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台城
崔慧景軍入京後，宮城仍守。
台城內外像被切成兩個世界。
裡面缺什麼，外面的人常常只知道一個模糊數字。
外面有什麼，裡面也未必能及時得到。
楊二三在城外負責的不是攻守。
是把還能送進去的東西送進去。
一處水門夜間可以接小船，卻只能在特定時段開啟。
沈青禾的兩條淺吃水船被臨時調來。
她看到楊二三，只問：「這次上游沒雨吧？」
楊二三愣了一下。
她先笑了：「還能聽懂玩笑，說明沒傻。」
這句話把兩人之間壓了幾年的那塊石頭輕輕碰了一下，卻沒有搬走。
沈七仍在。
他們都知道。
夜運開始後，第一條船裝糧，第二條裝藥和箭材。
楊二三沒有把船裝滿。
軍吏急得直跺腳：「多一袋是一袋。」
沈青禾替他答：「裝滿就過不了淺口。」
船在黑暗裡貼岸而行。
城上沒有燈。
第一次交接順利。
第二次回來時，水門附近突然有箭落下。
船工伏低身體，沈青禾沒有強沖，立即退回陰影。
岸上的接應人還在揮手，示意水門已經開過，船若再退，下一次未必來得及。沈青禾讓船工別起身，沿先前看過的低處退，不在箭下爭那個已經錯過的時辰。
軍吏躲在岸邊問糧是否入水，楊二三先叫他別向城頭打燈。船退到暗處後，才由掌舵的人報船體、纜和貨是否受損。上面的接應人看不見他們，若再亮火找船，岸旁會一同暴露。
他去找知道水門暗號的人，確認下一次接應如何問，不讓船隊僅憑手勢再闖。沈青禾核完兩船，仍不肯多裝，退回的糧還得跑下一趟，船幫留出的那一截不能被焦急擠掉。
陳阿蠻搬來乾糧給等待的人，幾個船工卻只肯吃一口，手還按在纜旁。楊二三把未送達的量另記，通知接收的人今夜總量會少，叫他們先用已進門的那批。
岸旁始終沒有新的放行消息。楊二三守在裝糧處，軍吏幾次問能否再試，都沒得到答應。沈青禾讓掌舵的人記住退回的那處低岸，下一次靠岸仍從這裡認路。兩條船留著纜，糧還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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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近一個時辰，水門重新安全。
若按『最快』，他們應該冒險繼續。
這一夜卻沒人催。
第三趟糧在天亮前送到。
總量比計劃少。
人全回來。
楊二三在交接簿上寫完最後一個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會為少送的那幾十斛懊惱。
現在他仍然在意。
只是數的後面多了別的東西。
船、人、下一趟還能不能繼續。
天亮後，蕭懿援軍逼近。
崔慧景的局勢開始逆轉。
建康最危險的一夜過去了。
楊二三卻沒有覺得自己算贏了什麼。
他只是慶幸，沒有為了多送幾袋糧再失去一個沈七。
崔慧景軍進入京師後，台城仍守。
外面的人可以看見城牆。
看不見裡面每一處還剩多少糧、水、箭和藥。
各種數字從不同渠道傳出來。
有的說城中只能支三日。
有的說十日。
還有人說宮中儲備充足。
楊二三不再追求一個「真實總數」。
他先問每個數字從哪裡來。
宮中舊吏的估計、出城人的口述、某處倉的局部記錄，彼此不是同一種證據。
王季衡說：「你這樣永遠得不到答案。」
「至少不會把三種東西加成一個答案。」
「可外面要決定攻還是守。」
「那就把不確定也給他們。」
王季衡沉默。
過去他更願意用可信的人替複雜信息做壓縮。
如今連可信的人都站在不同陣營。
這種方法第一次顯出極限。
但楊二三的方法也有極限。
來源標得再清，仍然不能告訴台城裡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兩人都沒有贏。
京城內外的糧開始變成政治力量。
誰控制倉，誰就能讓更多人留下。
誰控制船，誰就能讓消息和人移動。
楊二三此刻看得很直觀：後勤並不只是戰爭背後的東西。
它本身就是權力。
這讓他更加謹慎。
如果一個掌糧的人開始認為自己只是「技術執行」，就很容易假裝自己的分配沒有立場。
可每一次先給誰、後給誰，都在改變局面。
他無法逃掉。
一天夜裡，外圍臨時倉只剩不到兩日周轉糧。
新糧船尚未到。
三處同時來要。
一處是守軍。
一處是傷員安置。
一處是城外臨時收容的百姓。
若按軍事優先，百姓最後。
若按人頭平均，守軍可能不足以維持節點安全。
若按最急，傷員又需要更多細糧和水。
沒有一個方案能讓三邊都滿意。
楊二三先把不能替代的需求拆出來。
傷員的藥粥量不大，先保。
守軍保最低戰鬥口糧。
剩餘給收容點。
所有人都少。
守軍軍官發火，說士卒打仗還吃不飽。
收容點也罵，說百姓永遠拿剩下的。
兩邊都沒有錯到可以被輕易駁回。
楊二三沒有解釋「整體最優」。
他只是把下一批糧預計到達的最早時刻告訴雙方。
如果船不到，第二輪必須重分。
夜半，船沒有按時到。
風不大。
問題出在水道臨時封控。
沈青禾派人繞路傳來消息：最早還要再等半日。
楊二三重新分。
這一次守軍再減一點，收容點也減。
有人問為什麼不乾脆停百姓一頓。
「因為他們也要活。」
「守軍若散了，大家都活不了。」
「所以守軍沒停。」
「那到底誰優先？」
楊二三看著他。
「沒有一個人永遠優先。」
這句話說出來並不讓事情更容易。
第二日清晨，糧船終於到。
所有爭論像突然失去鋒刃。
人一吃上飯，就很容易覺得昨夜不過是小事。
楊二三卻知道不是。
真正的價值選擇往往只在資源短缺的幾個時辰里出現。
充足以後，人人都可以重新變得仁慈。
台城仍未破。
崔慧景的局勢卻開始變化。
蕭懿援軍逼近的消息傳來。
外軍內部也出現不穩。
楊二三沒有預測誰會贏。
他只讓外圍節點準備兩種可能：若朝廷軍恢復控制，怎樣交接；若戰鬥擴大，怎樣撤人。
同一份準備容納兩個方向。
不再押一個結局。
這些年留下的判斷，到了這一刻仍要重看。
不是算得更准。
是允許世界不按他選中的那條路走。
台城對峙期間，還有一件事讓楊二三久久不能釋懷。
一個收容點因為糧少，先把沒有登記的人排到最後。
理由很合理：登記過的人至少能防止重複領取。
可沒有登記的人里，恰好有剛從城內逃出的幾戶。
他們不是故意不登記。
是昨天還不在這裡。
規則為了防重複，把最新、最混亂的一批人自動排到了最後。
楊二三發現後，沒有取消登記。
只加了一個臨時入口。
新到者先領最低量，再補記。
這會增加重複領取的可能。
但若沒有這個口子，規則會把「沒有來得及進入系統」誤當成「優先級較低」。
這與父親舊案再次重疊。
制度最容易看見已經在冊的人。
最容易漏掉剛剛掉出冊、還沒進冊、或者從來沒有強關係替他證明的人。
誰不值得救？
很多時候沒有人真的說出這句話。
只是流程先把某些人放到了看不見的位置。
楊二三越來越警惕這種無聲的排序。
台城內外像被切成兩個世界。
裡面缺什麼，外面的人常常只知道一個模糊數字。
外面有什麼，裡面也未必能及時得到。
楊二三在城外負責的不是攻守。
是把還能送進去的東西送進去。
一處水門夜間可以接小船，卻只能在特定時段開啟。
沈青禾的兩條淺吃水船被臨時調來。
她看到楊二三，只問：「這次上游沒雨吧？」
楊二三愣了一下。
她先笑了：「還能聽懂玩笑，說明沒傻。」
這句話把兩人之間壓了幾年的那塊石頭輕輕碰了一下，卻沒有搬走。
沈七仍在。
他們都知道。
夜運開始後，第一條船裝糧，第二條裝藥和箭材。
楊二三沒有把船裝滿。
軍吏急得直跺腳：「多一袋是一袋。」
沈青禾替他答：「裝滿就過不了淺口。」
船在黑暗裡貼岸而行。
城上沒有燈。
第一次交接順利。
第二次回來時，水門附近突然有箭落下。
船工伏低身體，沈青禾沒有強沖，立即退回陰影。
岸上的接應人還在揮手，示意水門已經開過，船若再退，下一次未必來得及。沈青禾讓船工別起身，沿先前看過的低處退，不在箭下爭那個已經錯過的時辰。
軍吏躲在岸邊問糧是否入水，楊二三先叫他別向城頭打燈。船退到暗處後，才由掌舵的人報船體、纜和貨是否受損。上面的接應人看不見他們，若再亮火找船，岸旁會一同暴露。
他去找知道水門暗號的人，確認下一次接應如何問，不讓船隊僅憑手勢再闖。沈青禾核完兩船，仍不肯多裝，退回的糧還得跑下一趟，船幫留出的那一截不能被焦急擠掉。
陳阿蠻搬來乾糧給等待的人，幾個船工卻只肯吃一口，手還按在纜旁。楊二三把未送達的量另記，通知接收的人今夜總量會少，叫他們先用已進門的那批。
岸旁始終沒有新的放行消息。楊二三守在裝糧處，軍吏幾次問能否再試，都沒得到答應。沈青禾讓掌舵的人記住退回的那處低岸，下一次靠岸仍從這裡認路。兩條船留著纜，糧還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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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近一個時辰，水門重新安全。
若按『最快』，他們應該冒險繼續。
這一夜卻沒人催。
第三趟糧在天亮前送到。
總量比計劃少。
人全回來。
楊二三在交接簿上寫完最後一個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會為少送的那幾十斛懊惱。
現在他仍然在意。
只是數的後面多了別的東西。
船、人、下一趟還能不能繼續。
天亮後，蕭懿援軍逼近。
崔慧景的局勢開始逆轉。
建康最危險的一夜過去了。
楊二三卻沒有覺得自己算贏了什麼。
他只是慶幸，沒有為了多送幾袋糧再失去一個沈七。
崔慧景軍進入京師後，台城仍守。
外面的人可以看見城牆。
看不見裡面每一處還剩多少糧、水、箭和藥。
各種數字從不同渠道傳出來。
有的說城中只能支三日。
有的說十日。
還有人說宮中儲備充足。
楊二三不再追求一個「真實總數」。
他先問每個數字從哪裡來。
宮中舊吏的估計、出城人的口述、某處倉的局部記錄，彼此不是同一種證據。
王季衡說：「你這樣永遠得不到答案。」
「至少不會把三種東西加成一個答案。」
「可外面要決定攻還是守。」
「那就把不確定也給他們。」
王季衡沉默。
過去他更願意用可信的人替複雜信息做壓縮。
如今連可信的人都站在不同陣營。
這種方法第一次顯出極限。
但楊二三的方法也有極限。
來源標得再清，仍然不能告訴台城裡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兩人都沒有贏。
京城內外的糧開始變成政治力量。
誰控制倉，誰就能讓更多人留下。
誰控制船，誰就能讓消息和人移動。
楊二三此刻看得很直觀：後勤並不只是戰爭背後的東西。
它本身就是權力。
這讓他更加謹慎。
如果一個掌糧的人開始認為自己只是「技術執行」，就很容易假裝自己的分配沒有立場。
可每一次先給誰、後給誰，都在改變局面。
他無法逃掉。
一天夜裡，外圍臨時倉只剩不到兩日周轉糧。
新糧船尚未到。
三處同時來要。
一處是守軍。
一處是傷員安置。
一處是城外臨時收容的百姓。
若按軍事優先，百姓最後。
若按人頭平均，守軍可能不足以維持節點安全。
若按最急，傷員又需要更多細糧和水。
沒有一個方案能讓三邊都滿意。
楊二三先把不能替代的需求拆出來。
傷員的藥粥量不大，先保。
守軍保最低戰鬥口糧。
剩餘給收容點。
所有人都少。
守軍軍官發火，說士卒打仗還吃不飽。
收容點也罵，說百姓永遠拿剩下的。
兩邊都沒有錯到可以被輕易駁回。
楊二三沒有解釋「整體最優」。
他只是把下一批糧預計到達的最早時刻告訴雙方。
如果船不到，第二輪必須重分。
夜半，船沒有按時到。
風不大。
問題出在水道臨時封控。
沈青禾派人繞路傳來消息：最早還要再等半日。
楊二三重新分。
這一次守軍再減一點，收容點也減。
有人問為什麼不乾脆停百姓一頓。
「因為他們也要活。」
「守軍若散了，大家都活不了。」
「所以守軍沒停。」
「那到底誰優先？」
楊二三看著他。
「沒有一個人永遠優先。」
這句話說出來並不讓事情更容易。
第二日清晨，糧船終於到。
所有爭論像突然失去鋒刃。
人一吃上飯，就很容易覺得昨夜不過是小事。
楊二三卻知道不是。
真正的價值選擇往往只在資源短缺的幾個時辰里出現。
充足以後，人人都可以重新變得仁慈。
台城仍未破。
崔慧景的局勢卻開始變化。
蕭懿援軍逼近的消息傳來。
外軍內部也出現不穩。
楊二三沒有預測誰會贏。
他只讓外圍節點準備兩種可能：若朝廷軍恢復控制，怎樣交接；若戰鬥擴大，怎樣撤人。
同一份準備容納兩個方向。
不再押一個結局。
這些年留下的判斷，到了這一刻仍要重看。
不是算得更准。
是允許世界不按他選中的那條路走。
台城對峙期間，還有一件事讓楊二三久久不能釋懷。
一個收容點因為糧少，先把沒有登記的人排到最後。
理由很合理：登記過的人至少能防止重複領取。
可沒有登記的人里，恰好有剛從城內逃出的幾戶。
他們不是故意不登記。
是昨天還不在這裡。
規則為了防重複，把最新、最混亂的一批人自動排到了最後。
楊二三發現後，沒有取消登記。
只加了一個臨時入口。
新到者先領最低量，再補記。
這會增加重複領取的可能。
但若沒有這個口子，規則會把「沒有來得及進入系統」誤當成「優先級較低」。
這與父親舊案再次重疊。
制度最容易看見已經在冊的人。
最容易漏掉剛剛掉出冊、還沒進冊、或者從來沒有強關係替他證明的人。
誰不值得救？
很多時候沒有人真的說出這句話。
只是流程先把某些人放到了看不見的位置。
楊二三越來越警惕這種無聲的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