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能做什麼？現代的時候，楊二三會說：開一個會，做一張表，寫半份報告。在這裡，一個時辰足夠讓九個人從冊子上消失。楊通第一個動。
「把莊簿拿來！」
兩個年輕人立刻往後堂跑。陸書佐一步擋在案前：「官府要看的冊子，一字不許動。」兩個年輕人僵在門口。楊二三把縣籍抄件、莊簿、田簿和糧帳依次推到陸書佐面前。
「先封正冊。」
陸書佐看了他一眼。
「你還怕他們換頁？」
「怕。」
「所以先讓他們換不了。」
陸書佐當即取紙條纏住冊繩，在紙縫上落下自己的押記，又把幾處要緊頁碼抄在隨身文簿上。楊二三這才抬頭。
「正冊封住，他們若還急，就只能去動私下的租簿、契紙和副本。」
陸書佐明白過來。楊二三把父親留下的九根黑籌擺在案邊。官冊不能動。莊中私簿卻未必。而楊通最先去碰什麼，恰好能說明他最怕什麼。
「九個人，不會只在一張紙上留下痕跡。」
「官冊已經封了。」
「他現在只能動自己的東西。」
「看他先動哪一本。」
「那一本，就是最怕被州里看見的。」
陸書佐沒有笑，只把封好的正冊收進自己腳邊。
「讓阿蠻守住後門。」
「有人夾帶帳冊、契紙出去，就攔下來。」
「誰撕、燒、換頁，當場拿下。」
楊二三看向後堂。
「但別先告訴他們，我們在看哪一本。」
陸書佐點了點頭。楊二三不知道私帳藏在哪裡，也不知道九個人各自牽著哪一塊田、哪一份租。能封的先封。
剩下的，就看楊通自己先護什麼。人的慌張，有時比帳頁更會說話。
「陳阿蠻。」
門外的人探頭。
「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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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後堂。」
「誰拿東西出去就攔。」
「打不打？」
「別打死。」
陳阿蠻滿意地站起來。楊二三又對母親道：「娘，帶三娘回家，把爹剩下的紙和竹籌全拿來。」母親臉色發白。
「二郎……」
「相信我。」
女人看了他幾息，點頭。祠堂一下亂成幾個方向。楊通從後堂抱出一冊莊內田租副簿。一名帳房提著木匣。另一個人拿了田租冊。楊二三沒說話。只觀察。最先被翻開的不是糧帳。
是田租冊。楊通迅速翻到其中一頁，手已經伸向墨筆。
「墨。」
有人遞筆。
陸書佐冷冷道：「落一筆試試。」
楊通的手停在半空，最終沒有寫下去。
可楊二三已經記住了那一頁。楊二三記下頁碼。第二處，是一冊依附戶的私錄。第三處——
他忽然發現那個年輕帳房沒有留在堂里。
「陳阿蠻！」
後堂立刻傳來一聲撞擊。接著有人罵。片刻後，陳阿蠻拎著一個木箱出來。帳房跟在後面，臉漲得通紅。
「這是族中私物！」
陳阿蠻道：「他想從牆洞遞出去。」楊二三打開木箱。裡面不是帳。是一疊契紙。田契。佃契。借糧憑。最下面還有幾張蓋著指印的賣身、依附文書。陸書佐只看一眼，臉就沉了。
「隱附契。」
楊二三問：「什麼？」
「有人名義上不是部曲，實際把身家依附給大戶。」
「官府不知道？」
「知道也很難管。」
楊二三迅速翻。找到顧七。找到陳蠻。九個人里有六個。同一個人，在幾本冊子裡竟有幾種身份。縣籍：編戶。族籍：不存在。田租帳：佃戶。私契：依附。一人四面。
誰需要哪一面，就拿哪一面出來。
「為什麼要改他們？」楊二三問。
陸書佐低聲道：「檢籍要核。」
「核出來會怎樣？」
「輕的還籍、補役。」
「重的？」
「卻籍，發邊。」
楊二三第一次真正聽清這兩個字。發邊。對這些人而言，不是多交點糧那麼簡單。可能是全家從江南被趕去邊地。難怪楊通急。也難怪有人寧願把債塞到他們這些弱房頭上，也要先把帳做圓。
一個時辰後，州里來的板籍官和令史到了。三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官吏，衣著整潔，說話不高。第一句：
「戶冊。」
第二句：
「田簿。」
第三句：
「今年租入。」
沒有寒暄。楊二三坐在角落。看著楊通把整理好的冊子遞上去。那人翻了不到半刻鐘。忽然問：
「楊衡戶，顧七何在？」
楊通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楊二三也愣。第一戶就問到自己家。這意味著板籍官並非隨手抽查。他們手裡已經有舊資料。
「顧七……」
楊通正要答。楊二三站起來。
「活著。」
所有人看向他。檢籍官抬頭。
「你是？」
「楊衡之子，楊二三。」
「顧七是你家部曲？」
「縣籍寫是。」
「實際呢？」
楊二三停了一瞬。這成了他穿來以後頭一次必須替別人承擔後果的選擇。如果說顧七是部曲，他家可能要承擔責任。如果說不是，顧七的身份會立刻出問題。對自己家最省事的答法是什麼？
從自己家利益看：否認。把顧七推出去。十二畝田剛保住，沒必要替一個外人承擔風險。答案很清楚。楊二三卻想到河邊那個補船的瘦高男人。又想到父親留下的黑籌。
父親兩年前沒有把顧七交出去。為什麼？他不知道。顧七為什麼留在楊家，他還沒弄明白。沒弄明白之前，他不願說一句可能害死人的話。於是他說：
「實際如何，我不確定。」
檢籍官皺眉。
「什麼意思？」
「縣籍記他為我家部曲。」
「族籍沒有。」
「田租帳又記他租田。」
「我家舊紙里還有另一份記錄。」
「幾本帳互相衝突。」
楊二三抬頭。
「所以我不敢替他認，也不敢替他否認。」
堂內安靜。檢籍官盯著他。半晌。
「把所有帳拿來。」
楊通猛地轉頭。
「官人——」
「所有。」
這兩個字落下。楊二三終於看見楊通徹底失去鎮定。他也終於明白。板籍官已經低頭去看第二本冊子，楊通站在旁邊，連袖口都被自己攥皺了。
「把莊簿拿來！」
兩個年輕人立刻往後堂跑。陸書佐一步擋在案前：「官府要看的冊子，一字不許動。」兩個年輕人僵在門口。楊二三把縣籍抄件、莊簿、田簿和糧帳依次推到陸書佐面前。
「先封正冊。」
陸書佐看了他一眼。
「你還怕他們換頁？」
「怕。」
「所以先讓他們換不了。」
陸書佐當即取紙條纏住冊繩，在紙縫上落下自己的押記，又把幾處要緊頁碼抄在隨身文簿上。楊二三這才抬頭。
「正冊封住，他們若還急，就只能去動私下的租簿、契紙和副本。」
陸書佐明白過來。楊二三把父親留下的九根黑籌擺在案邊。官冊不能動。莊中私簿卻未必。而楊通最先去碰什麼，恰好能說明他最怕什麼。
「九個人，不會只在一張紙上留下痕跡。」
「官冊已經封了。」
「他現在只能動自己的東西。」
「看他先動哪一本。」
「那一本，就是最怕被州里看見的。」
陸書佐沒有笑，只把封好的正冊收進自己腳邊。
「讓阿蠻守住後門。」
「有人夾帶帳冊、契紙出去，就攔下來。」
「誰撕、燒、換頁，當場拿下。」
楊二三看向後堂。
「但別先告訴他們，我們在看哪一本。」
陸書佐點了點頭。楊二三不知道私帳藏在哪裡，也不知道九個人各自牽著哪一塊田、哪一份租。能封的先封。
剩下的，就看楊通自己先護什麼。人的慌張，有時比帳頁更會說話。
「陳阿蠻。」
門外的人探頭。
「叫我？」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盯著後堂。」
「誰拿東西出去就攔。」
「打不打？」
「別打死。」
陳阿蠻滿意地站起來。楊二三又對母親道：「娘，帶三娘回家，把爹剩下的紙和竹籌全拿來。」母親臉色發白。
「二郎……」
「相信我。」
女人看了他幾息，點頭。祠堂一下亂成幾個方向。楊通從後堂抱出一冊莊內田租副簿。一名帳房提著木匣。另一個人拿了田租冊。楊二三沒說話。只觀察。最先被翻開的不是糧帳。
是田租冊。楊通迅速翻到其中一頁，手已經伸向墨筆。
「墨。」
有人遞筆。
陸書佐冷冷道：「落一筆試試。」
楊通的手停在半空，最終沒有寫下去。
可楊二三已經記住了那一頁。楊二三記下頁碼。第二處，是一冊依附戶的私錄。第三處——
他忽然發現那個年輕帳房沒有留在堂里。
「陳阿蠻！」
後堂立刻傳來一聲撞擊。接著有人罵。片刻後，陳阿蠻拎著一個木箱出來。帳房跟在後面，臉漲得通紅。
「這是族中私物！」
陳阿蠻道：「他想從牆洞遞出去。」楊二三打開木箱。裡面不是帳。是一疊契紙。田契。佃契。借糧憑。最下面還有幾張蓋著指印的賣身、依附文書。陸書佐只看一眼，臉就沉了。
「隱附契。」
楊二三問：「什麼？」
「有人名義上不是部曲，實際把身家依附給大戶。」
「官府不知道？」
「知道也很難管。」
楊二三迅速翻。找到顧七。找到陳蠻。九個人里有六個。同一個人，在幾本冊子裡竟有幾種身份。縣籍：編戶。族籍：不存在。田租帳：佃戶。私契：依附。一人四面。
誰需要哪一面，就拿哪一面出來。
「為什麼要改他們？」楊二三問。
陸書佐低聲道：「檢籍要核。」
「核出來會怎樣？」
「輕的還籍、補役。」
「重的？」
「卻籍，發邊。」
楊二三第一次真正聽清這兩個字。發邊。對這些人而言，不是多交點糧那麼簡單。可能是全家從江南被趕去邊地。難怪楊通急。也難怪有人寧願把債塞到他們這些弱房頭上，也要先把帳做圓。
一個時辰後，州里來的板籍官和令史到了。三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官吏，衣著整潔，說話不高。第一句：
「戶冊。」
第二句：
「田簿。」
第三句：
「今年租入。」
沒有寒暄。楊二三坐在角落。看著楊通把整理好的冊子遞上去。那人翻了不到半刻鐘。忽然問：
「楊衡戶，顧七何在？」
楊通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楊二三也愣。第一戶就問到自己家。這意味著板籍官並非隨手抽查。他們手裡已經有舊資料。
「顧七……」
楊通正要答。楊二三站起來。
「活著。」
所有人看向他。檢籍官抬頭。
「你是？」
「楊衡之子，楊二三。」
「顧七是你家部曲？」
「縣籍寫是。」
「實際呢？」
楊二三停了一瞬。這成了他穿來以後頭一次必須替別人承擔後果的選擇。如果說顧七是部曲，他家可能要承擔責任。如果說不是，顧七的身份會立刻出問題。對自己家最省事的答法是什麼？
從自己家利益看：否認。把顧七推出去。十二畝田剛保住，沒必要替一個外人承擔風險。答案很清楚。楊二三卻想到河邊那個補船的瘦高男人。又想到父親留下的黑籌。
父親兩年前沒有把顧七交出去。為什麼？他不知道。顧七為什麼留在楊家，他還沒弄明白。沒弄明白之前，他不願說一句可能害死人的話。於是他說：
「實際如何，我不確定。」
檢籍官皺眉。
「什麼意思？」
「縣籍記他為我家部曲。」
「族籍沒有。」
「田租帳又記他租田。」
「我家舊紙里還有另一份記錄。」
「幾本帳互相衝突。」
楊二三抬頭。
「所以我不敢替他認，也不敢替他否認。」
堂內安靜。檢籍官盯著他。半晌。
「把所有帳拿來。」
楊通猛地轉頭。
「官人——」
「所有。」
這兩個字落下。楊二三終於看見楊通徹底失去鎮定。他也終於明白。板籍官已經低頭去看第二本冊子，楊通站在旁邊，連袖口都被自己攥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