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空船回來得太快
何四郎的糧倉就在橋東。
門關著，門口卻停了兩輛空車。
沈青禾沒去敲門，只讓楊二三看車轍。
「上午來的。」
「你怎麼知道？」
「昨夜下過雨。舊轍里有水，這兩道沒有。」
車沒有裝糧離開，說明買賣沒成，或者貨還沒搬。
「誰的車？」
「趙塢常用的。」
「又是趙家？」
「我只說常用。」
沈青禾把他在趙塢聽來的那套話原樣還給他。
楊二三笑了一下。
兩人沒在何家門口久留。要知道糧往哪走，盯倉不如盯船。
接下來三日，沈青禾讓自己的船工順手記下幾處渡口的進出。楊二三不要求記所有船，只記三類：裝糧上行的、空船下行的、原本有固定貨路卻突然改道的。
第四日，木牘擺了滿桌。
沈青禾指著最上面一列：「富陽回來十二條空船。去年這時候，同樣四日，我這裡有舊簿，記了八條。」
「光數量還不夠。」
「我知道。」
她又推過一塊。
「這十二條在上游停的時辰，比平常少。最短的一條，當日卸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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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三把幾趟船期重新抄在紙上。往返快，並不代表水路更順；如果上游停留時間縮短，而下行速度沒有變化，差的那一截只能發生在碼頭。
沒人等貨。
或者不敢等。
「新城方向呢？」
沈青禾搖頭：「少。走那邊的船本來就少，我手裡這點數看不出什麼。」
「趙家的糧船？」
「三條我能確認。一條去了富陽，一條中途轉支河，一條沒有回來。」
「那條去哪了？」
「不知道。」
楊二三把那一格空著，沒有補。
這幾日他越來越習慣給「不知道」留地方。過去做計劃時，最危險的不是空白，而是假裝空白已經有答案。
陳阿蠻中午才來。
「羅木匠找到了。」
楊二三筆停住。
「人呢？」
「錢唐縣城，他小舅子家。」
「自己走的？」
「自己。」
「為什麼？」
「有人夜裡去他家，說縣裡要抓他問罪，還給了船錢。」
沈青禾抬眼：「誰給的？」
「他說沒看清。來人戴斗笠，口音本地。」
「那張『楊二三讓改斗』的紙呢？」
「不是他寫的。他走的時候，家裡還沒有。」
這條線終於鬆開一點。
羅木匠不是被滅口，也不是主動替趙承禮作偽。他只是被嚇走。有人利用他的逃跑，再把那張紙塞進屋裡。
「他還回來麼？」楊二三問。
「暫時不敢。」
「尺寸木條呢？」
「帶走了。」
楊二三鬆了口氣。
那根木條還在，比人被逼著改口強。
陳阿蠻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藍布。
「你怎麼又有？」
「羅木匠說，給船錢那個人袖口也是這個色。」
陸老六不在，沈青禾先接過去看。
「平碼頭做短褐的布。」
「你也認得？」
「我給船工買過。」
「趙家？」
「趙家用，顧莊用，平碼頭上幾個大行也用。」
又是一條只能縮小範圍、不能指人的線。
陳阿蠻氣得想把布扔河裡。
楊二三拿回來：「留著。」
「留這種誰都有的東西做什麼？」
「以後若有人說只有趙家有，至少知道那句話是假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防的到底是趙承禮，還是自己算錯？」
「都防。」
傍晚，一條沈家空船從上游回來。
船工叫老鮑，就是前面被沈青禾扣掉半日工錢的那個。
他這次沒抱怨，一上岸就先找水喝。
「富陽怎麼了？」沈青禾問。
老鮑擦了擦嘴。
「亂倒沒亂，就是煩。」
「過一個渡問一次籍。靠岸有人問船里有沒有糧。說沒有還不信，非要掀艙板看。」
「官差？」
「頭一處是。後頭兩處不像。」
楊二三問：「有人搶？」
「沒搶。」
「買？」
「出價。」
「高麼？」
「比這裡高一成多。」
「你為什麼沒等貨回來？」
老鮑看他像看傻子。
「那邊現在誰還敢空船多停？今早又有人說，新城那邊有幾戶人被趕出來，沿河找船。真假不知道，我還等什麼？」
沈青禾和楊二三對視一眼。
船回來得快，原因終於有了更具體的一塊。
不是河變了。
是人不願停。
老鮑又道：「還有個怪事。」
「什麼？」
「我回來時碰見趙家一條糧船，逆著往上走。船壓得很深。」
「去富陽？」
「過了富陽口還沒停。」
「再往上？」
「像是。」
「新城？」
老鮑聳肩：「我沒跟。」
楊二三看向牆上那塊船期木板。
趙承禮買糧，至少有一部分並沒有停在富陽。
那條船繼續往上。
而他們對更上游發生什麼，幾乎一無所知。
門關著，門口卻停了兩輛空車。
沈青禾沒去敲門，只讓楊二三看車轍。
「上午來的。」
「你怎麼知道？」
「昨夜下過雨。舊轍里有水，這兩道沒有。」
車沒有裝糧離開，說明買賣沒成，或者貨還沒搬。
「誰的車？」
「趙塢常用的。」
「又是趙家？」
「我只說常用。」
沈青禾把他在趙塢聽來的那套話原樣還給他。
楊二三笑了一下。
兩人沒在何家門口久留。要知道糧往哪走，盯倉不如盯船。
接下來三日，沈青禾讓自己的船工順手記下幾處渡口的進出。楊二三不要求記所有船，只記三類：裝糧上行的、空船下行的、原本有固定貨路卻突然改道的。
第四日，木牘擺了滿桌。
沈青禾指著最上面一列：「富陽回來十二條空船。去年這時候，同樣四日，我這裡有舊簿，記了八條。」
「光數量還不夠。」
「我知道。」
她又推過一塊。
「這十二條在上游停的時辰，比平常少。最短的一條，當日卸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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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三把幾趟船期重新抄在紙上。往返快，並不代表水路更順；如果上游停留時間縮短，而下行速度沒有變化，差的那一截只能發生在碼頭。
沒人等貨。
或者不敢等。
「新城方向呢？」
沈青禾搖頭：「少。走那邊的船本來就少，我手裡這點數看不出什麼。」
「趙家的糧船？」
「三條我能確認。一條去了富陽，一條中途轉支河，一條沒有回來。」
「那條去哪了？」
「不知道。」
楊二三把那一格空著，沒有補。
這幾日他越來越習慣給「不知道」留地方。過去做計劃時，最危險的不是空白，而是假裝空白已經有答案。
陳阿蠻中午才來。
「羅木匠找到了。」
楊二三筆停住。
「人呢？」
「錢唐縣城，他小舅子家。」
「自己走的？」
「自己。」
「為什麼？」
「有人夜裡去他家，說縣裡要抓他問罪，還給了船錢。」
沈青禾抬眼：「誰給的？」
「他說沒看清。來人戴斗笠，口音本地。」
「那張『楊二三讓改斗』的紙呢？」
「不是他寫的。他走的時候，家裡還沒有。」
這條線終於鬆開一點。
羅木匠不是被滅口，也不是主動替趙承禮作偽。他只是被嚇走。有人利用他的逃跑，再把那張紙塞進屋裡。
「他還回來麼？」楊二三問。
「暫時不敢。」
「尺寸木條呢？」
「帶走了。」
楊二三鬆了口氣。
那根木條還在，比人被逼著改口強。
陳阿蠻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藍布。
「你怎麼又有？」
「羅木匠說，給船錢那個人袖口也是這個色。」
陸老六不在，沈青禾先接過去看。
「平碼頭做短褐的布。」
「你也認得？」
「我給船工買過。」
「趙家？」
「趙家用，顧莊用，平碼頭上幾個大行也用。」
又是一條只能縮小範圍、不能指人的線。
陳阿蠻氣得想把布扔河裡。
楊二三拿回來：「留著。」
「留這種誰都有的東西做什麼？」
「以後若有人說只有趙家有，至少知道那句話是假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防的到底是趙承禮，還是自己算錯？」
「都防。」
傍晚，一條沈家空船從上游回來。
船工叫老鮑，就是前面被沈青禾扣掉半日工錢的那個。
他這次沒抱怨，一上岸就先找水喝。
「富陽怎麼了？」沈青禾問。
老鮑擦了擦嘴。
「亂倒沒亂，就是煩。」
「過一個渡問一次籍。靠岸有人問船里有沒有糧。說沒有還不信，非要掀艙板看。」
「官差？」
「頭一處是。後頭兩處不像。」
楊二三問：「有人搶？」
「沒搶。」
「買？」
「出價。」
「高麼？」
「比這裡高一成多。」
「你為什麼沒等貨回來？」
老鮑看他像看傻子。
「那邊現在誰還敢空船多停？今早又有人說，新城那邊有幾戶人被趕出來，沿河找船。真假不知道，我還等什麼？」
沈青禾和楊二三對視一眼。
船回來得快，原因終於有了更具體的一塊。
不是河變了。
是人不願停。
老鮑又道：「還有個怪事。」
「什麼？」
「我回來時碰見趙家一條糧船，逆著往上走。船壓得很深。」
「去富陽？」
「過了富陽口還沒停。」
「再往上？」
「像是。」
「新城？」
老鮑聳肩：「我沒跟。」
楊二三看向牆上那塊船期木板。
趙承禮買糧，至少有一部分並沒有停在富陽。
那條船繼續往上。
而他們對更上游發生什麼，幾乎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