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一批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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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六,錢唐南渡一次來了六十七個人。

  兩日後,又來四十。

  加上此前零散下來的,縣裡第一次把「外來人」單獨列冊。

  不是因為他們多到容不下。

  是因為再不列,就不知道這些人每天要吃多少。

  楊二三跟著陸老六在南渡坐了一整日。

  最先問的只有五樣。

  姓名。

  幾口。

  從哪來。

  帶多少糧。

  有沒有病。

  不問祖上。

  不問欠誰。

  不問是不是逃戶。

  陸老六說得很直:「人餓的時候,最煩你拿冊子問他祖宗。」

  楊二三照做。

  上午登記到第四十七人時,一個瘦高男人忽然停在陳阿蠻面前。

  兩個人看了半天。

  男人先開口。

  「阿蠻?」

  陳阿蠻眉頭一皺。

  「杜十七?」

  男人咧嘴。

  「還認得。」

  「你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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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你爹一個問法。」

  陳阿蠻臉上的神色一下變了。

  不是高興。

  像有人忽然提起一件他一直不碰的舊東西。

  楊二三走過去。

  男人本名杜安,三十七歲,舊軍戶。

  早年和陳阿蠻父親服過一段運糧役。

  「從哪來?」楊二三問。

  「富陽西邊。」

  「幾口?」

  「五。」

  「帶糧?」

  「兩斗多。」

  「為什麼來?」

  「那邊有人聚起來了。」

  陳阿蠻立刻問:「多少?」

  「上千。」

  楊二三沒寫。

  杜安看見,皺眉。

  「你不信?」

  「你親眼數過?」

  「誰能數?」

  「那你親眼見多少?」

  「五六百。」

  「在一起?」

  杜安卡住。

  「有的在一起。」

  「你見到最多一次多少?」

  「一百來。」

  楊二三寫:

  親見百餘。

  傳聞上千。

  來源:杜安。

  杜安看得直皺眉。

  「你這樣寫,我說的像假的。」

  「不是假。」

  「那是什麼?」

  「分開。」

  「分什麼?」

  「你看見的和你聽說的。」

  陳阿蠻插嘴:「十七叔不會騙我。」

  楊二三抬眼。

  「我沒說他騙。」

  「你問得像審賊。」

  杜安反倒擺手。

  「讓他問。」

  他看著楊二三。

  「我拖一家老小下來,當然要把上面說得危險點。錢唐若覺得不危險,憑什麼留我們?」

  陳阿蠻臉色很難看。

  「你還真往大了說?」

  「我說的也沒全錯。」

  「哪句真?」

  「有人聚起來了。」

  「誰?」

  「聽說姓唐。」

  楊二三手停住。

  「全名?」

  「唐什麼之。」

  「你見過?」

  「沒有。」

  「誰說的?」

  「路上。」

  楊二三隻記:

  傳聞:唐某。

  杜安繼續。

  有人夜裡傳話。

  有人不讓差人進莊。

  有人把糧藏進山里。

  有人收弓弦、鐵器。

  沿河的船越來越少。

  「你親眼見過官差挨打?」陸老六問。

  「見過一個被抬出來。」

  「死沒死?」

  「不知道。」

  「地點?」

  杜安說了一處小渡。

  陸老六記下。

  「你為什麼走?」

  「我不想再當軍戶。」

  「有人來征你?」

  「還沒。」

  「那跑這麼早?」

  杜安看向身後五口人。

  「等真來就跑不掉了。」

  這句話不像編的。

  可也不能因為像,就全信。

  午後,縣裡開始給這批人搭棚。

  陳阿蠻去抬木料。

  杜安也跟著。

  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舊事。

  楊二三聽見一耳朵。

  陳阿蠻父親當年在運糧途中救過杜安一次。

  所以杜安見到陳阿蠻時,第一句不是求糧。

  是問他父親。

  這讓陳阿蠻明顯鬆了一點。

  傍晚,楊二三回到楊家。

  門口又坐著人。

  周氏年輕時認識的一戶富陽人。

  女人帶一個孩子。

  丈夫沒來。

  「他說守田。」女人低聲道。

  「幾日了?」周氏問。

  「六日。」

  「有消息麼?」

  搖頭。

  周氏把人領進去。

  楊二三站在門口,沒有先看糧缸。

  他先看三娘。

  三娘已經在挪自己的小箱子。

  「她們睡我那邊。」

  周氏問:「你睡哪?」

  「擠。」

  「你不是怕熱?」

  「現在還不熱。」

  沒有人問楊二三同不同意。

  他也沒說。

  吃晚飯時,一鍋粥分成十一碗。

  楊壽一家還沒走。

  新來的母子又占兩碗。

  周氏最後才盛自己。

  三娘把碗推過去一點。

  「娘,我吃不完。」

  「你今天幹什麼了就吃不完?」

  「沒幹什麼。」

  「那更該吃。」

  兩個人推了半天。

  最後還是周氏少了一勺。

  楊二三坐在那裡,忽然覺得縣糧表上的「一百零七」「一百六十」都太輕。

  每一個數回到屋裡,都要有人少一勺。

  中午發第一輪粥時,最先亂的不是青壯,而是帶孩子的婦人。有人擔心後面沒有,端著碗又排了一次;有人把自己那份倒給孩子,再回頭說沒領。縣役一開始只會呵斥,越呵斥隊伍越亂。

  楊二三讓人把木牌分成三種:成人、幼兒、病者。領過一次便在牌角割一道。沒有牌的先登記,不許只憑臉認。陸老六看著那幾塊破木片,問:「這也要算?」楊二三道:「不是算,是別讓一個人領兩份,另一個一份沒有。」

  杜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主動把幾個富陽來的熟人叫出來幫忙維持隊伍。他沒有突然變成官府的人,只說:「我一家五口今晚還要吃這裡的粥,誰砸鍋我先攔誰。」這理由誰都聽得懂。

  陳阿蠻後來問楊二三:「你現在信杜十七叔了?」楊二三說:「信他想讓家裡有飯。」陳阿蠻想了想,竟點頭:「這個肯定是真的。」

  登記到後來,陸老六發現一個更麻煩的問題:同一家人在不同地方報了兩次。不是故意騙糧,一處是在平碼頭先登記,另一處進南渡棚後又被縣役重新記。若直接相加,人數就會憑空多出四口。楊二三讓兩邊登記都加上「從哪一處進」的記號,再逐戶核重。數字第一次因為多算而往下調了四人。

  這件小事讓他更謹慎。流民數不能因為局勢緊張就只報大。報大同樣會害事——縣裡可能因此過早封倉、搶船,反過來把市場真嚇亂。


  不是封死。

  所有出入船隻登記。

  運糧、病人、官差優先。

  大批陌生人上岸先停南渡,不許直接進城。

  沈青禾的臨時泊位當天被占掉一半。

  她沒有發火。

  只讓船工把兩條船挪到外側。

  楊二三問:「這就是憑帖的代價?」

  「這才是憑帖的用處。」

  「少一半泊位也叫用處?」

  「以前別人一句話就能把我趕走。」

  她指了指縣役。

  「現在要占,得給我一張調船單。」

  同樣是讓位。

  一種是被擠走。

  一種是被調用。

  差別很大。

  「你虧了多少?」楊二三問。

  「今日少裝一批布。」

  「記我帳上?」

  「先記縣裡。」

  「以後呢?」

  「看誰付得起。」

  她還是那樣。

  不講情面。

  也不裝大度。

  楊二三最後把男孩單獨列一口,不掛老人戶下。身份不知道,吃糧這件事卻是真的。陸老六看著那一欄,低聲說:「冊上可以沒名字,肚子不會少一張嘴。」

  南渡棚里還發生了一件事。一個老人堅稱自己只有兩口,可登記的人明明看見他身邊跟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問了才知道,那孩子不是親屬,是路上撿來的孤兒。老人說:「不是我家人,不能算我頭上。」縣役卻說:「他吃的是你鍋里的糧。」兩邊爭了半天。

  晚上,楊二三重新算流民。

  今日確認一百零七。

  加此前零散登記。

  兩日內新增超過百人。

  自帶糧大多不足十日。

  其中近半來自富陽方向。

  四十七日的第二條前提:

  無大股流民進入。

  他終於劃掉。

  不是問號。

  是明確不成立。

  重新算出的結果落在三十四到三十八日。

  這還建立在新增人口不繼續加速上。

  陸老六看完沉默。

  「縣裡現在要不要看?」

  「要。」

  「你不怕他們說你一日一個數?」

  「本來就該一日一個數。」

  「那四十七還有什麼用?」

  「告訴我們從哪裡開始壞。」

  陸老六看著他。

  「你現在是真的越來越像個老吏了。」

  「你說過。」

  「這回不是罵你。」

  「那更可怕。」

  兩人都笑不出來。

  南渡方向又傳來櫓聲。

  一條船靠岸。

  縣役在夜裡點燈。

  燈下,一家人抱著包袱下船。

  三歲左右的小孩腳剛踩到岸上,就先問了一句:

  「有飯麼?」

  楊二三沒有把這句話寫進表里。

  可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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