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這一百塊錢,你留著買棺材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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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颱風剛過,南麂島的泥路又黏又臭。

  陳大炮推著那輛沉甸甸的紅酸枝推車,步子邁得跟儀仗隊一樣穩,嘎吱嘎吱的聲音,聽在馬建國耳朵里,簡直像是拿鈍刀子在割他的心。

  「大爺!祖宗!您慢點兒,慢點兒喂!」

  馬建國哪還有半分省城幹部的派頭?

  他那身板正的的確良襯衫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像是一層皺巴巴的死魚皮。

  剛才那五張大團結被碾進泥里的聲音,現在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那是心疼錢嗎?

  他是怕這尊財神爺一抬腳,就把他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給踩碎了!

  馬建國連滾帶爬,兩隻手在泥地里撲騰,像是一隻被按進了臭水溝的旱鴨子。

  「一百塊!祖宗,一百塊一隻,我現在就給錢,現款現貨!」

  馬建國扯著破鑼嗓子喊,手心裡那幾張大團結被攥得稀爛,沾滿了黑紅色的稀泥。

  老槐樹底下的劉紅梅幾個,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百塊錢啊!

  在這個平均工資也就三十來塊的年頭,這一隻爛木頭鳥,竟然能換一個壯勞力三個月的嚼頭?

  劉紅梅只覺得嗓子眼兒發乾,心跳得像是在打夯。

  她盯著陳大炮那高大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老頭,怕不是要把財神爺親手推進海里淹死?

  陳大炮終於停了步。

  他沒轉頭。

  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推車扶手上那細膩的木紋。

  馬建國見狀,以為有戲,連擦都顧不上擦臉上的泥水,連滾帶爬地衝到車輪子底下。

  「大爺,只要您點頭,我馬建國往後就是您在省城的狗!您指哪兒我咬哪兒!」

  他把那幾張皺巴巴、髒兮兮的鈔票,像供奉祖宗牌位一樣,顫巍巍地舉過頭頂。

  陳大炮撩起眼皮。

  他那雙在死人堆里洗鍊出來的眼睛,此刻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一百塊?」

  陳大炮從鼻孔里擠出一聲冷笑。

  那種輕蔑,像是高高在上的猛虎,在俯視一隻圍著糞球打轉的蜣螂。

  「你覺得,老子這一手連宮廷秘方都算不上的玩意兒,就值這百十來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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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建國愣住了。

  手在半空中僵著,像是個被定住了身的滑稽小丑。

  「一百塊不少了啊大爺,夠去省城買兩輛嶄新的永久自行車了!」

  馬建國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其實已經虛到了爪哇國。

  陳大炮鬆開了一隻手,隨手把菸嘴咬在後槽牙上,猛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龐顯得格外冷峻。

  「這種東西,如果這地里人手一隻,它就叫燒火棍。」

  「如果這大道理你都不懂,你這採購員也就是白混了。」

  陳大炮的聲音沉得像是一塊生鐵墜進了深潭。

  「物以稀為貴,這個詞兒,還得老子教你?」

  馬建國那雙被利慾燻黑的眼珠子,猛地顫了一下。

  他是什麼人?

  省城百貨大樓的油條,平日裡最擅長的就是把三分錢的爛木頭說成三分金的寶貝。

  陳大炮這一句話,直接戳中了他的命門。

  沒錯,這種機巧飛鳥,一旦多了,那就是個精巧點的玩具。

  可如果全中國只有他馬建國手裡有,那這就是能夠通天、能夠送進大領導書房的「國寶」!

  馬建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腦門。

  這老頭,不是不識貨。

  他是太識貨了!

  他在給自己做局,在待價而沽!

  馬建國深吸一口氣,顧不得膝蓋上的泥,再次滑跪到車前。

  「大爺,您說,您想要個什麼章程?只要我馬建國能辦到的,哪怕去偷我也給您弄來!」

  陳大炮側過身。

  他的目光從馬建國身上移開,落在了老槐樹底下那一群眼神複雜、正局促不安的軍嫂身上。

  劉紅梅被陳大炮這冷厲的一掃,嚇得縮了縮脖子,想說話,卻發現嗓子裡像塞了團敗絮。

  陳大炮回過頭,伸出兩根指頭。

  「兩個條件。」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在下達最後的作戰指令。

  「第一,這種魯班鎖飛鳥,一個月我只出十隻。至於你拿去省城賣多少錢,那是你的本事,我只要這個數。」

  陳大炮比劃了個數字。

  馬建國瞳孔縮成了一根針。

  那是個讓他這種「貪官」都要心顫的價格,但他咬了咬牙,點頭如搗蒜。

  「沒問題!聽您的,就十隻!」

  「第二。」

  陳大炮轉過身,大步走向那堆被馬建國踹翻、糊得亂七八糟的火柴盒麻袋。

  他彎下腰,抓起一把皺巴巴的成品,隨手一撒。

  「我南麂島家屬院的這些女人,往後不糊這種掙個辛苦錢的玩意兒了。」

  馬建國愣了。

  劉紅梅幾個也愣了。

  她們不糊這個,吃什麼?喝什麼?

  陳大炮指著馬建國那黑亮的人造革皮包。

  「你要簽一份長期的、帶有省百貨大樓公章的『南麂島軍屬手工代工合同』。」

  「往後,省城裡那些計件費高、利潤厚的高級手工活,不管是串珍珠,還是編絲綢扇墜,必須優先給我這些鄰居干。」

  「誰要是敢剋扣一分錢的工費,或者拿殘次品藉口賴帳……」

  陳大炮猛地抽出後腰的殺豬刀。

  「我就帶著這把刀去省城,找你聊聊心。」

  刀尖在馬建國的鼻尖前一公分處停住。

  寒氣透心。

  馬建國覺得褲襠里涼颼颼的,險些又要尿一回。

  他看著陳大炮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湧起的已經不是恐懼,而是深深的敬畏。

  這老頭,不僅是在給自己撈錢。

  他是在給全家屬院的女人找一條活路!

  他在用這一手絕活,把全島的女人都變成了他的「自己人」。

  這種格局,這種手腕,馬建國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活到狗肚子上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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