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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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江城,空氣里瀰漫著初夏特有的濕熱,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蟬鳴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

  大考的時間定在七號和八號,六七八,諧音「錄取吧」,這個說法在考生和家長中間流傳了很多年,不知道是從哪一屆開始傳的,但傳著傳著就成了某種約定俗成的吉利話。

  家長們在大考前給孩子買粽子,寓意「包中」;穿旗袍,寓意「旗開得勝」;連送考的車牌號都要挑帶6和8的。

  蘇陌覺得這些說法挺有意思,信不信另說,但圖個吉利也沒什麼不好。

  今年也是江城自主命題的最後一年,之後就採用全國卷了。

  兩種體系的教學側重點差異不小,題型、難度、考點分布都會有很大變化。今年如果發揮不好的話,復讀這條路將會很難走,要比之前多爬一座山。

  不少複讀機構連夜改了宣傳語,從「再戰一年圓夢名校,高三打基礎,高四985」變成了「最後一年舊高考,錯過再無」。

  這個消息從三年級入學開始就被老師們反覆念叨,所以這一屆的學生格外緊張,走廊里碰面時臉上的笑容都比往屆少了些。

  大考前一周,清山選擇給學生放假,讓他們回家準備。三年的時間都過去了,也不差最後這一周的哆嗦。

  比起再往腦子裡塞多少東西,他們現在更需要的是保持一個好的心態,在考場上把自己三年的積累全部倒出來,一滴不剩。

  教導主任孫石在放假通知上批了一句「養精蓄銳,靜待花開」,字跡蒼勁有力,像是用毛筆寫的,貼在年級公告欄上,被風吹得翹了一個角。

  離校前,張安玉開了最後一節班會課。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站在講台上,而是靠在講台邊,空著手站在那裡,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記什麼。

  這一次,連蘇陌都老實坐在座位上沒有看手機。

  「三年了啊...」

  張安玉看著台下這些相處了三年的面孔,想著自己頭髮比三年前少了一些,腦門比三年前亮了一些。

  「同學們,三年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你們煩了我三年,我也煩了你們三年。」

  「今天以後,你們就不用再聽我嘮叨了。以後也沒人催你們交作業了,也沒人管你們上課睡不睡覺了,也沒人在你們談戀愛的時候假裝看不見了。」

  張安玉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恨我,嫌我管得多,嫌我囉嗦,嫌我總是說『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但你們也知道,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那個意思。」

  「不管考得怎麼樣,清山永遠是你們的家,張老師永遠在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像是要把它們都刻進腦子裡。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祝福,有一種「我終於把這群孩子帶到了終點」的驕傲。「但老師還是要祝福你們,都能考一個讓自己滿意的成績。」

  「行了,不煽情了。」張安玉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不管考得好不好,都要記住——你們是我帶過的,最好的一屆。」

  他說完,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字——金榜題名。

  粉筆在他手裡斷了一截,落在講台上,班裡的掌聲響起來,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在教室里迴蕩了好幾圈才慢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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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哭了,笑了,抱在一起,張安玉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一切,眼眶紅紅的,嘴角彎著,沒有再說話。

  班會結束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

  張安玉站在門口,和每一個經過的學生說「加油」,有人想抱他,他躲了,說「別整這些沒用的」。

  張安玉正說著,餘光掃到走廊里一個熟悉的身影。

  鹿溪站在走廊那頭,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個紙袋,正探頭探腦地往一班教室里張望。

  她看到張安玉的目光掃過來,下意識地想假裝自己只是路過,腳步往旁邊挪了挪,眼睛看向天花板,嘴裡還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張安玉看著她那副「我不是來找蘇陌的我只是路過」的樣子,無奈一笑,「行了,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談幾年了,現在才尊重我是不是晚了點?」

  他朝班裡努了努嘴,「在裡面呢,去找他吧。」

  鹿溪聽到這話,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得老高。「謝謝老師!」

  張安玉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教室里正在收拾書包的蘇陌,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慢慢走遠,嘴裡哼著一首老歌的調子,那首歌從他年輕的時候就流行,哼到現在,歌詞已經記不太清了,但旋律還記得——

  「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像是一條河,流過了三年的時光終於匯入了大海。

  教室里,蘇陌正在往書包里塞最後幾本書。沐卿風站在他旁邊,幫他整理桌上的卷子,把寫完的和沒寫完的分開,疊得整整齊齊。

  鹿溪跑進來站在蘇陌面前,眼睛亮亮的,呼吸還有點喘。

  「陌陌!這一周你準備怎麼過啊?」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有計劃了但我想先聽聽你的」的期待。

  蘇陌拉上書包拉鏈,「沒想好,可能把駕照拿下來吧。」

  鹿溪眨了眨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她完全理解不了蘇陌選擇在這一周去拿駕照是什麼操作。不過蘇陌既然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考駕照會要很長時間嗎?」

  蘇陌搖搖頭,「要不了太久。」

  畢竟他搖人了,接近隨到隨考。

  鹿溪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她看著蘇陌,又看了看沐卿風和方觀雪,「那明天,大家陪我去一個地方唄。」

  蘇陌聽到鹿溪這麼說,嘴角彎了一下,「是那裡嗎?」

  沐卿風聽到蘇陌這麼說,也反應過來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像是有什麼很久以前的畫面被翻了出來,那些畫面有些模糊了,但那種感覺還在——山間的風,香火的氣味,還有那個邋遢老和尚說的那些讓人似懂非懂的話。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輕聲說:「是那裡啊。」

  「福禍相依」「貴人相助」「借風化龍」。

  那時候她以為那些話是安慰,是騙人的,是江湖術士慣用的模稜兩可,可現在回頭去看,每一句話都應驗了。

  鹿溪看到蘇陌一秒就猜到自己的心思,開心地點點頭,陌陌果然還是最懂她的人,還沒開口他就知道了。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而且這個人還是她的!

  鹿溪從三年前去過那次之後,她就一直想再去一次,不是為了許願——她的願望已經實現了,而且實現得比她想的還要好。

  是想去還願,想去告訴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老和尚,她許的願都靈了。

  她還想帶雪雪去一次,讓雪雪也拜一拜,求個心安。

  雖然雪雪從來不說,但鹿溪知道,她心裡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事。

  方觀雪有些好奇,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看他們的表情,那個地方對他們來說應該很重要,「是哪裡?」

  鹿溪眼中閃過回憶,那些畫面在她腦海里一幀一幀地回放——三年前,也是這樣熱的天,她和蘇陌坐上了開往城郊的公交車,在山間的石階上遇到了沐卿風,在寺廟後院的石桌旁遇到了一個邋裡邋遢的老和尚。

  老和尚吃了他們的面,看了他們寫的字,說了一些他們當時似懂非懂的話。

  那些話,有些應驗了,有些好像還要更多需要時間去懂。

  鹿溪甜甜一笑,那笑容里有懷念,有感慨,有一種「那時候的我們真年輕」的溫柔。「我們中考前去拜過的寺,很靈的。當時還發生了一些事…」

  方觀雪心裡的好奇更重了,她從來沒見過鹿溪提起一個地方時會是這個表情。

  鹿溪轉過頭,看著方觀雪,笑容還是那樣甜甜的,但多了一點認真,「叫寒煙寺,我想帶雪雪也去一次,拜一拜。」

  方觀雪看著三人的表情,她不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但那個地方對蘇陌他們來說應該很有意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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