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王季衡的反擊
寬底船忽被征走以後，王季衡在功曹議席上先發了難。
「小船戶若毀一船一百斛，賠不起怎麼辦？」
他把四張數紙攤在議席上：王氏可在五日內籌出一百斛賠糧，柳商能籌六十，沈家與七碼頭共擔組加在一起也不足三十。若強把最後一百斛全拆給小戶，單船事故後官府無法及時追償的缺口會明顯高於舊法。單看四十日內完成六百斛，王季衡主張由王氏再接六十斛、柳商接四十，是最快也最穩的辦法。
聯保只能賠一部分，共擔池仍太小，若把保證金抬到足數，又會將窮戶擋在門外。楊二三隻能承認：
大額風險仍需要家底。他把辦法改成分級承運：小戶不直接承擔百斛總責，只承自己所載的一段；總體賠償由大商、聯保聯盟或有足額保證金的主承運承擔。主承運仍多半是大商，倉曹能約束的是這層關係的邊界：
小戶與主承運之間的契紙須公開抽成，允許更換主承運，也不得夾帶長期依附。王季衡看完：
「還是一層大戶帶小戶。」
「嗯。」
「那你折騰幾年？」
「讓這層關係有邊界。」
楊二三沒有硬說小戶能獨擔百斛。他提出把一百斛拆成「主責」和「分段」：主承運對官府賠全數，分船隻對自己所載十至二十斛負責。主承運可收統籌錢，卻須列明抽成、提供的備用船和賠付上限；小戶完成本段便結算，不得附帶三年掛靠。王季衡聽完先笑：「繞了一圈，還是要我王氏站在上面。」楊二三應道：「站在上面可以，別把人永遠壓在下面。」
強弱不會因一張新契消失，但依附可以被縮短成有期限、有價錢、能退出的一次承運關係。王季衡沒有再反駁。
他轉而要求主承運擁有臨時換船權：分船若晚報或船況惡化，主承運可在一日內換掉，不必等倉曹逐筆同意。小戶擔心大商藉此隨意逐人，楊二三便加上書面理由、替船條件和事後覆核。緊急時先換，事後若查無實據，主承運須賠被換船戶半日空工錢。王季衡得到了救急速度，小戶得到一筆防濫用的代價。權力沒有被拿走，只被綁上了使用後的帳。
分級承運第一版出來後，小戶最擔心主承運抽成過高。
顧彥章先拿二十斛做了一次空排。主承運若在巳時換船，原船已裝的六斛由誰卸、濕損算誰、船工空等多久，舊契都沒寫。三處空白當日補齊，換船權才准啟用。紙面上的一層關係，到了碼頭會變成糧袋、肩膀和半日工錢。若任由大商定，小戶只是從門第附庸變成契約附庸。於是所有大運公共單的主承運抽成必須寫明，不能臨時加。
官府不定統一抽成，只公示。
王季衡原本主張官府直接定一成，理由是省去議價，四十日內最好執行。楊二三卻翻出六碼頭去年三筆轉包：同樣一成抽取，有的主承運給備用船、墊賠和倉位，有的只替小戶蓋一張帖。價錢相同，所買之物完全不同。若統一定一成，差的主承運反而最占便宜。於是官府只定必須寫明的四項，不定最終抽成。王季衡隨即換了打法，讓王氏把報價壓到九分，卻將平碼頭裝卸另列。小戶一看只覺得便宜，陶書手合算後才發現連裝卸計入，實付接近一成三。楊二三要求凡承運必付之錢都併入總價，不能拆名藏費。王季衡沒有爭，次日便用同一規則去查別家。楊二三擋住了一次藏價，也等於把一件更好用的武器交給了他。不同主承運自己競爭。第一輪三家大商報價，抽成從一成到一成半不等，小戶開始有選擇。
王氏報抽一成，條件是途中二斗以下的小損全由分船承擔；柳商報一成二，小損雙方各半；另一個商號只抽八分，卻不給備用船。按平安到港的帳，第三家最便宜；把一次中等船損計入，柳商反而最省。倉曹沒有替小戶指定，只把三種情形下各自會少得多少寫在同一張紙上。十二家分船最後分成三組，沒有一家方案包攬。
有一個聯保聯盟甚至自己湊足保證金，第一次擔任小規模主承運。
孟四的六戶聯保原有池錢七貫，又向兩名貨主借得五貫，以十二貫保證金承下四十斛主責。他們不夠接百斛，卻能從最小一層開始證明組織能力。第一次點船時，兩戶為誰出備用船爭得臉紅，最後按各戶過去三月接單量攤待命日。自己做主承運以後，他們才知道王季衡口中的「組織」並不只是一張帖。雖然只統籌四十斛，卻證明主承運不天然屬於大族。
王季衡看後說：「這才算給了替代。」不是反對強者，而是允許新強者從履約和組織能力里長出來。分級承運公開抽成後，一家大商報價最低，卻要求小戶承擔全部途中小損；另一家抽成高一點，但損耗按比例分。很多小戶選擇後者。楊二三沒有替他們判『哪個便宜』，只要求合同把風險分配一起公示。價格低不等於總成本低。
一戶小船主第一次看懂：自己以前只盯抽成，出了事才知道條款更貴。他寧願多付半成換明確共同承擔。
市場開始用更完整的價格比較主承運。抽成、途中小損、遲運賠付和退出條件一同貼出以後，小船戶才看得見一成與一成半背後各自買了什麼。散議時，王季衡把自己先呈的主承運案捲起，遞給楊二三：「這回你補的邊界有用。可若沒有我先把八條船重新攏起來，你連貼契的時辰都沒有。」
這句話並非邀功。軍府征船急牒到來的半日內，王季衡已憑王氏、柳商和兩家大莊的關係調回六條替船，楊二三的公開分契則多花了一日。若只比救急速度，王季衡贏得乾淨；若看替船到位後怎樣分責，舊關係又必須接受新契約。兩人的辦法第一次不是輪流否定，而是在同一批糧上前後相接。
「小船戶若毀一船一百斛，賠不起怎麼辦？」
他把四張數紙攤在議席上：王氏可在五日內籌出一百斛賠糧，柳商能籌六十，沈家與七碼頭共擔組加在一起也不足三十。若強把最後一百斛全拆給小戶，單船事故後官府無法及時追償的缺口會明顯高於舊法。單看四十日內完成六百斛，王季衡主張由王氏再接六十斛、柳商接四十，是最快也最穩的辦法。
聯保只能賠一部分，共擔池仍太小，若把保證金抬到足數，又會將窮戶擋在門外。楊二三隻能承認：
大額風險仍需要家底。他把辦法改成分級承運：小戶不直接承擔百斛總責，只承自己所載的一段；總體賠償由大商、聯保聯盟或有足額保證金的主承運承擔。主承運仍多半是大商，倉曹能約束的是這層關係的邊界：
小戶與主承運之間的契紙須公開抽成，允許更換主承運，也不得夾帶長期依附。王季衡看完：
「還是一層大戶帶小戶。」
「嗯。」
「那你折騰幾年？」
「讓這層關係有邊界。」
楊二三沒有硬說小戶能獨擔百斛。他提出把一百斛拆成「主責」和「分段」：主承運對官府賠全數，分船隻對自己所載十至二十斛負責。主承運可收統籌錢，卻須列明抽成、提供的備用船和賠付上限；小戶完成本段便結算，不得附帶三年掛靠。王季衡聽完先笑：「繞了一圈，還是要我王氏站在上面。」楊二三應道：「站在上面可以，別把人永遠壓在下面。」
強弱不會因一張新契消失，但依附可以被縮短成有期限、有價錢、能退出的一次承運關係。王季衡沒有再反駁。
他轉而要求主承運擁有臨時換船權：分船若晚報或船況惡化，主承運可在一日內換掉，不必等倉曹逐筆同意。小戶擔心大商藉此隨意逐人，楊二三便加上書面理由、替船條件和事後覆核。緊急時先換，事後若查無實據，主承運須賠被換船戶半日空工錢。王季衡得到了救急速度，小戶得到一筆防濫用的代價。權力沒有被拿走，只被綁上了使用後的帳。
分級承運第一版出來後，小戶最擔心主承運抽成過高。
顧彥章先拿二十斛做了一次空排。主承運若在巳時換船，原船已裝的六斛由誰卸、濕損算誰、船工空等多久，舊契都沒寫。三處空白當日補齊，換船權才准啟用。紙面上的一層關係，到了碼頭會變成糧袋、肩膀和半日工錢。若任由大商定，小戶只是從門第附庸變成契約附庸。於是所有大運公共單的主承運抽成必須寫明，不能臨時加。
官府不定統一抽成，只公示。
王季衡原本主張官府直接定一成，理由是省去議價，四十日內最好執行。楊二三卻翻出六碼頭去年三筆轉包：同樣一成抽取，有的主承運給備用船、墊賠和倉位，有的只替小戶蓋一張帖。價錢相同，所買之物完全不同。若統一定一成，差的主承運反而最占便宜。於是官府只定必須寫明的四項，不定最終抽成。王季衡隨即換了打法，讓王氏把報價壓到九分，卻將平碼頭裝卸另列。小戶一看只覺得便宜，陶書手合算後才發現連裝卸計入，實付接近一成三。楊二三要求凡承運必付之錢都併入總價，不能拆名藏費。王季衡沒有爭，次日便用同一規則去查別家。楊二三擋住了一次藏價，也等於把一件更好用的武器交給了他。不同主承運自己競爭。第一輪三家大商報價，抽成從一成到一成半不等，小戶開始有選擇。
王氏報抽一成，條件是途中二斗以下的小損全由分船承擔；柳商報一成二，小損雙方各半；另一個商號只抽八分，卻不給備用船。按平安到港的帳，第三家最便宜；把一次中等船損計入，柳商反而最省。倉曹沒有替小戶指定，只把三種情形下各自會少得多少寫在同一張紙上。十二家分船最後分成三組，沒有一家方案包攬。
有一個聯保聯盟甚至自己湊足保證金，第一次擔任小規模主承運。
孟四的六戶聯保原有池錢七貫，又向兩名貨主借得五貫，以十二貫保證金承下四十斛主責。他們不夠接百斛，卻能從最小一層開始證明組織能力。第一次點船時，兩戶為誰出備用船爭得臉紅，最後按各戶過去三月接單量攤待命日。自己做主承運以後，他們才知道王季衡口中的「組織」並不只是一張帖。雖然只統籌四十斛，卻證明主承運不天然屬於大族。
王季衡看後說：「這才算給了替代。」不是反對強者，而是允許新強者從履約和組織能力里長出來。分級承運公開抽成後，一家大商報價最低，卻要求小戶承擔全部途中小損；另一家抽成高一點，但損耗按比例分。很多小戶選擇後者。楊二三沒有替他們判『哪個便宜』，只要求合同把風險分配一起公示。價格低不等於總成本低。
一戶小船主第一次看懂：自己以前只盯抽成，出了事才知道條款更貴。他寧願多付半成換明確共同承擔。
市場開始用更完整的價格比較主承運。抽成、途中小損、遲運賠付和退出條件一同貼出以後，小船戶才看得見一成與一成半背後各自買了什麼。散議時，王季衡把自己先呈的主承運案捲起，遞給楊二三：「這回你補的邊界有用。可若沒有我先把八條船重新攏起來，你連貼契的時辰都沒有。」
這句話並非邀功。軍府征船急牒到來的半日內，王季衡已憑王氏、柳商和兩家大莊的關係調回六條替船，楊二三的公開分契則多花了一日。若只比救急速度，王季衡贏得乾淨；若看替船到位後怎樣分責，舊關係又必須接受新契約。兩人的辦法第一次不是輪流否定，而是在同一批糧上前後相接。