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三十六個傷兵
九月的一次小戰後，三十六名傷兵被送到一處中轉營。
營里有藥，卻沒有足夠車輛把重傷者送回襄陽。
軍醫把人分成三類：必須立即後送、可以等一日、可留營治療。
第一類有十四人。
能平穩載傷員的車只有八輛。
陳阿蠻問：「一車不能擠兩個？」
軍醫搖頭。有幾人腹傷、腿骨斷，擠在一起路上可能死。
這是楊二三最不願面對的那種問題。
不是算多少糧，而是資源不足時誰先得到。
他沒有自己排。
軍醫按傷情決定，軍吏按路程安排，楊二三隻負責確保八輛車真的能在最短時間出發，並把返程車輛提前截住。
第一批走後，剩下六名重傷者等。
其中一人不斷問車什麼時候回來。
軍醫忙著換布，沒聽清，傷兵又問了一遍，聲音已經低下去。楊二三走近時，看見他身旁留了一小塊鋪墊，是準備等車來抬人用的。
他叫陳阿蠻確認返車到底從哪處回，沿路派人接，不許車到了營外再找接手人。軍醫抬頭問第二輪來幾輛，楊二三把已確認的數報給他，剩餘未確認的沒有添上。
等待的六人中，有人叫同伴先走，軍醫讓他們別動，保持原位，擔架一來便接。楊二三想幫著抬，卻被叫去催返車；他能做的仍是那一段路，不能因為站在傷者面前難受，就離開自己該守的地方。
沒人能回答。
楊二三查路線，估計最快三個時辰，卻沒有把這個數告訴傷兵。
他只說：「車已經回頭。」
第二批車兩個半時辰後到。
六人中有一人在車來前死了。
楊二三站在營門外，看著那輛空出的位置，沒有像沈七那次一樣把所有文書重排。
這一次沒有判斷失誤。
車就是不夠。
可沒有錯誤並不等於沒有代價。
晚上，他提出所有大規模前運車隊必須保留一定比例可迅速改作傷員後送。
軍需官反對：「那就是讓車空著等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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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空著。平時可以運輕貨，但不能裝到無法快速卸。」
這個設計降低一點運輸效率。
崔慧景聽後支持。
「兵知道傷了有人拉他回來，比多吃一口飯有用。」
這不是楊二三能算出的士氣價值。
他把它記下來，卻沒有換算成數字。
有些東西可以進入決策，不必先變成數。
這也是他這一年學會的事。
三十六名傷兵的記錄最後只寫了姓名、傷情和去向。
沒有寫『優化後可減少多少死亡』。
楊二三越來越厭惡用後來可能做到的最好結果，去羞辱當時資源有限的人。
傷兵後送預留車輛的規則剛定，就有人拿它來鑽空子。
一支車隊說自己有三輛「傷員備用車」，因此拒絕臨時裝糧。
楊二三去看，三輛車上其實堆著軍官私人物件，只在名冊上寫成備用。
崔慧景知道後直接讓人把東西卸下。
「備用不是免差的牌子。」
規則如果能帶來好處，很快就會有人爭著進入那個類別。
於是備用車也要滿足條件：隨時能清空、車況合格、配有必要鋪墊，位置不能離主隊太遠。
檢查以後，真正合格的只有一輛。
另外兩輛重新歸普通運輸。
第二次問題來自軍醫。
他希望預留更多車，因為三十六名傷兵那次已經證明八輛不夠。
軍需官反對，認為若按最大傷亡準備，糧根本運不動。
兩邊爭得很兇。
楊二三沒有去算「最佳比例」。
他把過去幾次戰鬥的傷員數量、可用車、返程時間列出來，讓軍醫先說什麼情況最不能接受。
軍醫說重傷者等不到第一輪返車。
於是目標被縮小：不保證一次運走所有傷員，只保證第一批最急者有車，第二批能在可估時間內接上。
這樣需要的備用車少得多。
崔慧景又加一條：靠近交戰時，原本運糧到前線的車卸貨後優先帶傷員回，不許空返。
這個辦法幾乎不增加車輛，只改變返程任務。
楊二三很喜歡。
資源不足時，先找空返和等待。
很多時候不是絕對沒有，而是流向只按一個方向設計。
第三次小戰後，規則再次被用到。
二十餘名傷員，第一批六名重傷立即後送；其餘在中轉營處理。
一輛卸完箭材的車本想空返，被截下來鋪上草墊。
軍醫說可以載兩名腿傷者。
陳阿蠻問：「車是拿來供著的？」
車夫閉嘴。
當日所有需要後送的人都在天黑前離營。
沒有人因此宣布制度成功。
楊二三隻讓軍醫記下哪裡仍慢：傷員從戰場到中轉營這一段，擔架不足。
問題又向前移了一層。
於是他們不再繼續加車，而是補擔架和抬運人手。
如果只盯著三十六傷兵那次的「車不夠」，很可能會一直加車。
可下一次真正的瓶頸已經變了。
楊二三對這種變化越來越熟悉。
解決一個最弱點以後，新的最弱點會出現。
這不說明前面的改進沒用。
只是系統終於允許你看見下一處。
夜裡，軍醫把那名上次沒等到車的傷兵名字找出來。
他說：「我總覺得是我排錯了。」
楊二三問：「按當時傷情，你會換誰？」
軍醫想了很久，搖頭。
「那就別拿今天知道他會死，去替昨天重排。」
這句話他說給軍醫，也像說給自己。
沈七之後，他最難戒掉的就是事後重算。
仿佛只要能找出一個更好的排列，死亡就能被證明原本完全可以避免。
有些確實可以。
有些不能確定。
分清這兩種，同樣重要。
擔架補齊以後，陳阿蠻又發現抬人的人不夠。
一副擔架至少需要輪換，不然幾里路下來抬夫自己也走不動。
軍需官說再多配人就影響前線。
軍醫提出從輕傷者里挑能走的幫忙。
楊二三反對把它寫成固定要求。
輕傷也有不同，有人看著能走，失血以後很快會倒。
最後由軍醫現場判定，另在後勤役夫里訓練一小批最基本的抬運和固定方法。
訓練只用半日。
沒有把他們變成醫者。
只是讓他們知道腿傷不能隨便拖、腹傷怎樣少顛。
下一次後送時，真正節省的不是車，而是傷員從地上到車上的那段混亂。
楊二三越來越清楚，很多「資源不足」並不只等於數量不足。
還可能是不會用、接不上、沒人負責。
若只會往系統里繼續加車、加人、加糧，成本會越來越大，問題卻仍在原處。
第三次後送時，一名軍官要求自己的親兵先占一輛備用車。傷勢不重，只是腳踝扭傷。軍醫拒絕。
軍官發火，說親兵還要隨他辦事。
崔慧景知道後，只問軍醫排序依據有沒有變。軍醫說沒有。
「那就照原次序。」
這件事比補幾副擔架更難。資源短缺時，真正破壞規則的往往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誰有能力把自己插到前面。
楊二三因此要求傷兵排序由軍醫落名，臨時改序必須另記是誰下令。不是禁止將領在特殊情況下調整，而是讓調整留下責任。
一張小小的後送單，第一次把權力也寫進了流程。
備用車的改序記錄後來只用過一次。一名軍官確實因緊急軍令把自己的傳令傷員提前送走，並親自落名。軍醫不同意，卻執行了。事後沒有追責，因為理由成立。規則沒有取消權力，只讓權力在改變原順序時留下痕跡。楊二三覺得這比假裝所有人永遠平等更接近現實。
營里有藥，卻沒有足夠車輛把重傷者送回襄陽。
軍醫把人分成三類：必須立即後送、可以等一日、可留營治療。
第一類有十四人。
能平穩載傷員的車只有八輛。
陳阿蠻問：「一車不能擠兩個？」
軍醫搖頭。有幾人腹傷、腿骨斷，擠在一起路上可能死。
這是楊二三最不願面對的那種問題。
不是算多少糧，而是資源不足時誰先得到。
他沒有自己排。
軍醫按傷情決定，軍吏按路程安排，楊二三隻負責確保八輛車真的能在最短時間出發，並把返程車輛提前截住。
第一批走後，剩下六名重傷者等。
其中一人不斷問車什麼時候回來。
軍醫忙著換布，沒聽清，傷兵又問了一遍，聲音已經低下去。楊二三走近時，看見他身旁留了一小塊鋪墊，是準備等車來抬人用的。
他叫陳阿蠻確認返車到底從哪處回，沿路派人接，不許車到了營外再找接手人。軍醫抬頭問第二輪來幾輛，楊二三把已確認的數報給他，剩餘未確認的沒有添上。
等待的六人中，有人叫同伴先走，軍醫讓他們別動，保持原位，擔架一來便接。楊二三想幫著抬，卻被叫去催返車；他能做的仍是那一段路，不能因為站在傷者面前難受，就離開自己該守的地方。
沒人能回答。
楊二三查路線，估計最快三個時辰，卻沒有把這個數告訴傷兵。
他只說：「車已經回頭。」
第二批車兩個半時辰後到。
六人中有一人在車來前死了。
楊二三站在營門外，看著那輛空出的位置，沒有像沈七那次一樣把所有文書重排。
這一次沒有判斷失誤。
車就是不夠。
可沒有錯誤並不等於沒有代價。
晚上，他提出所有大規模前運車隊必須保留一定比例可迅速改作傷員後送。
軍需官反對：「那就是讓車空著等傷兵。」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不是空著。平時可以運輕貨，但不能裝到無法快速卸。」
這個設計降低一點運輸效率。
崔慧景聽後支持。
「兵知道傷了有人拉他回來，比多吃一口飯有用。」
這不是楊二三能算出的士氣價值。
他把它記下來，卻沒有換算成數字。
有些東西可以進入決策，不必先變成數。
這也是他這一年學會的事。
三十六名傷兵的記錄最後只寫了姓名、傷情和去向。
沒有寫『優化後可減少多少死亡』。
楊二三越來越厭惡用後來可能做到的最好結果，去羞辱當時資源有限的人。
傷兵後送預留車輛的規則剛定，就有人拿它來鑽空子。
一支車隊說自己有三輛「傷員備用車」，因此拒絕臨時裝糧。
楊二三去看，三輛車上其實堆著軍官私人物件，只在名冊上寫成備用。
崔慧景知道後直接讓人把東西卸下。
「備用不是免差的牌子。」
規則如果能帶來好處，很快就會有人爭著進入那個類別。
於是備用車也要滿足條件：隨時能清空、車況合格、配有必要鋪墊，位置不能離主隊太遠。
檢查以後，真正合格的只有一輛。
另外兩輛重新歸普通運輸。
第二次問題來自軍醫。
他希望預留更多車，因為三十六名傷兵那次已經證明八輛不夠。
軍需官反對，認為若按最大傷亡準備，糧根本運不動。
兩邊爭得很兇。
楊二三沒有去算「最佳比例」。
他把過去幾次戰鬥的傷員數量、可用車、返程時間列出來，讓軍醫先說什麼情況最不能接受。
軍醫說重傷者等不到第一輪返車。
於是目標被縮小：不保證一次運走所有傷員，只保證第一批最急者有車，第二批能在可估時間內接上。
這樣需要的備用車少得多。
崔慧景又加一條：靠近交戰時，原本運糧到前線的車卸貨後優先帶傷員回，不許空返。
這個辦法幾乎不增加車輛，只改變返程任務。
楊二三很喜歡。
資源不足時，先找空返和等待。
很多時候不是絕對沒有，而是流向只按一個方向設計。
第三次小戰後，規則再次被用到。
二十餘名傷員，第一批六名重傷立即後送；其餘在中轉營處理。
一輛卸完箭材的車本想空返，被截下來鋪上草墊。
軍醫說可以載兩名腿傷者。
陳阿蠻問：「車是拿來供著的？」
車夫閉嘴。
當日所有需要後送的人都在天黑前離營。
沒有人因此宣布制度成功。
楊二三隻讓軍醫記下哪裡仍慢：傷員從戰場到中轉營這一段，擔架不足。
問題又向前移了一層。
於是他們不再繼續加車，而是補擔架和抬運人手。
如果只盯著三十六傷兵那次的「車不夠」，很可能會一直加車。
可下一次真正的瓶頸已經變了。
楊二三對這種變化越來越熟悉。
解決一個最弱點以後，新的最弱點會出現。
這不說明前面的改進沒用。
只是系統終於允許你看見下一處。
夜裡，軍醫把那名上次沒等到車的傷兵名字找出來。
他說：「我總覺得是我排錯了。」
楊二三問：「按當時傷情，你會換誰？」
軍醫想了很久，搖頭。
「那就別拿今天知道他會死，去替昨天重排。」
這句話他說給軍醫，也像說給自己。
沈七之後，他最難戒掉的就是事後重算。
仿佛只要能找出一個更好的排列，死亡就能被證明原本完全可以避免。
有些確實可以。
有些不能確定。
分清這兩種，同樣重要。
擔架補齊以後，陳阿蠻又發現抬人的人不夠。
一副擔架至少需要輪換，不然幾里路下來抬夫自己也走不動。
軍需官說再多配人就影響前線。
軍醫提出從輕傷者里挑能走的幫忙。
楊二三反對把它寫成固定要求。
輕傷也有不同，有人看著能走，失血以後很快會倒。
最後由軍醫現場判定，另在後勤役夫里訓練一小批最基本的抬運和固定方法。
訓練只用半日。
沒有把他們變成醫者。
只是讓他們知道腿傷不能隨便拖、腹傷怎樣少顛。
下一次後送時，真正節省的不是車，而是傷員從地上到車上的那段混亂。
楊二三越來越清楚，很多「資源不足」並不只等於數量不足。
還可能是不會用、接不上、沒人負責。
若只會往系統里繼續加車、加人、加糧，成本會越來越大，問題卻仍在原處。
第三次後送時，一名軍官要求自己的親兵先占一輛備用車。傷勢不重，只是腳踝扭傷。軍醫拒絕。
軍官發火，說親兵還要隨他辦事。
崔慧景知道後，只問軍醫排序依據有沒有變。軍醫說沒有。
「那就照原次序。」
這件事比補幾副擔架更難。資源短缺時，真正破壞規則的往往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誰有能力把自己插到前面。
楊二三因此要求傷兵排序由軍醫落名，臨時改序必須另記是誰下令。不是禁止將領在特殊情況下調整，而是讓調整留下責任。
一張小小的後送單，第一次把權力也寫進了流程。
備用車的改序記錄後來只用過一次。一名軍官確實因緊急軍令把自己的傳令傷員提前送走，並親自落名。軍醫不同意，卻執行了。事後沒有追責，因為理由成立。規則沒有取消權力，只讓權力在改變原順序時留下痕跡。楊二三覺得這比假裝所有人永遠平等更接近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