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城外的麥
夏初，宛城外的麥熟了。
魏軍壓力未解，城中有人主張把近城麥田全部提前收割，能收多少收多少，免得落到敵手。
房伯玉支持。
地方官卻急了。麥尚有一部分未完全成熟，提前割會減產；更遠處農戶也沒有足夠人手同時收。
楊二三被叫去算損失。
他沒有先算畝產，而是問魏軍最快多久可能到。
沒人能給確定答案。
若三日到，今天不割就可能全失；若十日後才到，提前割會白白損失一成甚至更多。
過去的他會嘗試給敵軍到達時間一個概率。
現在他拒絕了。
「不算哪天來。按距離分。」
他把城外麥田分成三圈。最靠近可能交戰路線的立即收；第二圈優先成熟地塊；最遠一圈維持正常收割，但提前準備車和人，一旦觸發警報再搶收。
房伯玉問：「敵軍若繞過第一圈直接來呢？」
「那第三圈可能來不及。」
「你接受？」
「不接受也沒有足夠人一天收完。」
地方官請他把不能當天收完的地塊指出來，楊二三走到圖前，才發現幾塊遠田連通的是同一條窄道。車往裡進，滿載往外出，不能兩邊同時走。
房伯玉讓車先進，將熟麥往城裡搶。田主卻說割下來的人若沒有空地攤放，濕麥會堆在田邊。楊二三請熟悉田路的農戶把各處能暫放的地方畫出，讓先割與先運不必完全擠在一起。
一名農戶指著自家院子，說能放，卻問軍府會不會將放進去的麥全算軍糧。地方官正要答應徵用，楊二三請他先寫清借院攤曬，糧仍逐戶記，不許為了圖快全倒成一堆。
房伯玉催他們定下，外邊等調的役夫已經來了。楊二三隻將眼前能核的第一圈圈定，另兩圈留在圖上，交給各村來人繼續認田，不拿一張未畫全的圖發完全部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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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完美方案。
它明確承認會有一部分糧可能損失。
房伯玉最終同意。
三日後敵軍沒有到。
七日後也沒有。
有人開始說最靠近城的麥割早了。
第九日，北面出現游騎。
第二圈已經收完大半，第三圈開始搶收。
最終確實有一些麥來不及。
楊二三沒有去計算若全部晚三日能多收多少。
因為那種事後最優沒有意義。
房伯玉卻主動問他：「這回你為什麼不算？」
「能算。但算出來也只說明我們當時沒押中最好的那一天。」
「那你以前會算。」
「以前我想知道自己到底對沒對。」
房伯玉笑：「現在呢？」
楊二三望著城外已經空掉的第一圈麥田：「現在先看還有沒有下一步。」
這是沈七之後，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方法變了。
麥田分三圈以後，真正難的不是收割，而是誰先得到人手。
靠城第一圈軍府直接征役，速度最快。
第二圈需要農戶自己收，軍府只提供部分車。
第三圈幾乎全靠各家。
很快就有人抱怨：離城近的人雖然麥割早損失一點，卻得到軍府幫忙；離得遠的人表面風險低，反而沒有足夠勞力。
楊二三去田裡看。
一個寡婦家只有一個半大兒子，麥已經熟，卻排不到車。
按「距離風險」規則，她在第三圈，不優先。
可按家庭勞力，她比很多第一圈更容易失收。
他沒有把整個方案推翻。
只增加一個小口子：無成年男丁、家中病弱、確實無法自行搶收的，可以由里正報少量互助人手。
地方吏擔心人人都來報困難。
「那就核。」
「核也要人。」
「所以只核最明顯的。」
這仍然會漏人。
制度不可能把每一戶的處境都精確排序。
但一個粗分區方案若完全不允許例外，最弱的人往往會被「總體合理」壓過去。
第二日，軍役幫那戶收了不到半日。
沒有改變全城麥收。
卻讓她家沒有因為一張三圈圖失掉大半口糧。
房伯玉聽說後問：「你以後是不是每張表都要留個口子？」
楊二三說：「看表會不會把不同的人當成一樣。」
「那軍令還怎麼快？」
「所以口子不能太大。」
房伯玉哼了一聲：「你這人越來越會說兩邊話。」
楊二三沒有反駁。
現實本來就在兩邊拉。
第九日游騎出現後，搶收突然加速。
軍府要求把第二圈剩餘麥儘快運入城。
一個新問題出現：麥剛收，水分高，堆得太密容易發熱霉壞。
倉吏建議先曬。
軍官說沒時間。
最後一部分進倉，一部分在城內空地攤曬，另有一部分留在農戶手裡，不全部集中。
分散又帶來管理難度。
可總比為了「都進城」把濕麥堆壞好。
楊二三越來越不相信一句「收進來就安全」。
糧從田裡割下只是第一步。
還要曬、脫粒、裝、運、存、磨、煮。
任何一環出問題，都可能讓紙上的糧變成吃不到的糧。
游騎最終沒有衝到城下。
第一圈的提前收割看起來更像白白損失。
幾個農戶確實抱怨。
房伯玉沒有壓。
軍府按事前約定補了一小部分役工，並允許損失較大的幾戶少承擔下一輪車役。
補償不可能完全抵掉未熟麥的損失。
至少承認這不是農戶自願替軍府承擔的成本。
楊二三把這筆補償也記進防禦成本。
過去帳上只會出現收了多少糧。
現在還會出現為了提前收這些糧，誰少得了什麼。
一座城守住的代價，不該只寫在軍庫那一邊。
麥收入城以後，城裡糧價短暫跌了一點。
有人覺得這是好事。
幾日後，外圍村莊的糧價卻漲了。
因為軍府集中把近城麥收走，城外可交易的現糧反而少。
楊二三沒有權限管市場，只把變化報給房伯玉。
房伯玉問：「要不要禁漲價？」
楊二三搖頭。
一紙禁價若沒有糧補進去，只會讓糧從市面消失。
他們最後從軍府收進的麥里拿出很少一部分，通過原有市集平價出售給確實缺糧的城外戶，同時限制軍中人員去搶購。
數量不大，作用也有限。
至少沒有用軍令假裝價格可以不受供給影響。
這件事又讓楊二三看見，軍事動作的成本會沿著市場傳出去。
軍府提前收一圈麥，不只影響那一圈農戶。
它還會改變附近誰買得到糧、用什麼價買。
地圖上的三圈因此從來不是封閉的。
第一圈麥田裡有一戶因為提前收割，籽粒偏癟。農戶拿著一把麥穗來找軍府，說補的役工抵不了損失。地方吏覺得他貪心，不肯理。
楊二三沒有替他定賠多少，只讓人把同一地塊未提前收的邊角麥與早割部分稱了一次。差異確實存在，卻沒有農戶說得那麼大。
最後按實際差額的一部分補，不全補。因為提前收也避免了可能被敵騎奪走的風險，不能把所有自然差異都算給軍府。
雙方都不完全滿意。
房伯玉說：「這才像真的處置。人人都滿意，多半是帳沒算全。」
楊二三笑不出來，卻承認這句話有道理。很多衝突不是找到正確數字就會消失，而是數字只讓各方更清楚自己到底在爭什麼。
搶收結束後，軍府把三圈圖收檔。楊二三沒有把實際結果反推成新的固定圈距。下一次敵軍方向、成熟時節、可用人手都可能不同。保留下來的不是「三里先收、五里後收」之類死數，而是先看暴露程度，再看成熟度與家庭勞力。具體距離仍要重新畫。
魏軍壓力未解，城中有人主張把近城麥田全部提前收割，能收多少收多少，免得落到敵手。
房伯玉支持。
地方官卻急了。麥尚有一部分未完全成熟，提前割會減產；更遠處農戶也沒有足夠人手同時收。
楊二三被叫去算損失。
他沒有先算畝產，而是問魏軍最快多久可能到。
沒人能給確定答案。
若三日到，今天不割就可能全失；若十日後才到，提前割會白白損失一成甚至更多。
過去的他會嘗試給敵軍到達時間一個概率。
現在他拒絕了。
「不算哪天來。按距離分。」
他把城外麥田分成三圈。最靠近可能交戰路線的立即收；第二圈優先成熟地塊；最遠一圈維持正常收割，但提前準備車和人，一旦觸發警報再搶收。
房伯玉問：「敵軍若繞過第一圈直接來呢？」
「那第三圈可能來不及。」
「你接受？」
「不接受也沒有足夠人一天收完。」
地方官請他把不能當天收完的地塊指出來，楊二三走到圖前，才發現幾塊遠田連通的是同一條窄道。車往裡進，滿載往外出，不能兩邊同時走。
房伯玉讓車先進，將熟麥往城裡搶。田主卻說割下來的人若沒有空地攤放，濕麥會堆在田邊。楊二三請熟悉田路的農戶把各處能暫放的地方畫出，讓先割與先運不必完全擠在一起。
一名農戶指著自家院子，說能放，卻問軍府會不會將放進去的麥全算軍糧。地方官正要答應徵用，楊二三請他先寫清借院攤曬，糧仍逐戶記，不許為了圖快全倒成一堆。
房伯玉催他們定下，外邊等調的役夫已經來了。楊二三隻將眼前能核的第一圈圈定，另兩圈留在圖上，交給各村來人繼續認田，不拿一張未畫全的圖發完全部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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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完美方案。
它明確承認會有一部分糧可能損失。
房伯玉最終同意。
三日後敵軍沒有到。
七日後也沒有。
有人開始說最靠近城的麥割早了。
第九日，北面出現游騎。
第二圈已經收完大半，第三圈開始搶收。
最終確實有一些麥來不及。
楊二三沒有去計算若全部晚三日能多收多少。
因為那種事後最優沒有意義。
房伯玉卻主動問他：「這回你為什麼不算？」
「能算。但算出來也只說明我們當時沒押中最好的那一天。」
「那你以前會算。」
「以前我想知道自己到底對沒對。」
房伯玉笑：「現在呢？」
楊二三望著城外已經空掉的第一圈麥田：「現在先看還有沒有下一步。」
這是沈七之後，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方法變了。
麥田分三圈以後，真正難的不是收割，而是誰先得到人手。
靠城第一圈軍府直接征役，速度最快。
第二圈需要農戶自己收，軍府只提供部分車。
第三圈幾乎全靠各家。
很快就有人抱怨：離城近的人雖然麥割早損失一點，卻得到軍府幫忙；離得遠的人表面風險低，反而沒有足夠勞力。
楊二三去田裡看。
一個寡婦家只有一個半大兒子，麥已經熟，卻排不到車。
按「距離風險」規則，她在第三圈，不優先。
可按家庭勞力，她比很多第一圈更容易失收。
他沒有把整個方案推翻。
只增加一個小口子：無成年男丁、家中病弱、確實無法自行搶收的，可以由里正報少量互助人手。
地方吏擔心人人都來報困難。
「那就核。」
「核也要人。」
「所以只核最明顯的。」
這仍然會漏人。
制度不可能把每一戶的處境都精確排序。
但一個粗分區方案若完全不允許例外，最弱的人往往會被「總體合理」壓過去。
第二日，軍役幫那戶收了不到半日。
沒有改變全城麥收。
卻讓她家沒有因為一張三圈圖失掉大半口糧。
房伯玉聽說後問：「你以後是不是每張表都要留個口子？」
楊二三說：「看表會不會把不同的人當成一樣。」
「那軍令還怎麼快？」
「所以口子不能太大。」
房伯玉哼了一聲：「你這人越來越會說兩邊話。」
楊二三沒有反駁。
現實本來就在兩邊拉。
第九日游騎出現後，搶收突然加速。
軍府要求把第二圈剩餘麥儘快運入城。
一個新問題出現：麥剛收，水分高，堆得太密容易發熱霉壞。
倉吏建議先曬。
軍官說沒時間。
最後一部分進倉，一部分在城內空地攤曬，另有一部分留在農戶手裡，不全部集中。
分散又帶來管理難度。
可總比為了「都進城」把濕麥堆壞好。
楊二三越來越不相信一句「收進來就安全」。
糧從田裡割下只是第一步。
還要曬、脫粒、裝、運、存、磨、煮。
任何一環出問題，都可能讓紙上的糧變成吃不到的糧。
游騎最終沒有衝到城下。
第一圈的提前收割看起來更像白白損失。
幾個農戶確實抱怨。
房伯玉沒有壓。
軍府按事前約定補了一小部分役工，並允許損失較大的幾戶少承擔下一輪車役。
補償不可能完全抵掉未熟麥的損失。
至少承認這不是農戶自願替軍府承擔的成本。
楊二三把這筆補償也記進防禦成本。
過去帳上只會出現收了多少糧。
現在還會出現為了提前收這些糧，誰少得了什麼。
一座城守住的代價，不該只寫在軍庫那一邊。
麥收入城以後，城裡糧價短暫跌了一點。
有人覺得這是好事。
幾日後，外圍村莊的糧價卻漲了。
因為軍府集中把近城麥收走，城外可交易的現糧反而少。
楊二三沒有權限管市場，只把變化報給房伯玉。
房伯玉問：「要不要禁漲價？」
楊二三搖頭。
一紙禁價若沒有糧補進去，只會讓糧從市面消失。
他們最後從軍府收進的麥里拿出很少一部分，通過原有市集平價出售給確實缺糧的城外戶，同時限制軍中人員去搶購。
數量不大，作用也有限。
至少沒有用軍令假裝價格可以不受供給影響。
這件事又讓楊二三看見，軍事動作的成本會沿著市場傳出去。
軍府提前收一圈麥，不只影響那一圈農戶。
它還會改變附近誰買得到糧、用什麼價買。
地圖上的三圈因此從來不是封閉的。
第一圈麥田裡有一戶因為提前收割，籽粒偏癟。農戶拿著一把麥穗來找軍府，說補的役工抵不了損失。地方吏覺得他貪心，不肯理。
楊二三沒有替他定賠多少，只讓人把同一地塊未提前收的邊角麥與早割部分稱了一次。差異確實存在，卻沒有農戶說得那麼大。
最後按實際差額的一部分補，不全補。因為提前收也避免了可能被敵騎奪走的風險，不能把所有自然差異都算給軍府。
雙方都不完全滿意。
房伯玉說：「這才像真的處置。人人都滿意，多半是帳沒算全。」
楊二三笑不出來，卻承認這句話有道理。很多衝突不是找到正確數字就會消失，而是數字只讓各方更清楚自己到底在爭什麼。
搶收結束後，軍府把三圈圖收檔。楊二三沒有把實際結果反推成新的固定圈距。下一次敵軍方向、成熟時節、可用人手都可能不同。保留下來的不是「三里先收、五里後收」之類死數，而是先看暴露程度，再看成熟度與家庭勞力。具體距離仍要重新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