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齊明帝之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齊明帝蕭鸞病逝。

  消息到襄陽以前,傳聞已經跑了幾輪。

  有人說只是病重。

  有人說已經不能視事。

  也有人說建康一切如常。

  楊二三沒有再追著判斷哪一條最像真。

  他先讓人標時間和來源。

  真正的正式消息到時,軍府已經提前把可能受影響的事項列好。

  最急的是正在執行的糧運。

  其次是需要重新任命或確認權限的經手人。

  再次才是尚未啟動的大額調撥。

  皇帝死了,倉里的糧沒有跟著失效。

  可人的授權感會失效。

  果然,一處倉吏拒絕繼續執行先前已經批准的調糧。

  車隊已經到倉外,領隊拿著前一份調令來回催了兩次,倉門仍沒開。倉吏請他回軍府再取一份,領隊說後面的渡船正在等,錯過今日,明日是否還有船便說不準。

  「船等不等,得按船的數記。」倉吏說,「我手裡只有先帝時批的令。」

  領隊把車牌放到門邊,問今天停在這裡算誰的工。他不敢空車回去,車夫們也不肯散,幾頭牛已經趴下,隨行的草料只按當日往返帶。

  楊二三到時,先讓軍吏去補牛料,留下兩名車夫看車,其餘到背風處歇。他進倉房,看見倉吏將原令與朝廷消息放在兩邊,誰的印都沒有損壞,誰的文書也沒有寫撤銷。

  倉吏見他進來,先問軍府願不願再署一次。楊二三問他若軍府不署,今晚如何結報。對方說暫緩,等確認。

  「等到哪一日?」

  倉吏沒有答。他寧願讓幾車糧在自己門內多待,也不願獨自承擔放出去的風險。楊二三看著堆好的糧袋,想到自己在建康時也曾站在這種門前,把拖住誤當成少一道工序。如今每一日等候都有人在吃,有人在前營少等一天,有人的牛留在這裡不能去下一趟。

  他叫領隊不要去逼倉吏開門,先把原令的批准、配車與到倉時辰帶回軍府;自己留下聽倉吏說到底怕哪一處。

  理由不是詔令被廢,而是「先帝時所下」。

  楊二三親自去看文書。

  沒有撤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他問倉吏:「你擔心什麼?」

  對方沉默很久,說:「怕以後有人說我借舊命私發官糧。」

  這才是真問題。

  楊二三沒有罵他膽小。

  換一個位置,他未必不怕。

  最後由軍府重新出具一份確認,註明原令繼續有效,執行人按原數發放。

  確認牒送到倉門,倉吏仍讓人讀了一遍,問原批糧數是否一字未改。軍吏嫌他多事,楊二三卻陪他把兩份文書並著核,免得補確認時抄錯一行,責任又落回發糧的人身上。

  數目核對無誤,倉吏取出鑰匙,叫人搬糧。門內等著的車夫抱怨已耽誤一日,問回程期限能否跟著改。楊二三讓軍吏把實際開倉時辰記給領隊,後面的時日重新報,不准糧在門內等過的那一日,從運輸記錄中消失。

  倉門開了,新的延誤還留在紙上。他拿著回報回軍府,下一處調撥不能再按舊有兩日批完來排。

  多一道紙。

  換來糧繼續走。

  若所有舊命都逐一重發,軍府會被文書淹沒。

  所以只對已經出現拒絕、或涉及重大調撥的事項補確認。

  其餘繼續執行。

  這與鄧城後追舊命恰好相反。

  那時環境變化太大,要防舊命繼續跑。

  現在制度連續性仍在,要防所有人因為權力變化擅自把舊命停掉。

  同樣是「確認」,方向完全不同。


  流程必須服務於當下最可能出錯的地方。

  八月,新君即位後的詔令傳來,其中包括對雍州與北魏作戰死者家屬的復除。

  軍府開始重新核戰死名冊。

  鄧城那些遲遲沒確認的人又被翻出來。

  有人此前一直列失聯,現在終於由同伍證明戰死。

  也有人數月後自己回到營里。

  若當初為了結帳早早把所有失聯寫成死亡,這時就會出現新的錯誤。

  沈七的記錄也在其中。

  他不是軍士,卻因征運而死,撫給走的是另一套。

  楊二三忽然發現,同樣死在一場戰爭里,人會因為身份不同進入完全不同的冊子。

  軍士、役夫、船工、百姓。

  補償標準不同,證明方式不同,甚至有沒有人來查都不同。

  他沒有能力把所有制度統一。

  只能要求軍府在匯總鄧城損失時,別只寫軍中戰死。

  至少把征運民夫、船工傷亡另列一項。

  數字不完整。

  仍比沒有好。

  九月以後,邊鎮表面平靜。

  建康的新權力格局卻不斷通過人事和文書傳過來。

  有的官員忽然變得謹慎。

  有的開始急著表忠。

  有人在公文里頻繁改用更恭敬的措辭,仿佛多寫幾個敬字就能讓自己安全。

  楊二三對此沒有興趣。

  他關心的是哪些變化會讓糧慢下來。

  王季衡曾經說過,制度運行靠的不只是規則,還靠經手人相信明天規則仍會保護自己。

  現在這句話顯得格外清楚。

  如果人人都覺得今天簽的字明天可能成為罪證,再完整的制度也會停。

  楊二三能做的很少。

  讓依據寫清。

  讓多人共同確認重大事項。

  讓拒絕執行也留下理由。

  不是為了消除政治恐懼。

  只是儘量別讓恐懼完全變成沉默。

  月底,他收到母親來信。

  周氏沒有問皇帝。

  只問他北邊是不是還打,冬衣夠不夠。

  三娘在後面添了一句:家裡今年收成還行,不用寄錢。

  楊二三看了很久。

  建康死了一位皇帝。

  信後還有三娘寫的幾行細字,問哥哥上回說的回鄉日子是否又改。周氏怕他為難,旁邊添了一句,路不便就別趕。

  楊二三把信拿給陳阿蠻看,阿蠻只問還回不回。他說眼下走不開,等這一批糧交清再看。

  「你總等一批。」

  這句話讓他無法接。他將回信寫到一半,沒有再填一個月份,先問家裡冬前修屋是否缺錢,自己留在北邊的事則照實說。折信時,他把不能定下回程寫在最前,免得母親讀完兩頁仍等那個沒有給出的日子。

  信交到南驛,他又核了一遍下一批調糧的接手人。若這些事永遠只能等他親自交清,他也永遠等不到能回鄉的一日。

  對家裡來說,最重要的仍是他有沒有衣穿。

  歷史很大。

  人的日子很小。

  可所有大事最後都要落到這些小日子上。

  新君詔令里對雍州戰死者家屬的復除,執行起來也沒有詔書上那麼簡單。

  有的家屬仍在原籍。

  有的已經逃散。

  有的戰死者名籍與實際家屬關係不完整。

  一名士卒的老母在另一縣,妻兒卻隨軍屬南遷。到底誰享受復除,地方之間開始推。

  楊二三沒有資格解釋朝廷法令,只能把具體疑難逐項上報,不讓基層自己悄悄刪掉麻煩戶。

  他最怕的就是「因為不好辦,所以當作不存在」。

  父親舊案里那些被改動身份的人,很可能就是在一次次方便處理里慢慢消失。

  幾戶的處理拖了很久。

  楊二三仍要求保留待辦。

  待辦看起來難看。

  卻意味著這件事還欠著。

  若為了讓報表清爽把它結掉,真正欠的人就再也找不到入口。

  戰死名冊覆核到最後,楊二三看見一個很刺眼的差別。

  軍中有同伍作證的人,確認得快。

  獨立征來的役夫和船工,若沒有固定同伍,確認就慢。

  組織越鬆散的人,出事後越難被證明。

  這與舊案里沒有強勢宗族擔保的人處境很像。

  王季衡會說,這正說明擔保網絡有價值。

  楊二三承認。

  問題是不能因此接受「沒有擔保的人就不算」。

  他建議征運民夫以後按小組登記,至少留下同行人與家屬去處。

  不是為了把他們變成軍戶。

  只是出事時有人能互相證明。

  這個建議很不起眼。

  卻把沈七之後那本船隊薄冊的經驗,慢慢帶進了更大的征運體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