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趙塢
傍晚，他一個人去了趙塢。趙塢比楊家塢大得多。河邊停著十幾條船。有糧船。有木船。還有兩條比尋常貨船寬出近一倍的寬底船。碼頭有人扛包。有人記數。
忙而不亂。楊二三站了片刻。碼頭上人不少，卻沒人亂跑。扛包的、記數的、撐船的各走各路，連吆喝聲都很少。趙承禮的人顯然很會做事。他報了名字。沒人刁難。一個夥計直接帶他進去。像早知道他會來。
正堂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不胖。穿灰衣。沒有留很長的鬍子。桌上放著茶。右手虎口沒有疤。楊二三第一眼先看了手。趙承禮笑了。
「在找疤？」
楊二三心裡一沉。對方知道。
「羅木匠跟你說了不少。」
這不是問句。趙承禮指了指對面。
「坐。」
楊二三沒有坐。
「羅木匠在哪？」
「錢唐。」
「為什麼走？」
「怕你。」
「我？」
「現在外面都說，是你讓他改斗。」
「你信？」
趙承禮笑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
這句話讓楊二三停住。
「那什麼重要？」
「縣裡信多少。」
「莊裡信多少。」
「你娘和妹妹信不信。」
最後一句很輕。卻像針一樣。楊二三看著他。趙承禮抬眼。
「別這麼看我。」
「你爹當年也這麼看過。」
堂里一下靜了。
「我爹怎麼死的？」
「病死的。」
「你確定？」
「我還去吊過喪。」
趙承禮語氣平平。
「二郎，你爹是個認真人。」
「認真有什麼錯？」
「沒錯。」
「那為什麼死？」
「人都會死。」
楊二三第一次真切地想揍一個人。可陳阿蠻不在。幸好。趙承禮把茶往前推。
「你今天拿了什麼來？」
楊二三沒有拿抄件。
「你覺得我拿了什麼？」
趙承禮笑意更深。
「楊衡那張舊轉糧帖。」
猜中了。至少趙承禮知道這張東西存在。
「如果我有呢？」
「那就留好。」
楊二三沒想到這個答案。
「你不怕？」
「怕什麼？」
「它能證明前年七十二斛糧轉到顧西莊。」
「我從沒說沒轉。」
趙承禮淡淡道。
「暴雨塌倉，轉糧避水。後來受潮霉壞，按損入帳。哪裡不對？」
這套解釋完整。甚至很合理。
「那為什麼舊量斗今天被燒？」
「問放火的人。」
「何老頭為什麼被打？」
「問打他的人。」
「羅木匠為什麼跑？」
「你剛才已經問過。」
楊二三發現，趙承禮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所有問題都能切開。每一件單獨看，都沒有落到他身上。
「你找我，不只是問這些吧？」
趙承禮道。楊二三看著院外的船。
「糧價為什麼漲？」
這是他臨時換的問題。趙承禮微微挑眉。第一次有一點意外。
「你來問我糧價？」
「你管船。」
「所以？」
「錢唐不缺糧，至少現在不該這麼貴。」
趙承禮放下茶盞。
「你終於問了個有意思的問題。」
「答案呢？」
「有糧，不等於糧在你手裡。」
「還有？」
「有船，不等於船肯走。」
「還有？」
「今天不缺，不等於明天不缺。」
趙承禮看著他。
「所以聰明人會提前買。」
「你在買？」
「大家都在買。」
「往哪裡運？」
「能賣好價的地方。」
「富陽？」
趙承禮眼神終於動了一下。很輕。
「你為什麼問富陽？」
楊二三沒有答。反過來從這一點，已經夠了。趙承禮靠回椅背。
「二郎。」
「嗯。」
「你會算帳，是好事。」
「然後？」
「別把帳算得太遠。」
這句話與陸老六那句「還有活和死」很像。可從趙承禮嘴裡出來，味道完全不同。
「我爹也聽過？」
「聽過。」
「他沒聽。」
「是。」
「所以死了？」
趙承禮看著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天黑了。」
他說。
「回家吧。」
楊二三轉身。
走到門口時，趙承禮又道：
「你娘今天午後去過一趟河神廟。」
楊二三猛地回頭。趙承禮仍在喝茶。
「老人家年紀大了，別讓她總跑。」
楊二三背後瞬間發涼。周氏今天根本沒說要去河神廟。他離開趙塢，沒有走回楊家塢。而是直接往河神廟跑。天已經黑了一半。路上他第一次後悔沒有帶陳阿蠻。
不是因為趙承禮。是因為母親。
河神廟裡香菸未散。楊二三衝進去時，周氏正提著竹籃從後殿出來。
「你怎麼來了？」
「趙承禮說你在這裡。」
周氏臉色微微變了，卻先看見他額上的汗。
「他把你怎麼了？」
「沒有。」
「那你跑什麼？」
楊二三沒有回答。直到看見她好端端站在面前，胸口那口氣才慢慢落下去。
走出河神廟時，周氏忽然停在石階下，把竹籃又接了回去。她從米糕底下摸出一小撮香灰，包進舊紙里，動作很慢。楊二三問她做什麼，周氏只說：「給你爹帶的。」
楊二三這才想起，楊衡的墳並不在這裡。周氏來河神廟，不只是替活人求平安，也是因為當年楊衡跑船量倉，出門前總要到這裡燒一炷香。她不相信兒子能靠幾本帳把所有危險算清，卻也沒有再攔，只在回程時把靠河的一側讓給自己走，讓楊二三走田埂裡面。
這個很小的動作讓楊二三一路都沒再問她。
回到楊家塢前，周氏又在一處賣香燭的小棚前停了一次。她摸了半天，只摸出兩枚小錢，最後什麼也沒買。攤主認得她，笑著說可以先欠著。周氏搖頭：「欠一回，就得記一回。」
楊二三聽見這句話，忽然想起家裡那一百七十三斛。母親不懂他那些勾稽、倉耗和轉糧，卻比誰都怕欠。楊衡死後這兩年，她寧肯把粥煮得更稀，也沒再向莊裡借過一斗米。
「娘，」他問，「如果我現在停手，趙承禮還會來麼？」周氏沒有立刻回答。田埂很窄，她提著籃子走在靠河的一側，半晌才說：「你若第一天就停，他也許不會。現在麼，我不知道。」
「那你還讓我少算？」「少算，不是叫你裝瞎。」周氏看著前面的路，「你爹壞就壞在，什麼都想弄個明白。他總覺得只差最後一個人、最後一張紙。可有些事，知道夠你活下去就行。」
楊二三問：「那張憑帖，你為什麼昨天才給我？」「因為昨天以前，我還覺得十二畝田丟了也能活。」周氏聲音很輕，「昨天他們到門口問你爹的東西，我才知道，不把這件事弄過去，田在不在都一樣。」
這句話讓楊二三停了一步。周氏沒有回頭，只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仍舊沿著靠河的一側往前走。
快到家時，三娘已經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兩塊米糕，先高興，隨後又把其中一塊推回給周氏：「娘吃。」周氏罵她多事，還是掰成三份。三個人站在門檻邊吃完，誰都沒有提趙承禮。
忙而不亂。楊二三站了片刻。碼頭上人不少，卻沒人亂跑。扛包的、記數的、撐船的各走各路，連吆喝聲都很少。趙承禮的人顯然很會做事。他報了名字。沒人刁難。一個夥計直接帶他進去。像早知道他會來。
正堂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不胖。穿灰衣。沒有留很長的鬍子。桌上放著茶。右手虎口沒有疤。楊二三第一眼先看了手。趙承禮笑了。
「在找疤？」
楊二三心裡一沉。對方知道。
「羅木匠跟你說了不少。」
這不是問句。趙承禮指了指對面。
「坐。」
楊二三沒有坐。
「羅木匠在哪？」
「錢唐。」
「為什麼走？」
「怕你。」
「我？」
「現在外面都說，是你讓他改斗。」
「你信？」
趙承禮笑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
這句話讓楊二三停住。
「那什麼重要？」
「縣裡信多少。」
「莊裡信多少。」
「你娘和妹妹信不信。」
最後一句很輕。卻像針一樣。楊二三看著他。趙承禮抬眼。
「別這麼看我。」
「你爹當年也這麼看過。」
堂里一下靜了。
「我爹怎麼死的？」
「病死的。」
「你確定？」
「我還去吊過喪。」
趙承禮語氣平平。
「二郎，你爹是個認真人。」
「認真有什麼錯？」
「沒錯。」
「那為什麼死？」
「人都會死。」
楊二三第一次真切地想揍一個人。可陳阿蠻不在。幸好。趙承禮把茶往前推。
「你今天拿了什麼來？」
楊二三沒有拿抄件。
「你覺得我拿了什麼？」
趙承禮笑意更深。
「楊衡那張舊轉糧帖。」
猜中了。至少趙承禮知道這張東西存在。
「如果我有呢？」
「那就留好。」
楊二三沒想到這個答案。
「你不怕？」
「怕什麼？」
「它能證明前年七十二斛糧轉到顧西莊。」
「我從沒說沒轉。」
趙承禮淡淡道。
「暴雨塌倉，轉糧避水。後來受潮霉壞，按損入帳。哪裡不對？」
這套解釋完整。甚至很合理。
「那為什麼舊量斗今天被燒？」
「問放火的人。」
「何老頭為什麼被打？」
「問打他的人。」
「羅木匠為什麼跑？」
「你剛才已經問過。」
楊二三發現，趙承禮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所有問題都能切開。每一件單獨看，都沒有落到他身上。
「你找我，不只是問這些吧？」
趙承禮道。楊二三看著院外的船。
「糧價為什麼漲？」
這是他臨時換的問題。趙承禮微微挑眉。第一次有一點意外。
「你來問我糧價？」
「你管船。」
「所以？」
「錢唐不缺糧，至少現在不該這麼貴。」
趙承禮放下茶盞。
「你終於問了個有意思的問題。」
「答案呢？」
「有糧，不等於糧在你手裡。」
「還有？」
「有船，不等於船肯走。」
「還有？」
「今天不缺，不等於明天不缺。」
趙承禮看著他。
「所以聰明人會提前買。」
「你在買？」
「大家都在買。」
「往哪裡運？」
「能賣好價的地方。」
「富陽？」
趙承禮眼神終於動了一下。很輕。
「你為什麼問富陽？」
楊二三沒有答。反過來從這一點，已經夠了。趙承禮靠回椅背。
「二郎。」
「嗯。」
「你會算帳，是好事。」
「然後？」
「別把帳算得太遠。」
這句話與陸老六那句「還有活和死」很像。可從趙承禮嘴裡出來，味道完全不同。
「我爹也聽過？」
「聽過。」
「他沒聽。」
「是。」
「所以死了？」
趙承禮看著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天黑了。」
他說。
「回家吧。」
楊二三轉身。
走到門口時，趙承禮又道：
「你娘今天午後去過一趟河神廟。」
楊二三猛地回頭。趙承禮仍在喝茶。
「老人家年紀大了，別讓她總跑。」
楊二三背後瞬間發涼。周氏今天根本沒說要去河神廟。他離開趙塢，沒有走回楊家塢。而是直接往河神廟跑。天已經黑了一半。路上他第一次後悔沒有帶陳阿蠻。
不是因為趙承禮。是因為母親。
河神廟裡香菸未散。楊二三衝進去時，周氏正提著竹籃從後殿出來。
「你怎麼來了？」
「趙承禮說你在這裡。」
周氏臉色微微變了，卻先看見他額上的汗。
「他把你怎麼了？」
「沒有。」
「那你跑什麼？」
楊二三沒有回答。直到看見她好端端站在面前，胸口那口氣才慢慢落下去。
走出河神廟時，周氏忽然停在石階下，把竹籃又接了回去。她從米糕底下摸出一小撮香灰，包進舊紙里，動作很慢。楊二三問她做什麼，周氏只說：「給你爹帶的。」
楊二三這才想起，楊衡的墳並不在這裡。周氏來河神廟，不只是替活人求平安，也是因為當年楊衡跑船量倉，出門前總要到這裡燒一炷香。她不相信兒子能靠幾本帳把所有危險算清，卻也沒有再攔，只在回程時把靠河的一側讓給自己走，讓楊二三走田埂裡面。
這個很小的動作讓楊二三一路都沒再問她。
回到楊家塢前，周氏又在一處賣香燭的小棚前停了一次。她摸了半天，只摸出兩枚小錢，最後什麼也沒買。攤主認得她，笑著說可以先欠著。周氏搖頭：「欠一回，就得記一回。」
楊二三聽見這句話，忽然想起家裡那一百七十三斛。母親不懂他那些勾稽、倉耗和轉糧，卻比誰都怕欠。楊衡死後這兩年，她寧肯把粥煮得更稀，也沒再向莊裡借過一斗米。
「娘，」他問，「如果我現在停手，趙承禮還會來麼？」周氏沒有立刻回答。田埂很窄，她提著籃子走在靠河的一側，半晌才說：「你若第一天就停，他也許不會。現在麼，我不知道。」
「那你還讓我少算？」「少算，不是叫你裝瞎。」周氏看著前面的路，「你爹壞就壞在，什麼都想弄個明白。他總覺得只差最後一個人、最後一張紙。可有些事，知道夠你活下去就行。」
楊二三問：「那張憑帖，你為什麼昨天才給我？」「因為昨天以前，我還覺得十二畝田丟了也能活。」周氏聲音很輕，「昨天他們到門口問你爹的東西，我才知道，不把這件事弄過去，田在不在都一樣。」
這句話讓楊二三停了一步。周氏沒有回頭，只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仍舊沿著靠河的一側往前走。
快到家時，三娘已經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兩塊米糕，先高興，隨後又把其中一塊推回給周氏：「娘吃。」周氏罵她多事，還是掰成三份。三個人站在門檻邊吃完，誰都沒有提趙承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