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蕭懿
崔慧景的北伐糧單送來時，楊二三案上還壓著蕭懿一線的車簿。
正月，朝廷已經派蕭懿赴豫州。
這個名字楊二三並不陌生。
建康舊年裡，蕭氏兄弟已經在許多人的談話中出現過；如今蕭懿帶兵北向，身份從京官變成了直接影響淮南糧路的人。
楊二三第一次見他，是在一處臨時軍議外。
他沒有資格坐進最裡層，只負責回答後勤問題。
蕭懿問得很細。
「從這裡到小峴，若雨三日，糧車還能走多少？」
楊二三沒有給一個數。
「要看哪三日、哪段雨。現在只能給三種情形。」
帳內有人抬眼，顯然覺得回答不夠利落。
蕭懿卻說：「說三種。」
楊二三把正常、小雨持續、道路積水三種運輸量分別報出，並說明最脆弱的是一座橋。
蕭懿當即讓人先修橋。
派下去的軍吏問按多大車修。楊二三把最長的糧車和最重的箭料車報出，又請對方核過蕭懿部隊的輜重，別只為自己的車隊留寬。蕭懿讓領隊一併去看，橋兩岸的引路也要查。
帳內另一名軍吏問若修橋趕不上出發，能否先換旁路。他說可以，但旁路只夠輕車，不能等大車到了橋頭再拆糧。
蕭懿讓他把能先走的量標出來，再問後續糧最早哪日到。楊二三報的是橋修好後第二日，沒有填一個必到的日期。對方沒有再催他答快，只叫修橋的人每日報進展，別讓前營等到舊期限才知道沒修完。
出帳時，領隊拿著新單追來，問箭料與糧誰先過。楊二三請他先取前營當天要用的那份，餘下按橋的承載安排。他在軍議外站了許久，這場應答終於落到了要牽車、要領料的人手裡。
會議結束後，陳阿蠻低聲說：「這個聽得進去。」
楊二三沒有評價。
建康的舊事之後，他已很少因為一次應答就信定一個人。
蕭懿的軍隊北進，魏軍也向壽春增援。
齊軍在淮南的補給開始變得擁擠。
水路、陸路、傷員後送、增援部隊都在搶同幾個節點。
楊二三建議把部分民船從主航道移到支線，避免與軍船完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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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承擔了其中一段。
她只提一個條件：軍船臨時改令不得直接征她的船頭，必須先找船隊總管。
「為什麼？」軍吏問。
「你們每個人都來改一次，我一天能收到五道令。」
楊二三支持寫進約定。
組織一大，命令本身也會成為擁堵。
到三月，蕭懿一線戰事仍未結束。
另一道任命卻落到崔慧景頭上。
率軍伐壽春。
楊二三看到名字時，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
不是因為崔慧景不會打。
恰恰因為他太清楚這位老將近幾年在擔心什麼。
蕭懿赴豫州後，最先做的幾件事都很務實。
整兵。
接倉。
核船。
沒有漂亮口號。
楊二三與他的軍需屬吏接觸不多，卻很快發現對方最關心的是壽春失去後，淮南剩餘節點怎樣重新接起來。
一處倉原本是給壽春轉運。
現在壽春已失。
繼續把糧堆在那裡，只會離敵更近。
蕭懿方面要求南撤部分庫存。
楊二三支持。
但撤多少又成問題。
全撤，附近守軍無糧。
不撤，可能再失。
最後按「守軍最低量+可快速轉移量」分。
最重、最難搬的先南撤。
容易隨軍帶走的留。
這與過去按糧種、按新舊排序完全不同。
戰爭改變了庫存價值。
一袋同樣的米，放在不同位置，價值和風險都不同。
蕭懿的人問楊二三，能不能給每座倉定一個「最多存多少」。
楊二三拒絕固定全年。
「敵線變一次，數就要改。」
「總得有個數。」
「有當前數。」
他給每座倉定當前上限，並標覆核條件：敵軍推進、道路中斷、守軍增加。
不是永遠有效。
這套辦法很快在幾個倉實行。
有一處倉吏嫌麻煩，仍按舊上限收糧。
結果短短几日堆得過多。
軍府只得臨時調車再搬。
楊二三沒有處罰到很重。
舊習慣比新命令更頑固。
真正要改，不能只發一張紙。
他讓倉吏親自參加下一次覆核。
倉吏起初只帶來存糧簿，楊二三又讓他指明門外能用幾輛車，不能拿縣中總車數當場報來。那人說昨日來過十輛，今日卻只見四輛，另外六輛還在別處卸。
「若今夜要搬，你先動哪一堆？」
倉吏指向門邊的袋糧，裡面最難搬的反而壓在後排。照舊上限收時，只問糧能不能進倉，沒有為出去留道。
軍吏要叫役夫全部倒換，楊二三讓他先將南撤的一批辨出，按發走順序清開，別把滿倉糧為了整齊再搬一遍。倉吏帶人挪了兩排，終於露出車能接近的地方，也看見舊數為何到了這裡就不再合用。
下一次覆核，他自己帶來當日四輛車的回程時刻，報出可以搬走的量；存得下的仍多，能迅速搬的卻只有其中一部分。他問上限是否按後者定，楊二三將敵線、守軍日耗與回車時刻放在旁邊，請他先算今晚。軍議里的幾種雨情到了倉門，又得重新落到眼前這四輛車上。
讓執行的人知道數為什麼變。
壽春並沒有立即奪回。
蕭懿的職責卻沒有結束。
失地旁邊的防線必須重新站住。
大量兵力聚集後，地方市場再次受壓。
草、柴、糧價上漲。
軍府若全部強征，百姓會躲貨。
若完全市買，價格又會被軍需推高。
楊二三沒有提出一個統一辦法。
軍糧主項按官府渠道。
零散柴草分散購買。
緊急缺口允許征，但必須記補償。
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不同部門同時去同一處搶。
過去軍中最荒唐的情況之一，是兩支都代表朝廷的隊伍在一個村里互相抬價。
他要求大宗採購先報區域。
不是審批每一捆草。
只避免自己人撞在一起。
執行幾旬後，價格仍高。
但至少沒有再出現同日三隊進一個村的情況。
蕭懿看過一次匯總，只問：「少花了多少？」
楊二三說算不清。
「那怎麼知道有用？」
「村里還願意賣。」
蕭懿笑了一下。
有些指標不是省了多少。
是系統有沒有被自己逼到拒絕合作。
蕭懿方面同時要求各倉報「可立即動用」的車，而不是名冊總車數。
楊二三看到時很贊同。
一縣帳上有五十輛車，不等於今日能拉出五十輛。
有的正在服役，有的車軸壞，有的牛病，有的農忙不能長期離田。
過去軍府很容易把「登記存在」當成「立即可用」。
這與霉草、傷馬、舊倉糧是同一種錯。
數字沒有假。
狀態被忽略了。
上面有人懷疑地方故意藏車。
確實可能有。
所以抽查仍要做。
但不能因為懷疑藏報，就逼地方把壞車也寫成可用。
否則總數看著更漂亮，真正調動時才暴露。
蕭懿的人最終接受了兩列：登記車數、當前可用。
楊二三沒有再增加第三列第四列。
夠執行即可。
這些年他學會的另一個變化，就是不再因為能細分就無限細分。
信息越多不必然越好。
能改變決定的信息，才值得占一格。
正月，朝廷已經派蕭懿赴豫州。
這個名字楊二三並不陌生。
建康舊年裡，蕭氏兄弟已經在許多人的談話中出現過；如今蕭懿帶兵北向，身份從京官變成了直接影響淮南糧路的人。
楊二三第一次見他，是在一處臨時軍議外。
他沒有資格坐進最裡層，只負責回答後勤問題。
蕭懿問得很細。
「從這裡到小峴，若雨三日，糧車還能走多少？」
楊二三沒有給一個數。
「要看哪三日、哪段雨。現在只能給三種情形。」
帳內有人抬眼，顯然覺得回答不夠利落。
蕭懿卻說：「說三種。」
楊二三把正常、小雨持續、道路積水三種運輸量分別報出，並說明最脆弱的是一座橋。
蕭懿當即讓人先修橋。
派下去的軍吏問按多大車修。楊二三把最長的糧車和最重的箭料車報出，又請對方核過蕭懿部隊的輜重，別只為自己的車隊留寬。蕭懿讓領隊一併去看，橋兩岸的引路也要查。
帳內另一名軍吏問若修橋趕不上出發，能否先換旁路。他說可以，但旁路只夠輕車，不能等大車到了橋頭再拆糧。
蕭懿讓他把能先走的量標出來，再問後續糧最早哪日到。楊二三報的是橋修好後第二日，沒有填一個必到的日期。對方沒有再催他答快，只叫修橋的人每日報進展，別讓前營等到舊期限才知道沒修完。
出帳時，領隊拿著新單追來，問箭料與糧誰先過。楊二三請他先取前營當天要用的那份，餘下按橋的承載安排。他在軍議外站了許久，這場應答終於落到了要牽車、要領料的人手裡。
會議結束後，陳阿蠻低聲說：「這個聽得進去。」
楊二三沒有評價。
建康的舊事之後，他已很少因為一次應答就信定一個人。
蕭懿的軍隊北進，魏軍也向壽春增援。
齊軍在淮南的補給開始變得擁擠。
水路、陸路、傷員後送、增援部隊都在搶同幾個節點。
楊二三建議把部分民船從主航道移到支線，避免與軍船完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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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承擔了其中一段。
她只提一個條件：軍船臨時改令不得直接征她的船頭，必須先找船隊總管。
「為什麼？」軍吏問。
「你們每個人都來改一次，我一天能收到五道令。」
楊二三支持寫進約定。
組織一大，命令本身也會成為擁堵。
到三月，蕭懿一線戰事仍未結束。
另一道任命卻落到崔慧景頭上。
率軍伐壽春。
楊二三看到名字時，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
不是因為崔慧景不會打。
恰恰因為他太清楚這位老將近幾年在擔心什麼。
蕭懿赴豫州後，最先做的幾件事都很務實。
整兵。
接倉。
核船。
沒有漂亮口號。
楊二三與他的軍需屬吏接觸不多，卻很快發現對方最關心的是壽春失去後，淮南剩餘節點怎樣重新接起來。
一處倉原本是給壽春轉運。
現在壽春已失。
繼續把糧堆在那裡，只會離敵更近。
蕭懿方面要求南撤部分庫存。
楊二三支持。
但撤多少又成問題。
全撤，附近守軍無糧。
不撤，可能再失。
最後按「守軍最低量+可快速轉移量」分。
最重、最難搬的先南撤。
容易隨軍帶走的留。
這與過去按糧種、按新舊排序完全不同。
戰爭改變了庫存價值。
一袋同樣的米，放在不同位置，價值和風險都不同。
蕭懿的人問楊二三，能不能給每座倉定一個「最多存多少」。
楊二三拒絕固定全年。
「敵線變一次，數就要改。」
「總得有個數。」
「有當前數。」
他給每座倉定當前上限，並標覆核條件：敵軍推進、道路中斷、守軍增加。
不是永遠有效。
這套辦法很快在幾個倉實行。
有一處倉吏嫌麻煩，仍按舊上限收糧。
結果短短几日堆得過多。
軍府只得臨時調車再搬。
楊二三沒有處罰到很重。
舊習慣比新命令更頑固。
真正要改，不能只發一張紙。
他讓倉吏親自參加下一次覆核。
倉吏起初只帶來存糧簿，楊二三又讓他指明門外能用幾輛車，不能拿縣中總車數當場報來。那人說昨日來過十輛，今日卻只見四輛，另外六輛還在別處卸。
「若今夜要搬，你先動哪一堆？」
倉吏指向門邊的袋糧，裡面最難搬的反而壓在後排。照舊上限收時，只問糧能不能進倉，沒有為出去留道。
軍吏要叫役夫全部倒換，楊二三讓他先將南撤的一批辨出，按發走順序清開，別把滿倉糧為了整齊再搬一遍。倉吏帶人挪了兩排，終於露出車能接近的地方，也看見舊數為何到了這裡就不再合用。
下一次覆核，他自己帶來當日四輛車的回程時刻，報出可以搬走的量；存得下的仍多，能迅速搬的卻只有其中一部分。他問上限是否按後者定，楊二三將敵線、守軍日耗與回車時刻放在旁邊，請他先算今晚。軍議里的幾種雨情到了倉門，又得重新落到眼前這四輛車上。
讓執行的人知道數為什麼變。
壽春並沒有立即奪回。
蕭懿的職責卻沒有結束。
失地旁邊的防線必須重新站住。
大量兵力聚集後，地方市場再次受壓。
草、柴、糧價上漲。
軍府若全部強征，百姓會躲貨。
若完全市買，價格又會被軍需推高。
楊二三沒有提出一個統一辦法。
軍糧主項按官府渠道。
零散柴草分散購買。
緊急缺口允許征，但必須記補償。
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不同部門同時去同一處搶。
過去軍中最荒唐的情況之一，是兩支都代表朝廷的隊伍在一個村里互相抬價。
他要求大宗採購先報區域。
不是審批每一捆草。
只避免自己人撞在一起。
執行幾旬後，價格仍高。
但至少沒有再出現同日三隊進一個村的情況。
蕭懿看過一次匯總，只問：「少花了多少？」
楊二三說算不清。
「那怎麼知道有用？」
「村里還願意賣。」
蕭懿笑了一下。
有些指標不是省了多少。
是系統有沒有被自己逼到拒絕合作。
蕭懿方面同時要求各倉報「可立即動用」的車，而不是名冊總車數。
楊二三看到時很贊同。
一縣帳上有五十輛車，不等於今日能拉出五十輛。
有的正在服役，有的車軸壞，有的牛病，有的農忙不能長期離田。
過去軍府很容易把「登記存在」當成「立即可用」。
這與霉草、傷馬、舊倉糧是同一種錯。
數字沒有假。
狀態被忽略了。
上面有人懷疑地方故意藏車。
確實可能有。
所以抽查仍要做。
但不能因為懷疑藏報，就逼地方把壞車也寫成可用。
否則總數看著更漂亮，真正調動時才暴露。
蕭懿的人最終接受了兩列：登記車數、當前可用。
楊二三沒有再增加第三列第四列。
夠執行即可。
這些年他學會的另一個變化，就是不再因為能細分就無限細分。
信息越多不必然越好。
能改變決定的信息，才值得占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