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永泰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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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城敗後,案房裡仍有人把北面的舊地圖攤開。

  陳顯達奉命救雍州的軍牒到了,幾名年輕軍吏便開始議論何時反攻。一個人在失地旁畫下新倉的位置,落筆很快,問到糧車卻說可以就地征取。

  楊二三把沔北逃戶記錄移過去。那人只看了一眼:「田總還在。」

  「誰種?」

  「等人回去。」

  「糧車先到,還是他們先收糧?」

  軍吏停了筆。有人回鄉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不能據此寫定整個村落今年都能出糧。楊二三沒有劃掉新倉的位置,只在旁邊留下要問的事:渡口能否接船,城門外還能否走車,上一任看倉的人在哪裡。

  陳阿蠻看著那張圖,問這些地方若真拿回來,是不是每一處都得重問。

  楊二三把逃戶冊合上:「到時還要再問。今天這份也不能留到明年用。」

  他們先去核後方的車。敗退時帶回的空車裡,有幾輛輪軸受傷,領隊卻仍把它們列在可用的數目中,解釋說趕上反攻就能修好。

  修車的匠人伸手搖了搖車輪,讓他自己看軸頭的裂口。臨時包鐵能走短路,載糧跑長途還得換木軸;木料沒到,誰也不能替這幾輛車寫一個出發日。

  楊二三請領隊把缺軸和缺人分開報,已經修好的先留在眼前的糧路上。新倉還畫在北面,後方這幾輛車卻先從待發單上撤了下來。

  傍晚,襄陽來的軍牒催問接應。案房裡的人捲起舊地圖,先報南面的倉、車和傷員。

  修車的領隊追到門口,問撤下來的幾輛車能不能先領木料,免得後面被別的營拿走。軍吏要他明日再來。楊二三請匠人把所缺的軸木尺寸寫給管料的人,先查現有的木料,再定哪輛先修。領隊這才回去,臨走仍問修好以後歸哪一營。案房裡沒有現成答覆,只讓他回來交車時一併核,不先替尚未修好的車發北運的牒。

  建武五年只走到四月,朝廷便改元永泰。

  年號換得很快。

  邊鎮的人更在意的是北面的城還剩多少、傷兵什麼時候能回營、下一批糧能不能到。

  鄧城敗後,太尉陳顯達奉命救雍州的軍牒不斷送來。

  有人把他的到來理解成反攻將起。

  楊二三沒有。

  此時首先要做的是把崩掉的沔北防線重新接住。

  房伯玉守宛已久,最終出降;新野也已失。那些名字不是「等待收復的倉庫」,而是經過圍攻、逃散和徵發後的地方。

  任何向北的軍需計劃,都不能把當地供給寫得太滿。

  他把沔北幾處舊倉的歷史庫存全部降為「未知」。

  年輕軍吏不理解:「舊冊有數。」

  「那是戰前的。」

  「總還有剩。」

  「剩多少?」

  沒人知道。

  於是所有「收復後就地補給」的計劃只算作可能,不算作確定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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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後方運輸壓力顯得更大。

  有人覺得他過分保守。

  崔慧景卻支持。

  「城都換過主人了,你還信去年倉數?」

  楊二三沒因為老將站在自己這邊就放鬆。

  他又補了一句:若偵騎、當地人和先遣軍確認有糧,應立即把未知改成可用。

  保守也不能變成拒絕新信息。

  四月改元的消息到邊鎮後,文書格式跟著換。

  楊二三看見「永泰元年」四個字時,心裡沒有什麼新朝氣象。

  同月,會稽方向又傳來王敬則起兵的消息。

  東邊的亂離襄陽很遠,卻立刻影響軍府。

  幾名本來準備調往邊線的官吏被暫緩。

  浙東、吳郡方向的船糧調用也有人要求重新確認。

  王敬則之亂很快平定。

  但它留下的影響不是戰線本身,而是更多人開始怕簽字。

  舊臣怕被猜疑,地方官怕自己一筆調撥日後被解釋成站錯了人。

  楊二三在幾份文書上看見同樣的變化:原本三日能批的,拖到五日;原本一個人敢簽的,要再找第二個人。

  這種遲緩沒有正式命令。

  所以最難處理。

  他不能要求所有人「不要害怕」。

  只能把最急的軍需與普通事項分開。

  涉及前線斷糧、傷員藥材、橋渡修復的,超過時限直接報上一級;普通補充允許多一道覆核。

  軍需官問:「這算催他們?」

  「算讓他們知道不簽也有責任。」

  權力變化時,基層最安全的選擇往往是什麼都不做。

  若制度只追究做錯,不追究拖死,所有人都會學會拖。

  五月,王敬則兵敗身死的消息傳來。

  軍府表面恢復。

  但楊二三發現文書速度沒有完全回去。

  恐懼比叛亂活得久。

  到了七月,新的任命傳到雍州。

  蕭衍出任雍州刺史。

  楊二三隻是把經手官和軍需簽轉路徑重新核了一遍。

  他沒有因為曾在鄧城見過蕭衍,就自以為了解這個人。

  一場敗仗里看見的選擇,只能說明當時。

  不能替未來作證。

  這是建康留給他的傷。

  也是曹虎那句「判斷必須留下修改的餘地」在另一處的回聲。

  永泰這個年號剛寫熟不久,建康又傳來更大的消息。

  皇帝病重。

  這一次,楊二三沒有猜還能撐幾日。

  他只讓軍府先檢查:若詔令更替,哪些軍需最容易卡住。

  歷史不會等他們準備好。

  但至少可以少讓幾袋糧因為沒人敢簽而停在倉里。

  王敬則起兵的消息還帶來另一個小變化。

  幾名來自吳地的軍中人員突然頻繁托人問家信。

  他們擔心家鄉受牽連。

  軍府覺得與邊防無關,不願給驛路增加負擔。

  楊二三沒有要求軍驛替所有人送私信,只建議在已有南下公文時允許附帶少量統一封裝的家書,不另增驛騎。

  這件事很小。

  卻讓不少人安定下來。

  士卒並不是只由軍糧和軍令驅動。

  家裡發生什麼,會直接影響他在營中的狀態。

  楊二三過去容易把這種事歸為「不可計算」。

  現在他不再因為難算就當它不存在。

  不需要把思鄉換成一個數字。

  只需要承認它會影響人,並在成本很低時給一個出口。

  王敬則之亂平定後,那批家書陸續收到回音。

  有人家裡無事。

  也有人親族在亂中遷避。

  軍營沒有因此改變戰略。

  但幾個夜裡睡不著的人終於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

  這已經足夠。

  七月蕭衍任雍州刺史的消息下來時,襄陽一些舊吏明顯更忙。他們重新核倉、核兵、核渡口。楊二三沒有把這種忙碌解釋成新官上任必有新政。很多時候,人只是想在新的上官面前先把自己手裡的舊帳理清。這同樣會短暫拖慢日常事務。

  王敬則之亂也讓楊二三想起吳郡。

  錢唐離會稽並不算遙遠。

  母親和三娘會不會受波及,他同樣不知道。

  那幾日他自己也比平時更頻繁問南來的驛使。

  直到家信到手,他才意識到自己此前對軍中那些問家信的人其實並沒有真正理解。

  人在不確定里會反覆尋找同一類消息。

  不是因為不知道「消息還沒到」。

  而是因為等待本身會消耗人。

  他沒有因此把私人通信變成軍務優先。

  只是從此再有人問,他不再簡單說一句「等」。

  能告訴對方上一批南驛何時到、下一批大概何時來,就告訴。

  有邊界的信息,比一句空泛安慰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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