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誰先吃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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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糧令後的第三天,南渡有人來鬧。

  不是搶。

  是問。

  「縣裡有糧往外送,為什麼我們粥里越來越稀?」

  問的人姓孫。

  帶一家七口從富陽下來。

  在南渡住了二十多日。

  他沒拿棍。

  只是把一碗稀得能照見底的粥放在木案上。

  「你們說糧不夠。」

  「可昨夜我親眼看見三車糧進官倉。」

  縣役解釋:「那是征糧。」

  孫某聽完更怒。

  「征去哪裡?」

  「上面。」

  「上面的人要吃,我們就不吃?」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楊二三到時,縣役已經準備把人趕走。

  「等等。」

  他先看那碗粥。

  確實稀。

  「今日少了多少?」

  管粥的人說:「每人減兩成。」

  「誰定?」

  「縣丞。」

  「為什麼?」

  「官倉要留征糧。」

  消息沒傳清。

  南渡只知道自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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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為什麼少。

  可就算知道,也未必接受。

  楊二三去找縣丞。

  「南渡不能再減。」

  「那征糧從哪補?」

  「市場。」

  「價已經漲。」

  「趙家。」

  「停了。」

  「顧莊。」

  「也在備征。」

  縣丞看他。

  「所以你告訴我誰先吃?」

  問題終於落到最難的地方。

  南渡流民。

  本地貧戶。

  縣役。

  征糧。

  種糧。

  沒有一項是「可以不吃」。

  楊二三把人分成的那些類別重新拿出來。

  病者。

  幼兒。


  半自養。

  全自養。

  縣丞看得不耐煩。

  「你想減誰?」

  「先減還能自己掙到一部分的。」

  「流民會罵。」

  「會。」

  「本地貧戶呢?」

  「不能因為沒住南渡就漏掉。」

  「怎麼找?」

  「里正。」

  「你又加事。」

  「是。」

  縣丞坐了很久。

  最後決定:

  南渡不再統一減兩成。

  病者、幼兒、無自養者恢復舊量。

  部分自養者減。

  完全自養者停縣糧,只保緊急。

  本地貧戶由里正另報。

  孫某聽到新規時沒有滿意。

  「我能幹活,所以我少?」

  「你做工有飯。」

  「可我七口。」

  「你家老人孩子不減。」

  「我自己減。」

  「對。」

  孫某瞪著楊二三。

  「你算得倒清楚。」

  「嗯。」

  「若我明日找不到活?」

  「再報。」

  「誰信我?」

  「你住哪一棚?」

  「第三棚。」

  「棚里有人記。」

  制度一複雜,連公平都要靠更多記錄。

  楊二三越來越清楚,這種辦法一定會漏。

  有人會鑽。

  有人會被錯過。

  可統一減兩成看起來最簡單,傷的反而是最弱的人。

  南渡的新規公布以後,有人立刻開始裝病。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連續兩日說腿疼,不去幫工,卻照領全糧。陳阿蠻看不慣,直接把人從席上拖起來。

  楊二三攔住他:「你會看病?」

  「不會。」

  「那別打。」

  最後請來醫者,只看出舊傷,確實不適合重活,但能做輕活。縣裡於是把他調去抄木牌、看火盆。

  男人起初覺得丟臉,第三日卻自己來問能不能多做半日換一份豆。

  這件小事讓楊二三把「能不能做工」改成「能做什麼工」。一個不能扛包的人,不代表只能被供養。分類越粗,越容易把人逼到假的一邊。

  陸老六聽完說:「你遲早把南渡每個人會不會縫鞋都記上。」

  楊二三說:「若縫鞋真能換飯,就記。」

  本地貧戶名單一開,最先來爭的反而不是窮戶,是里正。每里都怕自己報得多,縣裡以後就認定這裡最窮;報得少,又怕真有人餓死。

  楊二三不讓里正只交名字,還要寫「為何需要最低口糧」:無田、病、寡居、災損。這樣至少能看出理由,不至於全憑關係。

  第一輪九十餘口裡,最後刪掉十一口,又補進十六口。數字反而更大。

  陸老六道:「你是不是天生跟小數過不去?」楊二三說:「小得漂亮不一定真。」

  名單最後交到縣令手裡時,縣令沒有問為什麼多了五口,只問:「這些人若不補,會怎樣?」

  楊二三說:「最差的先賣東西,再借,再欠,最後才來縣裡。」

  縣令道:「也就是說,等他們來鬧時,代價更大。」

  「對。」

  於是本地貧戶最低口糧沒有被單列成賑濟,而是併入里正日常發放。這樣他們不必先把自己變成『南渡流民』才能被看見。

  第三日,一個原本被列入最低口糧的老婦主動退出。她兒子從下游回來,帶了兩斗米。里正來問要不要等月底再刪,楊二三當日就劃掉。救濟若只進不出,很快會變成另一種假帳。

  同一天,南渡還來了一戶不肯接受減糧的人。男人說自己雖然能做工,可東家只管一頓。楊二三讓棚頭核實,果然如此,於是改成只減半份。這個例子很快傳開,之後再有人申訴,不再只靠吵,先找幫工約定和棚頭記錄。

  新規跑滿三日以後,南渡總發糧量沒有明顯增加,抱怨卻少了。最弱的人吃回原量,能做工的人少領一部分。縣丞看著總數說:「原來不是糧不夠,是以前分得太笨。」楊二三沒接這句。糧仍然不夠,只是同樣的缺口落在不同人身上,結果會差很多。

  當天夜裡,他去看本地貧戶名單。

  裡面有三娘認識的一戶。

  女人丈夫死了,兩個孩子。

  過去從沒去南渡領糧。

  因為「不是逃民」。

  周氏給她送過兩次豆。

  楊二三問母親:「你為什麼沒說?」

  周氏反問:「你每天算全縣,還要我提醒這一家?」

  一句話讓他很難受。

  危機一開始,所有目光都盯著突然湧來的人。

  原本就在錢唐、一樣吃不飽的人反而容易消失。

  第二天,縣裡把本地貧戶也納入最低口糧。

  數量不多。

  九十餘口。

  糧表又少。

  陸老六看著新數嘆氣。

  「你怎麼每次找得更清楚,糧就更不夠?」

  「因為以前少算了嘴。」

  「那乾脆別找。」

  楊二三看他。

  陸老六自己先笑。

  「我隨口。」

  「最好別讓縣令聽見。」

  「他可能真會考慮。」

  征糧第一批五十斛出倉那日,南渡沒有再鬧。

  孫某站在隊伍里,遠遠看著糧車走。

  沒有罵。

  也沒有理解。

  只是輪到他時,接過自己那碗少一點的粥。

  楊二三忽然覺得,有些決定沒有「讓所有人接受」這種結局。

  只有誰承擔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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