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誰肯先開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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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第二天一早去了沈家。

  裂了側板的那條船已經拖上淺灘。老鮑蹲在船邊拆木釘,見到楊二三,只哼了一聲。

  沈青禾在倉屋裡等他。

  桌上不是六塊貨主木牌。

  是七塊。

  「多的是誰?」

  「趙家。」

  楊二三抬頭。

  「趙承禮肯賣?」

  「昨夜有人遞話,說今日趙塢會出二十斛,價比昨天市價低一枚。」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相反。

  若趙承禮只想囤糧抬價,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低價賣。

  沈青禾看著他的表情:「又沒算到?」

  「沒算。」

  「那還開不開?」


  「開。」

  沈伯成從外面進來,聽見這句就皺眉:「昨日一條船還不夠?」

  「昨日只有一家賣。」

  「今日你能讓七家一起?」

  「不能。」

  「那說什麼?」

  楊二三道:「能讓四家。」

  昨夜他已經讓陳阿蠻分別去問過。

  橋東何四郎缺錢不急,卻怕趙家今天低價一出,自己手裡的糧反而跌;另一家正欠船錢,需要現錢;沈家要保信用;第四家是個小貨主,庫存不多,只要有人保證碼頭不亂,他願意賣。

  四家動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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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今天剛好能站到一起。

  陸老六帶來了兩個縣役,沒有發什麼「官府賑糧」的告示,只做一件事:誰鬧事,誰先出去。

  「昨日就是官差一來,大家更覺得要斷糧。」楊二三說。

  陸老六看他一眼:「挨一次才知道?」

  「知道了。」

  「那今天縣裡不說『放糧』,只說照常開市。」

  四處糧點同時開。

  沈家碼頭不再堆十二斛在一處,只擺三斛;橋東兩家各擺五斛;另一家在內街開門。

  第一輪每人只稱一斗。

  賣完一輪,再開第二輪。

  這不是為了省糧,是為了不讓排在後面的人看見前面一口氣搬走五六斗。

  沈伯成不贊成:「人家有錢,憑什麼不許多買?」

  沈青禾道:「叔父,昨日船是誰家的?」

  沈伯成閉了嘴。

  開市後,人果然又來了。

  人仍多。

  但四處都有人賣,隊伍被分散了。

  有人問「是不是以後都只許一斗」,賣糧的夥計只答:「今日先這麼稱,後頭還有。」

  不解釋未來。

  也不喊「糧足」。

  能看見袋子,能排到斗,隊伍反而慢慢安靜。

  中午以前,米價沒有再漲。

  楊二三一直站在沈家碼頭邊,沒有鬆氣。

  趙塢那二十斛還沒出現。

  直到午後,一條寬底船靠岸。

  趙家的人果真卸糧。

  價格比沈家低一枚。

  人群一下又往那邊動。

  沈伯成急了:「他們壓價!」

  沈青禾卻沒動。

  楊二三看著趙家的糧袋。

  袋子整齊,米色也不差。

  趙承禮不是來攪亂。

  他是真的賣。

  「為什麼?」沈青禾問。

  「還不知道。」

  「你不是最會算?」

  「沒數。」

  趙家二十斛賣得很快,卻沒有繼續加貨。

  糧價因此往下落了一點。

  到了傍晚,昨天關門的兩家米鋪重新卸了門板。

  局面暫時穩住。

  陸老六鬆口氣:「這不就成了?」

  楊二三搖頭。

  「今天成了。」

  「還嫌什麼?」

  「趙承禮為什麼願意幫我們?」

  「他賣他的糧,算什麼幫?」

  正因為如此才麻煩。

  若趙承禮只是等著糧價漲,他應該繼續囤。

  若他想趁亂收田,也該讓恐慌再燒幾日。

  可他在最合適的時候放了二十斛,既沒虧多少,又讓自己看起來像穩住地方的人。

  沈青禾突然道:「他不是今天才買。」

  「什麼意思?」

  「我那六個貨主。」

  她把其中兩塊牌推出來。

  「這兩家賣給趙家的糧,價都比今天高。」

  楊二三看著她。

  趙承禮高價買,今天低一點賣。

  單看這一批,是虧的。

  「他不可能做白賠的買賣。」沈青禾說。

  「除非買的不是今天這二十斛。」

  「或者這二十斛本來就不是新買的。」

  兩人同時停住。

  舊糧。

  趙承禮手裡還有他們不知道的舊倉。

  沈青禾又拿出一塊木牘:「還有件事。今日我問了八碼頭的船工。最近十日,趙塢出糧船的趟數增加了,但回來登記的空船沒增加那麼多。」

  「差多少?」

  「我只能對上十二趟,少三趟。」

  「三條船沒回來?」

  「或者回來時沒走原碼頭。」

  楊二三在紙上記下三個空格。

  趙承禮今天低價放二十斛,解決的是眼前的人群。

  三條去向不明的船,才是他真正想藏的東西。

  「羅木匠那邊呢?」沈青禾問。

  「人在錢唐,暫時安全。」

  「何老頭的藍布?」

  「還沒找到人。」

  「那你現在先查船?」

  楊二三看著河。

  「先查糧。」

  「有什麼區別?」

  「船會走。」

  「糧也會走。」

  「所以要知道這一帶到底還有多少能動的糧。」

  沈青禾沉默片刻,把自己那六家貨主的木牌推給他。

  「這六家,你可以抄。」

  「條件?」

  「修船那趟損失,先記著。」

  「還有?」

  「以後官府真要調船,我沈家的船不能永遠排在趙家後面。」

  她要的是航路和位置。

  楊二三點頭:「我只能記下,不能替縣裡答應。」

  「記下就行。」

  天快黑時,楊二三帶著抄下來的六家糧數回楊家塢。

  周氏在院裡收曬乾的豆。

  三娘蹲在旁邊,把壞豆挑出來,一顆一顆扔進小碗。

  楊二三忽然問:「娘,莊裡誰家去年收了多少糧,你知道麼?」

  周氏頭也沒抬:「不知道。」

  「誰可能知道?」

  「收租的、磨米的、撐船的。」

  三娘插嘴:「還有老鼠。」

  周氏笑了一聲。

  楊二三也笑。

  他把六家貨主、東倉、幾個莊倉和沈家船簿分別寫在紙上。

  這些還遠遠不是錢唐縣的糧。

  甚至不是楊家塢附近全部的糧。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他不準備再拿一兩個倉、一兩家鋪子的數字去猜所有人。

  桌上那六塊位置很快不夠。

  他又拿出父親留下的竹籌。

  一根放東倉。

  一根放沈家。

  一根放趙塢。

  餘下的,先空著。

  窗外河面很靜。

  夜裡有一條船從上游下來,沒有點燈。

  櫓聲經過楊家塢外時,陳阿蠻正好從門口起身。

  「又是空船?」

  楊二三聽了一會兒。

  「不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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