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蘇州河收網,歸海名冊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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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四十。

  蘇州河的水黑得跟墨汁似的,河面飄著爛菜葉和柴油花。

  南岸那座廢舊紗廠蹲在河堤後頭,煙囪黑咕隆咚,窗戶全用木板釘死了。

  看著是座停工老廠。

  可停工老廠不會半夜搬貨。

  陳大炮趴在河堤斜面的爛草叢裡,黃膠鞋插進泥里半截。他手裡捏著黑豹畫的簡圖,紙角已經被汗洇軟了。

  身後三米遠,周安國坐在一輛改裝三輪車的後斗上。他那條假肢扣得很緊,褲管遮著,不仔細看跟好腿沒區別。

  十二個重案組刑警散在河堤兩側的樹影里,黑棉襖,軟底鞋,帽檐壓到眉毛。

  周安國壓低聲音:「廠里至少十五個人。正門兩個哨,後牆一個。裡面搬東西的聲響沒斷過。」

  陳大炮把簡圖折起來塞進兜里。

  「炸藥呢?」

  「我的人摸過外牆,承重柱上綁了東西,油布裹著,看不真切。」周安國停了一下。「他要是真引爆,半條河堤跟著塌。」

  陳大炮往河面看了一眼。

  紗廠碼頭拴著一條小機帆船,船艙蓋著油布,發動機熄了火,但排氣管還冒著熱汽。

  跑路的船。

  「正門歸你。」陳大炮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我從底下進。」

  周安國罵了一句。

  「你都快五十的人了,還鑽臭水溝?」

  「你腿不方便,髒路歸我。」

  周安國噎住。他認識陳大炮這麼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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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說往哪鑽,十頭牛拽不回來。

  陳大炮從懷裡摸出那隻搪瓷飯盒,遞過去。

  「紅燒肉。路上沒吃完。」

  周安國接過來,掂了掂分量。

  「你當我是小兵?」

  「你當年也就比鍋蓋高點。」

  旁邊幾個年輕刑警憋著笑,肩膀都快抖散了。

  周安國瞪過去。

  「笑個屁。等會兒誰腿軟,自己滾回派出所看大門。」

  老莫已經蹲在河堤下游三十米處,手裡拎著井蓋邊沿。

  李偉抱著工具箱站在旁邊,斷臂上的鋼筋用油布纏了三層,防水。

  陳大炮走過去,蹲下。

  井蓋揭開,臭氣衝上來,又腥又酸,跟發了霉的死魚攪在爛泥里的味道差不多。

  老莫第一個下去。腳踩鐵梯,一點響動都沒帶出來。

  李偉把工具箱遞下去。裡面斷線鉗、手搖電筒、油布、三棱軍刺,碼得整整齊齊。

  陳大炮翻身下井。

  腳踩進水裡。冷的。水沒到小腿肚,底下全是爛泥和碎磚頭。

  手搖電筒的光打出去,照見前面一截彎曲的磚砌管道。管壁上掛著綠苔和鐵鏽,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水。

  三個人彎著腰往前摸。

  陳大炮走在最後。

  他的肩膀幾次擦到管壁,軍裝上蹭了一層黏糊糊的髒東西。他沒在意。比這髒的地方,他鑽過不止一次。

  七分鐘後,老莫停下。

  前面是紗廠排污口。鑄鐵柵欄鏽得發紅,有幾根已經斷了。

  李偉單手擰螺絲,擰不動的就用斷線鉗剪。

  鐵條被掰開一個人寬的口子。三人鑽進去,進了紗廠地下的烘乾車間排水溝。

  頭頂傳來聲響。

  腳步。搬東西。鐵桶碰地面的悶響。

  還有人說話。

  聲音隔著樓板傳下來,模模糊糊的,但有一個聲音很清楚。

  孟總。

  「快點。天亮前必須上船。」

  陳大炮趴在溝沿,往上摸了摸。

  手指碰到一根棉紗線,從牆縫裡拖出來的。

  他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新油味。

  他回頭看老莫,豎了一根手指。

  引線。剛接的。

  老莫點頭,指了指牆後的暗縫。引線從那裡走,順著管道往上,通到承重柱的方向。

  陳大炮沒急著沖。

  他讓李偉拆下廢烘乾機上的皮帶,繞了兩圈,綁在橫樑的鐵架上。

  他自己踩著排水溝的磚沿往上爬,手抓住烘乾架的角鐵,整個人翻上了橫樑。

  老莫從另一側跟上來。

  兩人趴在橫樑上往下看。

  紗廠車間裡,三盞馬燈掛在鐵柱上。光打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堆攤開的東西。

  帳本。匯款存根。戶籍暗頁。還有兩摞印著紅章的假公文底版。

  旁邊立著兩隻汽油桶,蓋子已經擰開了。

  孟總站在桶邊。呢子大衣沒脫,純金領帶夾別在領口,手裡夾著半截雪茄。

  他身後蹲著四個打手,腰裡別著東西。

  角落裡縮著五六個工人,手被反綁在管子上。

  一個戴眼鏡的會計模樣的人捧著一摞帳本,站在火盆旁邊,手在抖。

  「孟總,這些燒了,上面追錢怎麼辦?」

  孟總抬手扇了他一個耳光。

  眼鏡飛出去,在地上轉了兩圈。

  「人在帳在。帳沒了,誰都乾淨。」


  紙角碰到火舌,捲起來,焦了。

  陳大炮看見了。

  他從橫樑上摸起一顆鏽螺母,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丟下去。

  螺母砸在火盆邊沿,火盆翻了。

  火星滾了一地。炭塊散開。那本帳翻了個跟頭,落在水泥地上,角上燒焦了一小塊。

  孟總猛地抬頭。

  陳大炮已經從橫樑上落下來了。

  一腳踢翻另一隻汽油桶。柴油嘩地潑了一地,但沒有火源,燒不起來。

  孟總反應快。

  他從腰後拔出一把短管手槍,連扣扳機。

  第一槍擦過陳大炮左肩,打碎身後的玻璃瓶。

  第二槍打在鐵柱上,火星子蹦出來。

  第三槍,陳大炮已經側身躲到了汽油桶後面。子彈打穿空桶壁,從另一頭飛出去。

  左肩上一條血口子,肉皮翻著,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老莫從側面撲下橫樑。三棱軍刺壓住一個趴在承重柱旁邊的打手,那人手裡捏著引爆盒的拉線,被老莫一腳踩斷了手腕。

  外面,周安國聽見槍響,拍了一下三輪車斗。

  「沖!」

  正門的鐵皮門被兩個刑警用鐵錘砸開。第一個衝進去的人看見承重柱上綁著的炸藥包,腿一軟,趴在門檻上。

  「別碰引線!」

  周安國一把拽住他後領,往旁邊拖。

  「散開!封窗!別讓船走!」

  孟總退到承重柱旁邊。他把槍頂在引線盒上,紅著眼吼。

  「都別過來!」

  他的聲音劈了。

  「帳燒不了,就一起埋!」

  工人們哭喊起來。有個小伙子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喊媽。

  周安國的人堵在門口,不敢往前。

  孟總喘著粗氣,手槍對著引線盒,指頭扣在扳機上。

  老莫看準了。

  引線從承重柱繞了兩圈,順著牆根走,接到孟總手裡那個鐵盒子上。中間有一截暴露在外。

  老莫從袖口抽出那把短刃匕首,反手一甩。

  刀旋了一圈半,刃尖釘進木柱。

  引線斷了。

  兩截麻繩垂下來,晃了幾下,沒動靜。

  孟總扣下扳機。

  沒響。

  引線斷了,盒子成了廢鐵。

  他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陳大炮從汽油桶後面起身。左肩的血往下滴,滴在地上柴油里,紅色在黑色里散開。

  他走過去。

  孟總舉槍對準他。

  槍里還有子彈。

  陳大炮沒躲。他走到兩步距離,左手撥開槍管,右手扣住孟總的手腕。

  槍響了。

  子彈從陳大炮右耳邊飛過去,打在天花板上。灰渣落了他一頭。

  他把孟總的手腕往外一翻。

  骨頭脆響。

  槍掉了。

  陳大炮沒鬆手。他扣住孟總另一隻手,往反方向掰。

  又一聲。

  孟總跪在地上,兩隻手軟下去,嘴裡發出壓扁了的慘叫。

  純金領帶夾從領口掉下來,叮地一聲彈在水泥地上。

  陳大炮彎腰撿起來,翻過背面。

  「雙頭蛇纏銅錢」的刻紋,跟南麂島繳獲的銅哨背面一模一樣。

  周安國拄著假肢走進來。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孟總,親手把銬子扣上去。

  「孟慶海。跑到海里也沒用了。」

  孟總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嘴角還在抽。

  「你們不敢查。上頭有人。」

  陳大炮蹲下來。

  他撿起地上那本燒焦一角的帳本,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三頁,停了。

  死人名單。匯款存根。假公文底版編號。還有一行手寫的暗號:滬尾丙號,鯤渡歸港。

  他把帳本翻過來,懟在孟總臉前。

  「你上頭的人,今晚睡不踏實了。」

  孟總還想張嘴。

  老莫用刀背敲了敲他肩膀。

  「省點勁。等會兒審訊室里慢慢叫。」

  天亮了。

  蘇州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

  紗廠外面拉起了警戒線,證物箱一箱箱往外抬。帳本、炸藥包、銅哨、假證底版、匯款存根。

  那條機帆船也被扣了。

  陳大炮坐在河堤石階上,讓李偉給左肩纏紗布。

  傷口不深,皮肉傷,但血流了不少,軍裝袖子濕透了。

  李偉咬著紗布頭,單手打結。

  「大炮叔,下次子彈再擦過去,您能不能低一下頭?」

  陳大炮瞥他。

  「你當我逛菜市場挑蘿蔔呢?還給我挑個姿勢?」

  李偉悶頭把結勒緊。

  「疼您就罵。」

  「少廢話。你這手藝,比團衛生員強。」

  李偉沒抬頭,嘴角動了一下。

  周安國從紗廠辦公室里出來。

  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本泛黃的小冊子,牛皮封面,右下角用鋼筆寫著五個字。

  「歸海一號留存」。

  周安國把冊子遞過來。

  陳大炮接過,翻開。

  名字。代號。金額。接頭地點。

  一頁一頁往後翻。

  有些名字他沒見過。有些代號跟之前截獲的電報暗語對得上。

  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手停了。

  頁腳一行蠅頭小楷,墨水已經發黃。

  「嚴先生。資華。1948年秋。」

  陳大炮盯著這三個詞看了很久。

  周安國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大炮叔,這名單我不能一個人拿。牽扯太大。」

  陳大炮把冊子合上,塞進貼身口袋。

  他從腰後拔出殺豬刀,擦了擦刃面上沾的灰,插回刀鞘。

  「那就往上遞。誰手抖,誰就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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