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顧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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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八,顧莊第一次主動請楊二三進去。

  不是因為舊帳。

  也不是因為顧四娘。

  是為了船。

  顧莊手裡有三條長船,縣裡想調一條。

  顧莊管事只說一句:

  「先請楊協辦看一眼。」

  陸老六聽完笑。

  「以前人家連帳門都不讓你進。」

  「現在也不是讓我看帳。」

  「門開一半也是開。」

  顧莊比楊家塢大得多。

  倉、屋、祠、客舍分得清楚。

  楊二三進去以後第一眼看的仍是糧倉。

  不是因為他想查。

  只是習慣。

  三處倉門都有人。

  一處新鎖。

  兩處舊鎖。

  路上沒有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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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卸的人也少。

  不像缺糧。

  管事姓顧,名崇。


  說話很慢。

  「縣裡要船,我們可以給。」

  「條件?」

  「顧莊南邊兩處田的秋糧,過渡時不被縣裡臨時截留。」

  「我不能答。」

  「我知道。」

  「那找我做什麼?」

  「想讓你算。」

  「算什麼?」

  「我們給一條船,縣裡少截多少糧,才算不虧?」

  楊二三看著他。

  顧崇不是要一個公道。

  是要交換比例。

  「我不替縣裡談價。」

  「那你替誰?」

  「我只是算影響。」

  「那就算影響。」

  顧崇給出數字。

  一條長船。

  能跑富陽以上。

  船工四人。

  三日一趟。

  載糧二十四到三十斛。

  顧莊南邊兩處田,今秋實收一百一十斛上下。

  其中六十斛本來準備入莊倉。

  「若縣裡不截六十斛,你們給船?」

  「給一月。」

  「只一條?」

  「一條。」

  「船工也給?」

  「給。」

  「修船?」

  「莊裡出。」

  條件其實不差。

  楊二三隻問:「為什麼現在願意?」

  顧崇看了他一眼。

  「因為路越來越貴。」

  「什麼意思?」

  「自己的船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先換縣裡的名義?」

  「有文牒,至少過渡少一層麻煩。」

  仍舊是交換。

  楊二三很熟悉這種邏輯。

  沈青禾要泊位。

  趙承禮要保一條自用船。

  顧莊要六十斛糧不被臨時截。

  每個人都不是白幫。

  這反而讓合作穩定。

  談船到一半,楊二三看見牆邊掛著一隻舊木牌。

  牌上有兩個字:

  東倉。

  不是楊家塢的東倉。

  顧莊也有東倉。

  他多看一眼。

  顧崇順著視線看過去。

  「舊牌。」

  「以前用?」

  「十多年前。」

  「做什麼?」

  「倉牌。」

  「為什麼留?」

  「誰知道。」

  楊二三沒有繼續問。

  顧崇卻先開口。

  「你是不是一直查前年那批糧?」

  「有時。」

  「趙承禮跟你說過什麼?」

  「他說他只運,不是他買。」

  顧崇臉色沒變。

  「他說得沒錯。」

  楊二三心裡一動。

  「誰買?」

  「莊裡。」

  「誰決定轉?」

  「當年的糧管事。」

  「誰?」

  顧崇沒有馬上答。

  「已經死了。」

  「名字?」

  「顧延壽。」

  「楊衡找過他?」

  顧崇看他。

  這一眼很慢。

  「找過。」

  「什麼時候?」

  「塌倉後。」

  「為什麼?」

  「為那七十二斛。」

  數字一出,楊二三心裡立刻緊了一下。

  七十二斛。

  舊轉糧憑帖上的數。

  「他們談過什麼?」

  「我不知道。」

  「你當時在顧莊?」

  「在。」

  「見過我爹?」

  「見過兩次。」

  「最後一次呢?」

  顧崇沉默。

  「病前。」

  「多久?」

  「十來日。」

  這不是死因。

  也不是兇手。

  只是楊衡從趙承禮之後,還來過顧莊。

  而顧延壽,是目前第一次被明確點出的另一個當事人。

  「顧延壽怎麼死?」

  「前年冬病死。」

  「比我爹晚?」

  「晚三個月。」

  楊二三把時間記住。

  顧崇皺眉。

  「你今日是來談船。」

  「我知道。」

  「那就先談船。」

  這提醒得對。

  楊二三收住。

  最終他沒有替縣裡答應六十斛「絕不截」。

  只寫出兩套後果。

  若截,顧莊可放出的民糧下降。

  若不截,縣裡獲得一條長船一月。

  縣丞最後決定:

  不預先截。

  但若正式軍糧徵令下達,顧莊同樣要按縣令分配承擔。

  顧崇接受。

  長船當日入縣調冊。

  臨走前,顧崇又帶他看了那條準備交縣調的長船。船比沈家三條都寬,桅木舊,卻保養得很好。船工里有一人認識趙承禮,見楊二三來,只笑著說:「趙管事早就勸我們別把船都留上游。」

  楊二三問:「什麼時候勸的?」

  「夏里。」

  「那麼早?」

  「他說有些路一旦開始漲價,就不是因為貨貴,是因為人先怕了。」

  這個時間點比富陽正式急報早得多。趙承禮並沒有更可靠的官面消息,卻比縣裡更早用船價判斷上游的變化。

  顧崇聽見後說:「所以你別總問誰先知道。很多時候沒人知道,只是有人先肯花錢。」

  楊二三點頭。顧莊這一趟讓他得到的不只顧延壽的名字,還看見另一種信息來源:命令到縣衙之前,錢和船已經開始投票。

  顧莊的船正式入縣調冊那天,顧崇堅持在文牒上加一句:若船損超過正常修補,由縣裡與顧莊各擔一半。縣丞嫌麻煩,楊二三卻同意留下。

  「為什麼?」縣丞問。

  「不寫清,真壞了就會吵。」

  顧崇道:「這少年總算有一句像做生意的。」

  一條船能合作多久,很多時候不在第一次出發,而在第一次出事以後誰付錢。沈青禾此前那條壞船已經讓楊二三吃過一次教訓,這次他不想再靠事後講情。

  縣調船第一次從顧莊出發時,顧崇站在岸邊親自看著。船離岸後,他忽然問楊二三:「若一個月後縣裡還要用呢?」

  「重新談。」

  「你不先答應?」

  「現在答不了一個月後的路。」

  顧崇笑道:「這句話倒像趙承禮。」

  楊二三沒有反駁。過去他討厭別人總說『以後再看』,現在越來越明白,有些承諾超出能看見的範圍,本身就是假話。

  顧崇最後又補充一件事:顧延壽死後,他管過的幾本舊帳並沒有全部留在顧莊,一部分按慣例送去縣裡核銷。具體是哪幾本沒人記得。陸老六聽見後當場說回去查舊庫。若真有一冊與那七十二斛相關,楊衡留下的憑帖就可能第一次找到同年代的旁證。

  楊二三離開顧莊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隻舊東倉牌。

  顧延壽。

  這是一個新名字。

  也是楊衡死因第一次從「趙承禮」往顧莊裡面走了一步。

  可那個人已經死了。

  死人不會回答。

  只會留下別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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