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一頓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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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年三月,建武五年,齊軍進至鄧城。

  戰事開始得比炊煙更早。

  天還沒有完全亮,前營剛開始生火,北面就傳來敵騎接近的消息。

  崔慧景下令整隊。

  有一部分士卒已經吃上熱食,更多人只來得及抓兩塊乾糧。

  楊二三站在後營,看著剛淘好的米重新被倒回袋中。

  他突然想起數月前那句:打仗不會等最後一鍋。

  這一次,沒有人犯明顯錯誤。

  前一晚軍報並未顯示敵軍會如此早逼近;值夜探騎也只在黎明前才發現變化。

  但兩萬人開飯本身就需要時間。

  前鋒先動,後營陸續跟上。糧車被要求讓出道路給兵。

  一名軍吏問楊二三:「鍋怎麼辦?」

  「能帶的帶,不能帶的埋火。」

  「米呢?」

  「乾糧先發。」

  真正麻煩的是已經煮到一半的飯。帶走會拖慢,留下又浪費。

  陳阿蠻帶人把能裝的半熟米裝進木桶,送給後續傷病營。剩下的只能倒掉。

  到了午後,前方消息混亂。

  有人說齊軍推進,有人說受阻。

  楊二三隻知道一件事:早上沒吃飽的那些人,現在已經在打仗。

  他讓後隊所有可攜食物向前送,不等正式申領。

  有人擔心帳亂。

  「今天先讓人吃,晚上再補帳。」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讓軍糧脫離原來的領用程序。

  黃昏前,第一批傷兵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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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最先要的不是藥,而是水。

  軍醫罵後方水桶太少。

  楊二三立刻把原本運糧的空桶全部調過去。

  一頓早飯看起來只是一個時辰的差,卻沿著整日戰鬥不斷放大:體力、飲水、傷員、撤退速度,全被牽動。

  夜裡崔慧景沒有回來。

  前線只傳來一句:戰況不利。

  楊二三站在冷掉的灶旁,看見地上還有早晨沒來得及燒完的柴。

  他知道第二天不會有時間慢慢吃飯了。

  天亮後的變化比所有準備都快。

  前參騎回來時,許多人剛吃過一頓早飯,也有人因為臨時調動只抓到乾糧。北面很快出現騎兵,數量還在增加。

  崔慧景與蕭衍分守城門,諸軍登城。

  楊二三沒有上城頭指點戰事。

  他的職責在後面。

  第一件事是把沒有來得及煮的米重新封袋,第二件事是把水囊和乾糧送到幾個門,第三件事是清出傷員下城後的地方。

  戰鬥開始後,原先那條「傷員向南」的簡單規則立刻遇到問題。

  南門附近本身也在調兵。

  傷員一多,抬擔架的人與上城的兵撞在一起。

  陳阿蠻帶人把傷員接收點向內移了一條街,只留一條窄道通南門。

  沒有等軍府批。

  事後楊二三問他為什麼敢改。

  陳阿蠻說:「人都堵住了,還等你畫?」

  楊二三沒有生氣。

  這正是他希望現場的人有的權力。

  規則若不允許面對真實擁堵的人調整,最後只會成為另一堵牆。

  午前,城中最先缺的不是糧,而是能直接入口的東西。

  米在袋裡,鍋在後面,柴也有,可沒人有空慢慢做飯。

  楊二三把備用乾糧拆掉一半。

  軍需官提醒這是「應急」。

  「現在就是。」

  過去最容易犯的錯,是為了保住應急儲備而不肯在真正需要時用。

  乾糧很快送上城。

  數量仍不夠所有人吃飽。

  至少不再有人完全空腹。

  一名士卒拿到餅後只咬兩口,剩下塞進衣里。楊二三看見,沒有制止。

  他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

  城外騎兵越來越多。

  箭從城北和城東壓進來。

  後營開始出現傷員。

  軍醫按輕重分,不按軍職。

  一名小校要求先給自己的人包紮,被陳阿蠻擋住。

  「能站就等。」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你還能罵人。」

  軍醫沒抬頭。

  楊二三站在旁邊,沒有替陳阿蠻圓場。

  戰時最稀缺的資源不是禮貌。

  下午,關於是否出戰的爭論傳到後營時已經變了幾個版本。

  有人說蕭衍要出戰,有人說崔慧景堅持守,有人甚至說援軍將至。

  楊二三一概不記。

  他只記自己能確認的:魏軍仍在增加,南向道路尚未完全斷,糧車已有一部分在第二節點。

  這幾條足夠決定後勤動作。

  他讓第二節點繼續後移一批車,不等「撤退」命令。

  但城內剩糧仍保留。

  這一次軍需官沒有再問是不是太保守。

  所有人都看見城外塵土。

  傍晚前,局面突然鬆動,又突然更亂。

  南門方向先有人出。

  起初後營以為是調動。

  很快發現不是。

  隊伍開始向南撤。

  最危險的不是撤本身,而是許多人不知道別人為什麼撤。

  一個營看見另一個營走,就以為命令已經下達。

  楊二三終於明白崔慧景說的那句:真敗起來,命令未必送得到。

  他們事前定下的三條只剩兩條還勉強有效。

  糧車因為已經前移,沒有堵死門口。

  傷員也有一部分提前送走。

  「仍有建制的部隊斷後」卻不是後勤能決定的。

  城頭的戰鬥繼續。

  劉山陽的人仍在抵抗。

  楊二三沒有看見全貌。

  他只看見南門外的人越來越多。

  陳阿蠻喊:「走不走?」

  「走。」

  「帳呢?」

  「帶當前冊。舊的不要。」

  幾本厚冊被留在臨時案上。

  楊二三第一次主動丟下自己寫過的東西。

  紙可以再補。

  路口已經開始擠。

  他們必須先把活人帶出去。

  撤退跡象出現以前,楊二三還做了一個後來幾乎沒人記得的決定:把水桶留在幾個固定點,不再跟著各營來回搬。

  軍需官起初反對,怕撤時丟掉。

  可戰鬥一亂,士卒找不到自己營的水,固定點反而更容易取。

  最後確實丟了不少桶。

  卻有傷員靠那些水撐到後送。

  事後清點時,有人把丟失器具列成後勤損失。

  楊二三沒有刪。

  桶就是丟了。

  只是損失不能自動等於錯誤。

  一件東西可能在完成用途後仍然損失。

  若只用「最後有沒有收回來」評價,下一次所有人都會本能地先保物資,再保使用物資的人。

  他在損失項旁邊加了一句:戰時開放取用。

  不是免責。

  是說明它為什麼在那裡。

  後營撤出前,楊二三最後看了一眼沒來得及開火的幾口鍋。有人想帶走,陳阿蠻說太沉,只取了兩口。其餘砸壞鍋耳,免得追兵立刻使用。楊二三沒有爭這些小物件。撤退時每多保一樣東西,都要有人為它慢一步。該舍的時候,物就是物。

  下午傷員越來越多時,備用藥材也開始見底。

  軍醫要求把後車上的一箱藥送進城。

  那箱原本留給撤退後使用。

  楊二三仍然同意拆。

  軍需官忍不住說:「什麼備用到你手裡都提前用了。」

  「因為需要已經到了。」

  「後面怎麼辦?」

  「後面再承擔少一箱的風險。」

  沒有任何備用能同時覆蓋所有階段。

  若為了未來可能出現的傷員,拒絕給眼前正在流血的人用,所謂餘量就變成了對未來的迷信。

  當然,若全部用盡,後面也可能死人。

  楊二三隻能讓軍醫再分一次:最急的先用,能用布帶、清水處理的不用藥。

  這不是公平。

  是稀缺下的排序。

  他沒有替軍醫下每一個決定。

  專業判斷必須留給真正看傷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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