和樣品。曲易管安保和搬運。到了廣州,一切聽掌柜的。」

  他最後看向林玉蓮。

  「恆豐祥的招牌,陳家的臉面,軍嫂的飯碗。全在你身上。」

  林玉蓮站起來。

  她把帆布包收進懷裡,通行證折好揣進衣兜。

  「爸,我去。」

  三個字,聲音不大,但穩。

  劉紅梅在旁邊使勁點頭。

  「掌柜的,廣州那幫人要是不識貨,你就把這盤海參甩他們臉上!」

  陳大炮瞪她一眼。

  「海參多貴,甩你臉上得了。」

  院裡笑成一片。

  三天後。

  軍綠重卡拉著六箱真空封裝的蔥燒海參、十箱海鮮餅、五箱海帶粉,從南麂島碼頭駛上滾裝船。

  溫州火車站。

  林玉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背著軍綠挎包,手裡攥著三張硬座票。

  李偉扛著工具箱走在左邊。

  曲易拎著兩個麻袋走在右邊。

  三個人擠上南下廣州的綠皮火車。

  車輪碾過鐵軌,咣當咣當地響。

  窗外的水田和丘陵往後退。

  林玉蓮坐在硬座上,膝蓋夾著帆布包,手指摩挲著包里的通行證。

  她低頭看了一眼。

  通行證上蓋著陳大炮用殺豬刀刻的恆豐祥木戳。

  墨跡干透了,字跡深。

  廣州。

  火車站貨場。

  悶熱壓人。

  蟬在樹上叫,貨場裡全是搬運聲。麻袋摞成山,木箱一排一排堆著。穿背心的腳夫扛著貨跑,汗水順著後背往下淌。

  六箱海參剛從車廂里卸下來,碼在站台邊。

  林玉蓮蹲下檢查封條。

  一個穿花襯衫的瘦高個從人堆里鑽出來。頭髮抹了半瓶髮蠟,嘴裡叼著煙,腳上一雙尖頭皮鞋,後跟釘著鐵掌。

  他身後跟著十幾號人。短袖汗衫,膀子上紋著青龍白虎,手裡提著鐵棍和自行車鏈條。

  瘦高個把煙屁股彈到林玉蓮腳邊。

  「靚女。外地貨落廣州,規矩懂不懂?」

  他拿鐵棍敲了敲最上面那口木箱。

  「兩成茶水錢。少一角,箱子留低。」

  他眼睛往林玉蓮身上一掃,又笑了一聲。

  「人嘛,也留下,慢慢講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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