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廣陵回軍
一支本該向北的軍隊突然向南，所有舊計劃瞬間失效。
最先反應不過來的不是士兵，是倉。
沿北路準備的糧已經發出，南向各倉卻只按平時庫存。
崔慧景回軍速度很快。
他沒有帶沉重輜重，反而因此比許多人預想的更快接近長江。
楊二三終於明白那張過輕的軍需單。
不是疏忽。
是崔慧景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這次行動按長期北伐來準備。
但知道原因已經太晚。
朝廷急令各處截斷崔軍補給。
這又出現一個難題。
崔軍中的許多士卒並不知道主將真正意圖，他們只是隨軍迴轉。
若沿途完全斷糧，最先餓的並不是崔慧景。
楊二三執行了封鎖，卻沒有允許地方把所有民間糧食一併扣死。
軍府有人質問：「這是給叛軍留糧？」
「是不給百姓斷糧。」
「他們可以買。」
「你把市糧全封了，他們買什麼？」
最後只封官倉和大宗軍需交易，民間小額買賣不禁。
這會讓崔軍仍可能得到少量食物。
卻避免沿線城市因為封鎖先陷入飢亂。
「什麼叫乾淨？」
「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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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三笑不出來。
戰爭里的很多命令看起來越乾淨，落到人身上越髒。
崔軍很快渡江。
江夏王蕭寶玄響應。
建康震動。
楊二三收到緊急召令，要求協助京畿糧運。
他收起淮南的圖。
多年後，他又要回建康。
只是這一次，不是去看台城如何換皇帝。
而是看一支自己熟悉的軍隊如何回頭攻向它。
崔慧景軍從廣陵迴轉後，南向倉庫一夜之間從普通後方變成前線。
最先出問題的是裝卸。
糧有。
車也有。
但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來取。
三支部隊、城防、臨時徵集的役夫擠在一個倉門。
倉吏按舊流程逐份驗牒。
隊伍越排越長。
最前面的領隊已經驗過一遍，取糧時發現倉內數目與牒上少了一車，便回到門口重問。後面的人以為前面仍沒驗完，又往前擠，軍吏舉著牒喊自己的部隊急用。
倉吏守在門邊，只認原單，不肯先發部分。楊二三請他找出少的那車，原來不是庫存沒有，是裝車的人被另一支隊伍叫去搬藥了。
他讓領隊先將能發的量認下，缺量留在同一張單上，不再因少一車把整批攔住；搬藥的人既已調走，倉口當天能裝多少也須重報，不能仍按舊人手發三支隊伍。
一名軍吏說這些缺口應當去找多調人，楊二三讓他去報，自己先把倉門前正在等的人分開。沒人能憑一句加快使空出來的人手回來，眼前幾車也不能繼續堵著後面的。
等整批推出到空地，領隊才看清自己今日真正領了多少。他叫下屬來點，不再把一車缺量說成全批未到。倉吏仍抱著細帳不放心，楊二三請他先跟著看一次交接，等這批出了門，再核下一批。
有人開始拍門。
楊二三到時沒有要求「加快」。
他先把任務拆開。
已經核驗過身份的固定部隊走一門。
臨時調撥走另一處空地，由倉內整批推出再分。
小額零散需求暫緩。
不是每一張單都同時最急。
倉門很快鬆開。
代價是部分細帳只能事後補。
倉吏不安。
「少一筆怎麼辦？」
「先留總量和領受人。」
「若對不上？」
「戰後查。」
危機中帳不能消失。
但帳的精度也有優先級。
為了每一斗都當場寫清，讓整支軍隊堵在門口，同樣是錯。
這讓楊二三想起鄧城撤退時丟下的舊冊。
他越來越能接受：記錄是為行動服務，不是行動為記錄服務。
第二個問題是城外百姓開始搶購糧。
消息傳得比軍令快。
有人說叛軍明日就到。
市上米價急漲。
官府有人建議封市。
楊二三沒有參與民政決策，只提醒一個後果：若完全禁止交易，城外普通人會更恐慌，私下價格只會更高。
最後採取的是限大宗囤買，同時開一處官糧平糶。
數量不多。
無法壓住所有價格。
至少讓最急的人還有一個公開入口。
軍隊不得去平糶點搶。
這一條執行得最難。
幾個士卒拿著錢來買，被擋回去後罵。
陳阿蠻站在門口：「你們軍糧在倉里。這口是給城裡人的。」
有人不服：「我們不是人？」
「是。所以你們有另一口。」
資源分配最怕所有人都用同一句「我也需要」。
大家都需要。
所以才必須分渠道。
第三日，崔慧景軍逼近。
沿途一些地方官開始觀望。
某處原答應送來的車遲遲不出。
軍府要派人催。
楊二三問是否仍能確認當地聽朝廷命令。
沒人敢保證。
「那別把整個計劃押在這批車上。」
他啟用第二來源。
成本更高，距離更遠。
原車後來還是來了。
有人說白白多花錢。
楊二三不認。
當一個關鍵來源的可靠性下降時，備用本來就會產生重複成本。
若每次主來源最後兌現，就把備用叫浪費，下一次所有人又會不願準備。
但備用也不能無限。
第二來源只補關鍵缺口。
不把全部需求重買一遍。
這幾日，楊二三幾乎沒睡整夜。
陳阿蠻問他是不是怕崔慧景真打進來。
「怕。」
「你以前不是跟他挺熟？」
「所以更怕。」
他知道崔慧景不是一個突然從「好將軍」變成「壞叛將」的紙片人。
那個在鄧城逼他刪計劃、在糧車上不斷找他錯誤的老將是真實的。
如今舉兵回京的崔慧景也是真實的。
兩者必須同時存在。
如果為了理解現在，就把過去所有相處重寫成早有野心，那只是另一種偷懶。
人的選擇可以改變。
過去的事實不需要跟著改。
這一點，楊二三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
南向調度進行到第四日，原本遲到的那批車終於全部到了。
地方官解釋前幾日是道路堵，不是觀望。
軍府有人主張因此取消第二來源，免得多花。
楊二三隻取消一半。
崔慧景軍仍在逼近，局勢沒有恢復。
備用來源既然已經建立，完全撤掉以後若再召會更慢。
但繼續保留全部又太貴。
於是留最關鍵的車，其他放回。
這種「半撤」讓帳很難看。
沒有整齊的啟用或停用日期。
楊二三卻越來越接受這種中間狀態。
現實很少在某一刻從危險變成安全。
更多時候，是風險在下降，卻沒有消失。
規則也應該允許跟著下降，而不是只有開和關。
沈青禾聽說後說：「這不就是收帆？」
風小了，先收一半。
不是立刻把帆全落。
楊二三笑：「你們船上的話比我們軍府簡單。」
「因為說複雜了，風也不聽。」
這句話他記了很久。
城外一處小倉後來主動來報，說只能再承受一批車，再多就會堵住出入口。過去倉吏很少主動說「不能再收」，怕被認為不配合。這一次楊二三直接同意轉點。容量上限只有在說出來不會被懲罰時才有意義。否則所有節點都會在紙上永遠能收，直到現場徹底塞死。
這一次，沒人再把「聽令」理解成只能等待。
最先反應不過來的不是士兵，是倉。
沿北路準備的糧已經發出，南向各倉卻只按平時庫存。
崔慧景回軍速度很快。
他沒有帶沉重輜重，反而因此比許多人預想的更快接近長江。
楊二三終於明白那張過輕的軍需單。
不是疏忽。
是崔慧景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這次行動按長期北伐來準備。
但知道原因已經太晚。
朝廷急令各處截斷崔軍補給。
這又出現一個難題。
崔軍中的許多士卒並不知道主將真正意圖，他們只是隨軍迴轉。
若沿途完全斷糧，最先餓的並不是崔慧景。
楊二三執行了封鎖，卻沒有允許地方把所有民間糧食一併扣死。
軍府有人質問：「這是給叛軍留糧？」
「是不給百姓斷糧。」
「他們可以買。」
「你把市糧全封了，他們買什麼？」
最後只封官倉和大宗軍需交易，民間小額買賣不禁。
這會讓崔軍仍可能得到少量食物。
卻避免沿線城市因為封鎖先陷入飢亂。
「什麼叫乾淨？」
「一刀切。」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二三笑不出來。
戰爭里的很多命令看起來越乾淨，落到人身上越髒。
崔軍很快渡江。
江夏王蕭寶玄響應。
建康震動。
楊二三收到緊急召令，要求協助京畿糧運。
他收起淮南的圖。
多年後，他又要回建康。
只是這一次，不是去看台城如何換皇帝。
而是看一支自己熟悉的軍隊如何回頭攻向它。
崔慧景軍從廣陵迴轉後，南向倉庫一夜之間從普通後方變成前線。
最先出問題的是裝卸。
糧有。
車也有。
但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來取。
三支部隊、城防、臨時徵集的役夫擠在一個倉門。
倉吏按舊流程逐份驗牒。
隊伍越排越長。
最前面的領隊已經驗過一遍，取糧時發現倉內數目與牒上少了一車，便回到門口重問。後面的人以為前面仍沒驗完，又往前擠，軍吏舉著牒喊自己的部隊急用。
倉吏守在門邊，只認原單，不肯先發部分。楊二三請他找出少的那車，原來不是庫存沒有，是裝車的人被另一支隊伍叫去搬藥了。
他讓領隊先將能發的量認下，缺量留在同一張單上，不再因少一車把整批攔住；搬藥的人既已調走，倉口當天能裝多少也須重報，不能仍按舊人手發三支隊伍。
一名軍吏說這些缺口應當去找多調人，楊二三讓他去報，自己先把倉門前正在等的人分開。沒人能憑一句加快使空出來的人手回來，眼前幾車也不能繼續堵著後面的。
等整批推出到空地，領隊才看清自己今日真正領了多少。他叫下屬來點，不再把一車缺量說成全批未到。倉吏仍抱著細帳不放心，楊二三請他先跟著看一次交接，等這批出了門，再核下一批。
有人開始拍門。
楊二三到時沒有要求「加快」。
他先把任務拆開。
已經核驗過身份的固定部隊走一門。
臨時調撥走另一處空地，由倉內整批推出再分。
小額零散需求暫緩。
不是每一張單都同時最急。
倉門很快鬆開。
代價是部分細帳只能事後補。
倉吏不安。
「少一筆怎麼辦？」
「先留總量和領受人。」
「若對不上？」
「戰後查。」
危機中帳不能消失。
但帳的精度也有優先級。
為了每一斗都當場寫清，讓整支軍隊堵在門口，同樣是錯。
這讓楊二三想起鄧城撤退時丟下的舊冊。
他越來越能接受：記錄是為行動服務，不是行動為記錄服務。
第二個問題是城外百姓開始搶購糧。
消息傳得比軍令快。
有人說叛軍明日就到。
市上米價急漲。
官府有人建議封市。
楊二三沒有參與民政決策，只提醒一個後果：若完全禁止交易，城外普通人會更恐慌，私下價格只會更高。
最後採取的是限大宗囤買，同時開一處官糧平糶。
數量不多。
無法壓住所有價格。
至少讓最急的人還有一個公開入口。
軍隊不得去平糶點搶。
這一條執行得最難。
幾個士卒拿著錢來買，被擋回去後罵。
陳阿蠻站在門口：「你們軍糧在倉里。這口是給城裡人的。」
有人不服：「我們不是人？」
「是。所以你們有另一口。」
資源分配最怕所有人都用同一句「我也需要」。
大家都需要。
所以才必須分渠道。
第三日，崔慧景軍逼近。
沿途一些地方官開始觀望。
某處原答應送來的車遲遲不出。
軍府要派人催。
楊二三問是否仍能確認當地聽朝廷命令。
沒人敢保證。
「那別把整個計劃押在這批車上。」
他啟用第二來源。
成本更高，距離更遠。
原車後來還是來了。
有人說白白多花錢。
楊二三不認。
當一個關鍵來源的可靠性下降時，備用本來就會產生重複成本。
若每次主來源最後兌現，就把備用叫浪費，下一次所有人又會不願準備。
但備用也不能無限。
第二來源只補關鍵缺口。
不把全部需求重買一遍。
這幾日，楊二三幾乎沒睡整夜。
陳阿蠻問他是不是怕崔慧景真打進來。
「怕。」
「你以前不是跟他挺熟？」
「所以更怕。」
他知道崔慧景不是一個突然從「好將軍」變成「壞叛將」的紙片人。
那個在鄧城逼他刪計劃、在糧車上不斷找他錯誤的老將是真實的。
如今舉兵回京的崔慧景也是真實的。
兩者必須同時存在。
如果為了理解現在，就把過去所有相處重寫成早有野心，那只是另一種偷懶。
人的選擇可以改變。
過去的事實不需要跟著改。
這一點，楊二三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
南向調度進行到第四日，原本遲到的那批車終於全部到了。
地方官解釋前幾日是道路堵，不是觀望。
軍府有人主張因此取消第二來源，免得多花。
楊二三隻取消一半。
崔慧景軍仍在逼近，局勢沒有恢復。
備用來源既然已經建立，完全撤掉以後若再召會更慢。
但繼續保留全部又太貴。
於是留最關鍵的車，其他放回。
這種「半撤」讓帳很難看。
沒有整齊的啟用或停用日期。
楊二三卻越來越接受這種中間狀態。
現實很少在某一刻從危險變成安全。
更多時候，是風險在下降，卻沒有消失。
規則也應該允許跟著下降，而不是只有開和關。
沈青禾聽說後說：「這不就是收帆？」
風小了，先收一半。
不是立刻把帆全落。
楊二三笑：「你們船上的話比我們軍府簡單。」
「因為說複雜了，風也不聽。」
這句話他記了很久。
城外一處小倉後來主動來報，說只能再承受一批車，再多就會堵住出入口。過去倉吏很少主動說「不能再收」，怕被認為不配合。這一次楊二三直接同意轉點。容量上限只有在說出來不會被懲罰時才有意義。否則所有節點都會在紙上永遠能收，直到現場徹底塞死。
這一次，沒人再把「聽令」理解成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