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名單上沒有窮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二十四日,高價找船上富陽接人的事坐實了。

  沈青禾拿到了一份名單。

  不是原件。

  是船牙抄下來的六個名字。

  「你從哪拿的?」

  「我叔父以前認識那個牙人。」

  「為什麼給你?」

  「他想讓我接一趟。」

  「價多少?」

  沈青禾報了一個數。

  比平常高四倍。

  「你接麼?」

  「不接。」

  「為什麼?」

  「六個人,給這麼高,說明不是好活。」

  「也可能人很重要。」

  「更不接。」

  楊二三看名單。

  六個人,名字都不像普通船戶。

  其中兩人後面還寫著莊名。

  一個顧姓。

  一個王姓。

  「有窮人麼?」他問。

  沈青禾看他。

  「名單上當然看不出窮不窮。」

  「船牙說什麼?」

  「說都是『該接的人』。」

  「誰該?」

  「不知道。」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名單沒有發糧。

  沒有徵人。


  可它背後很明顯有一套選擇。

  亂起來之前,有人已經決定誰值得花四倍船價去接。

  他忽然想起「先保哪一倉」。

  倉有先後。

  人也被排了先後。

  只是這一次,排的人不是縣裡。

  「顧莊知道麼?」

  沈青禾道:「其中一個名字就跟顧莊有關係。」

  「趙承禮?」

  「我問了。」

  「他說什麼?」

  「他說別碰。」

  這比解釋更值得記。

  楊二三去趙塢。

  趙承禮今天沒看糧。

  在看一張水路圖。

  「名單誰出的?」

  趙承禮抬頭。

  「你現在連人也查?」

  「六個人,四倍船價。」

  「關你什麼事?」

  「暫時不關。」

  「那就別問。」

  「為什麼?」

  「因為你問不起。」

  這句話以前他說過類似的。

  楊二三沒退。

  「你也在接人?」

  「沒有。」

  「顧莊在接?」

  趙承禮把圖捲起。

  「二郎,你現在有塊縣裡的牌,不等於所有門都能進。」

  「我知道。」

  「那還問?」

  「因為船被占了。」

  「所以?」

  「錢唐能跑上游的船本來就少。你們拿去接六個人,南渡少的可能是幾十斛糧。」

  趙承禮看他。

  這一回,楊二三不是拿身份問。

  是拿船力問。

  「這倒與你有關。」

  「所以名單誰的?」

  「顧莊。」

  「為什麼接?」

  「他們自己的人。」

  「什麼人?」

  「帳房、管事、親眷。」

  「都是顧氏?」

  「有的是依附。」

  「他們為什麼不自己走?」

  「有些人走不了,有些人在等命令。」

  「誰的命令?」

  趙承禮笑。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知道也不會說。」

  楊二三看著他。

  趙承禮又道:「你是不是覺得名單上沒有窮人,很不公平?」

  楊二三沒答。

  「當然不會有。」

  「為什麼?」

  「誰出錢,誰先救自己的人。」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找自己的路。」

  「沒有路呢?」

  趙承禮平靜道:「這就是亂世。」

  這四個字太輕。

  輕得像一個已經接受許久的事實。

  楊二三卻不想接受。

  「若縣裡征船,這些私船也得停。」

  「你沒權。」

  「縣令有。」

  趙承禮看他一會兒。

  「你要為了六個人,得罪顧莊?」

  「不是六個人。」

  「那是什麼?」

  「船。」

  趙承禮笑了。

  「你學會了。」

  「什麼?」

  「別拿人情講道理,拿別人聽得懂的東西講。」

  這句話很刺。

  也很真。

  最終,縣裡沒有禁止接人。

  只做了一個限制:

  凡高價上行接人的船,不得占用已登記的官調船。

  同時必須備案船期。

  顧莊不高興。

  但沒有翻臉。

  這就是楊二三現在能做到的邊界。

  不能決定誰值得救。

  至少能讓他們救自己人的時候,不把南渡糧船一併拿走。

  備案船期的新規出來後,顧莊的人果然來了縣衙。來的不是顧氏本家,只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管事。人很客氣,先說「顧莊願助縣裡安民」,再問為什麼自家花錢接人還要報船期。

  縣丞把問題推給楊二三。楊二三沒有說「公平」,只拿船表。「目前能跑富陽以上的長船只有這些。你們若臨時包走兩條,南渡下一批豆會晚多久,縣裡得提前知道。」

  顧管事看了表,沒與他爭,反而問:「若我們提前三日備案,縣裡便不攔?」「只要不是已登記官調船。」對方點頭,當場答應。

  這讓楊二三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會有一場更難的衝突。陸老六後來告訴他:「大戶也不是見官府就一定要頂。規矩若讓他看得見,能提前安排,他反而願意。」

  楊二三問:「那為什麼很多事不早定?」陸老六哼道:「因為定規矩的人通常沒你這麼閒,天天盯船。」

  這話不好聽,卻很實際。很多基層秩序不是沒人懂道理,而是沒有人願意花時間把模糊的利益變成一條所有人都看得見的線。

  那六個名字最終只有四個真正上船。一個人已經自行下行,一個臨時改變主意不走。顧莊還是按原價付了整條船的錢,沒有因此少給。

  沈青禾聽說後道:「所以那四倍價買的不是六個人,是確定有船等著。」

  楊二三點頭。很多貴的東西買的都不是實物本身,而是確定性。

  他把這件事和糧船放在一起看。南渡人願意排隊,只要知道半個時辰後糧會到;顧莊願意付四倍,只要保證有人能被接走。不同的人都在為『確定』付價。

  這讓他對「人不值錢」那句話更不舒服。真到亂時,人當然有價,只是不同人的價由不同的人出。有人四倍船價去接,有人只能自己走幾十里來南渡。

  他沒有把這想法說出口。說了也改變不了名單。能做的只是讓公共的船不被私人名單全部占走。

  夜裡,沈青禾問:

  「你真不覺得那六個人該接?」

  「可能該。」

  「那你鬧什麼?」

  「因為他們花自己的錢,可以。」

  「用公共船,不行?」

  「嗯。」

  「這道理你以前就懂?」

  楊二三想了想。

  「不。」

  「什麼時候懂的?」

  「今天。」

  他沒有裝。

  沈青禾笑了一下。

  「這就好。」

  「好什麼?」

  「你要是什麼都早懂,我不敢跟你做生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